絕不重蹈覆轍 002

嫡姐過世後，我嫁去侯府給姐夫做填房。

無子嗣，無私產，處處矮人一頭。

死後連牌位都要放在夫君和嫡姐下麵。

再次睜開眼。

我回到侯府太夫人來林家選媳的日子。

望著其他幾位姐妹端莊得體，落落大方，爭相表現。

我老實的答道：

“夫人問我近來讀了什麼書?應是小人文。”

1

一朝夢醒。

我回到了十六歲那年。

勇毅侯太夫人來我家做客那一日。

林家所有人都知道。

大姐過世滿一年了。

蕭林兩家已有約定。

姐夫蕭硯舟要在林家四名庶女中選出一個做續絃。

這一日，姐妹們都打扮的格外得體。

想爭取在太夫人麵前博個好印象。

畢竟能做侯府主母，即使是填房，也足以讓我麼這些庶出姐妹爭破頭。

是以，當太夫人問我們幾位姑娘都讀了什麼書時。

二姐細聲細氣的說她在看女則。

三姐笑盈盈的稱自己正在研究論語。

五妹更是心思靈敏，謙虛道：

“我冇讀什麼書，不過比普通女子多識了幾個字罷了……”

太夫人聽了，卻挑剔的冷笑道：

“咱們這樣的人家，女子還是該讀些書的。”

五妹妹頓時臉上一紅。

見我不說話，太夫人高高在上的問道：

“四姑娘，你呢？”

上一世，我被問到時既尷尬又緊張，漲紅了臉，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

嫡母為我解圍道：

“四丫頭自來嘴笨，最是老實厚道了，夫人莫怪。”

就是這麼一句“老實厚道”。

讓太夫人選了我做兒媳。

而這一次。

我老實的回答道：

“近來看了很多小人文。”

2

我的話一落音，滿室皆驚。

饒是一向淡定的太夫人都差點噴出一口茶水。

二姐、二姐全都目瞪口呆。

五妹隻有露出一絲玩味的冷笑。

嫡母氣的臉色發紅，厲聲斥責道：

“四姐兒，閉嘴！你、你姨娘到底是怎麼教你的，貴客在此，竟敢滿口胡言！”

我裝作害怕的站起來。

連忙告罪退了出去。

走出大門的一刹那。

我長籲出一口氣，滿身鬆快。

這下。

他們總該不會選我了。

3

上一世。

太夫人選中了我。

我在眾姐妹的羨慕嫉妒中嫁去勇毅侯府。

殊不知那些年我過得連個侯府的仆婦都不如。

蕭硯舟高官厚祿，有兒有女，有美妾通房。

我對他來說，隻是個貪慕虛榮的小家子庶女。

一個替他管家的擺設。

逢年過節、嫡姐生辰。

我都要在嫡姐牌位前執妾禮。

府中上下冇人把一個庶女出身的填房當回事。

我兢兢業業，孝敬長輩，侍奉夫君，照顧孩子。

苦熬了十幾年。

好不容易把嫡姐的兩個孩子撫養長大。

他們卻處處看不起我。

外甥娶妻時冷漠的告訴我。

讓我不要插手他的婚事。

更不要對他未來的妻子擺婆婆的譜。

外甥女埋怨我。

說她被我這種庶女出身的女人養大，不知錯過了多少大好姻緣。

蕭硯舟從不理解我的委屈，每每冷臉道：

“當初你選了做填房，自然是要矮人一頭，不然勇毅侯夫人的位置哪裡輪得到你一個庶女。”

我被他防備了半輩子。

無子嗣，無私產。

四十不到就鬱鬱而終。

最可笑的是，死後連牌位都要放在嫡姐下麵！

如今老天讓我重來一世。

是看我上輩子過的太憋屈了吧。

4

太夫人走後。

嫡母把我叫回去狠狠罵了一頓。

“你一個未出閣的小姐，怎麼能說出那樣的話！真不知羞恥！”

“你不要臉，我們還要呢！你如此表現，二姐兒三姐兒和五姐兒又該如何自處！！”

見嫡母勃然大怒。

我早已想好了對策。

待她罵完。

我才紅著眼圈說：

“母親，我錯了……”

“大姐姐從前待我這麼好，我不想嫁給姐夫……所以纔會一時口不擇言……您懲罰我吧……”

嫡母愣住了。

冇想到我會這樣回答。

過了會兒，她也濕了眼眶。

“罷了，難為……你還有心，惦記著你大姐……”

我垂下頭，露出一抹冷笑。

嫡母的心思我一清二楚。

她是為了兩個外孫，為了兩性之好，纔不得以給女婿續絃。

實際上，她覺得我們這幾個庶女都是賤**害。

都占了大姐的福分，都該死。

上一世侯府選了我。

嫡母表麵樂見其成。

實則對我處處控製。

我做事稍不合她心意，她就把我叫回林家管束辱罵。

誰叫我娘和弟弟都在她手裡握著。

我不敢不聽她的。

如今想來。

上一世我嫁入侯府是多方角力的結果。

更是一個我無法掙脫的死局。

5

回我的小院後。

我姨娘也聽說了今天的事，大聲埋怨道：

“四姑娘你怎麼回事，就不能為我和你弟弟爭口氣？！”

“若是你能嫁去勇毅侯府，這府中上下誰還敢作踐咱們！”

“你怎麼這麼不懂事！”

我冷笑。

“姨娘以為我去了勇毅侯府，夫人會高興？”

看起來鮮花著錦。

實際上是被放在火上烤。

姨娘語塞，支吾道：

“可、可你若是嫁個窮書生，讓我怎麼指望你提挈你弟弟！”

我姨娘丫鬟出身，冇有見識。

除了爭寵和寵我弟弟，彆的一概不懂。

上一世我在侯府處處掣肘，被人看不起，也有她的手筆。

想當初我剛嫁入勇毅侯府。

嫡母給我的嫁妝都是些麵子貨。

真金白金冇有多少。

可侯府中人情往來處處需要打點，下人也需要打賞。

我始終過得緊緊巴巴，捉襟見肘。

艱難時，甚至要偷偷典當首飾衣服。

有一次我把蕭硯舟送我的生辰禮物典當了。

被髮現後。

蕭硯舟以為我拿錢填補孃家姨娘，不屑道：

“庶女就是庶女！”

眼中充滿對我“上不得檯麵”的無語。

過了很久以後。

他才發現我的窘況。

想補貼我一二。

不過那時我已經自己懂得經營商鋪掙錢，不需要他了。

前世無論是嫁給窮舉人的二姐，還是嫁給伯府庶子的五妹。

都比我強多了。

6

經過我上次一鬨。

三個姐妹皆明白了我的意思。

對我友善了不少。

畢竟，誰不願意少一個競爭對手呢。

嫡母對我也比往日裡溫和了一些。

覺得我比二姐、三姐和五妹有良心。

我把心放在肚子裡。

林家好歹是詩書傳家。

不至於把我隨隨便便嫁了。

有了上一世的經驗手段。

我到了哪裡，都有信心能過得好。

勇毅侯府的高枝就讓彆人去攀吧。

本以為就此風平浪靜。

誰知半月過去。

侯府傳來訊息——太夫人還是選了我做蕭硯舟的填房！

“！”

7

嫡母麵無表情，慢悠悠的道：

“……太夫人大度，原諒你上次輕率……四丫頭，這也算是你的造化，日後延哥兒和莊姐兒就要靠你了……”

“你放心，你姨娘弟弟我會好好照顧，定然不讓他們吃虧……”

“母親還會派李嬤嬤和你一起過去，有什麼事不懂就問她……”

這些話軟硬兼施，話裡有話。

和上一世如出一轍。

這個李嬤嬤更是我的“老熟人”！

她是個心狠手黑的老婆子。

隻忠於我嫡母，從不肯替我著想。

害我在侯府出了不少醜。

後來我費了不少心思才把她攆走。

如今要再來一次？

上次我那樣的表現。

太夫人怎可能還會接納我？！

難道是蕭硯舟。

他也重生了？

我有些摸不準狀況。

隻深吸了口氣道：

“女兒誌不在此……還請母親三思。”

嫡母撩起眼皮，瞥了我一眼道：

“此事已決，你安心備嫁吧。”

8

從嫡母的院子出來。

我已經出了一身冷汗。

我強迫自己鎮定下來。

告訴自己：

林晚，不要慌。

我已不是當初的吳下阿蒙。

我曾艱難掙紮，可好歹也做了十幾年勇毅侯夫人。

大戶人家的婚嫁關竅我一清二楚。

想成一樁婚事不容易。

想破壞卻不難。

記得上一世在侯府。

有次宮裡賞賜了一筐荔枝。

我隻分到了一小盤。

可吃過後全身出紅疹，非常嚇人。

因為吃的分量少，很快就好了。

事後妯娌在婆母麵前嘲笑我，“……就是小家子氣，連荔枝都吃不了……”

回房後。

我裝作若無其事，認命的樣子。

暗地裡吩咐我的丫鬟素心去外麵藥鋪買了一斤荔枝乾來。

當夜我就“病”了。

9

我每日控製劑量。

偷偷服下荔枝乾。

這次的效果比上一世更厲害。

我全身迅速長滿了紅疹。

樣子看起來很是駭人。

我姨娘和身邊的丫鬟都嚇壞了。

我也抹著眼淚，裝作害怕哭道：

“母親，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女兒好怕啊……”

嫡母很意外。

她驚疑不定，找了不少大夫來給我看病。

卻無人能藥到病除。

一個月過去後。

我還是那副模樣。

嫡母不禁有些焦躁。

蕭硯舟已經服了一年妻孝。

總不能要求侯府再等……

人家並非冇有彆的選擇。

兩家能繼續結親，隻是看在長女留下的那兩個孩子麵上。

若是林晚再不爭氣，婚事黃了。

將來倒黴的也是自家的外孫。

無奈之下，她隻好和侯府提出換人。

10

聽說嫡母去侯府了。

我心情不錯。

如今我雖然身在局中。

可還無足輕重。

嫡母擔心外孫受氣。

侯府希望找一個聽話本分的兒媳。

貪嗔癡慢疑。

她們都有所求。

我卻冇有。

這就是我的優勢。

11

嫡母回來後。

依舊冇能帶回好訊息。

侯府並冇有答應換人。

願意延長婚期。

我不禁沉下臉。

不對。

按照上一世的發展。

對侯府來說，我是誰不重要。

他們是不會執著的。

除非……有什麼變了。

果然，轉日一早。

侯府來人探病。

我以為是帶了大夫來替我看病。

可萬冇想到，來人竟然是蕭硯舟。

12

我們倆坐在廳中，彼此無語。

下人都在遠處。

我深吸了口氣，也不和他兜圈子：

“你想要什麼？”

蕭硯舟看了一眼我滿身紅疹的樣子，冷聲道：

“裝病，也不肯嫁過來？”

口氣一如從前般令人厭惡。

上一世最後，我們幾乎形同陌路。

我不明白他有什麼好執著。

“林家其他的女兒都願意嫁給你。”

“在京裡彆的人家找續絃也很容易，可我不願意了。”

蕭硯舟冷眼看著我：

“你有比我更好的好選擇嗎？”

我冷笑：

“侯爺彆擔心，我就算嫁到隴上耕田放牧，都心甘情願。”

蕭硯舟眼中閃過一絲迷茫煩躁。

他張了張嘴，歎道：

“上一世，我對你多有疏忽，以致夫妻失和……”

我心中毫無波瀾，輕嗤道：

“所以呢？你後悔？你自責？彆說你失去後才愛上了我？”

我會大聲笑出來。

蕭硯舟皺了皺眉，沉聲道：

“林晚，你就不能好好說話？”

“不能！”

13

我們劍拔弩張，互相怒視。

無論怎麼看，都不像未婚夫妻。

過了良久，我慢慢緩下來，淡淡的道：

“蕭硯舟，彆再互相糾纏了，冇意思……”

“我隻想過點兒舒心的日子。”

“若是你，明知是火坑，還會再跳一次嗎？”

蕭硯舟扯了扯嘴角，道：

“你以為可以裝一輩子病？”

我隨意道：

“為什麼不行，大不了一死。”

上一世剛成親時。

蕭硯舟不願和我同房。

直到嫡姐的兒子延哥兒十歲了。

才讓我懷了身孕。

那時我真的以為自己熬出來了。

我相信了“守得雲開見月明”。

相信用真心換真心。

可惜我錯了。

在我懷孕五個多月的時候，延哥兒從我身後把我推倒流產。

自那以後，我再也生不出孩子了。

蕭硯舟應該也想到了這件事。

他閉了閉眼，道：

“四娘，你也知道，我一向誌在朝堂，不在意內宅之事。你我十幾年夫妻，人非草木。”

“我知你的顧慮，我可以給你你想要的……”

“你可再做一次勇毅侯夫人。”

我打斷了蕭硯舟的話：

“不好意思，我考慮過了，我不願意。”

蕭硯舟：“你……”

我放下茶杯，站起身來。

“世子，請回吧，強求無用。”

“我再冇什麼可失去的。”

總歸不會比上一世更慘。

蕭硯舟見我意誌堅定，攥緊了雙手，“若是……我非要強求呢？”

我挑眉：

“隨你。”

我好歹是官宦女子。

不是任人買賣的奴婢。

大不了一死。

雖然我還想好好活著。

但我不會再受人逼迫。

蕭硯舟陰沉著臉，緊盯著我。

片刻後，他冷笑了一聲。

“林四小姐果然還是那個樣子。”

他輕笑，口氣隨意道：

“你舅舅一家的死活，你也不在意了，是吧？”

我微怔，後退了半步。

我舅舅，是這世上唯一真心待我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