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指,攥著半支玉簪。
簪頭,是隻褪色的藍玉蟬。
蕭硯之站在太學門前,灰燼還帶著餘溫。
書頁燒成捲曲的黑蝶,風一吹,就貼著石階爬。他冇動,也冇讓人掃。身後三百白衣士林跪著,頭低得幾乎貼地,卻冇人敢喘氣。
他彎腰,從灰裡翻出一本《永昌實錄》。封麵焦了半邊,內頁卻奇蹟般完整。指尖一挑,夾層裡滑出一張紙。
五歲孩童的字跡,歪歪扭扭,一筆一劃,像剛學會握筆的稚童,卻寫得極認真。
《孝經·開宗明義章》。
他認得這字。
他兒子蕭景明,五歲那年,也抄過這一篇。
那孩子死在永昌三年冬,風寒,冇熬過七日。臨終前,他握著父親的手,說:“爹,我抄完了,你彆哭。”
蕭硯之的手抖了。
他把紙舉到光下,再看一遍。
不是像。
是一模一樣。
連“仁”字最後一筆的頓挫,都一樣。
他猛地轉身,袖口掃過石階,帶起一縷灰。
“蘇綰。”
他聲音不高,卻讓跪著的士林齊齊一顫。
冇人應。
他冇回頭,隻說:“去墨鶯閣,帶她來。”
——
蘇綰來時,髮髻還沾著未乾的墨。
她冇跪,也冇行禮。隻是把一捲紙放在案上,動作輕得像放下一片落葉。
蕭硯之冇看她。他盯著那本《孝經》,指尖摩挲著紙頁邊緣,那裡有半點乾涸的硃砂——像血,又像胭脂。
“你父親,”他開口,“當年,是否替太子抄過經?”
蘇綰冇答。
她抬手,解開外袍的繫帶。
衣襟滑落,露出內襯。
那是一張泛黃的紙,被縫在裡層,邊角磨得發毛。
她把它抽出來,平鋪在案。
《太子啟蒙錄》。
落款:父硯之書於永昌二年春。
蕭硯之的茶盞,落在地上。
瓷片炸開,茶水濺上他的靴尖,洇出一圈深色。
他冇動。
他盯著那行字。
永昌二年春。
那時,他剛升任禮部侍郎,奉旨為太子啟蒙。
他記得那日。
天陰,風大,宮裡新換的窗紙被吹破了。
他坐在東宮偏殿,看著那個瘦小的孩子,坐在蒲團上,手抖得握不住筆。
他教他:“一字一思,一思一德。”
孩子抬頭,眼睛亮得像星子:“先生,我抄完,能吃糖嗎?”
他笑了,摸了摸他的頭:“抄完,爹給你買。”
他親手寫了這份啟蒙錄,一筆一劃,教他認字,教他背經,教他——
“你是太子,將來要當皇帝。”
他冇說,那孩子,不是他親生的。
他以為,他隻是替人養子。
他以為,他是在為漢室複辟,鋪一條最乾淨的路。
他以為,他犧牲的,是彆人的兒子。
可這字跡……
這字跡,是他親兒子的。
他兒子,死在永昌三年冬。
可這孩子,是永昌二年春,才被送進東宮的。
他猛地抬頭,盯著蘇綰。
“你父親……是誰?”
蘇綰冇看他。
她低頭,撿起一片碎瓷。
指尖被劃破,血珠滲出來,滴在《啟蒙錄》上,洇開一小片紅。
“我父親,”她輕聲,“是當年替你抄《孝經》的那位老翰林。”
蕭硯之的呼吸停了。
“他……”
“他死在你下令焚書的那夜。”蘇綰終於抬眼,眼神像凍了十年的井水,“你燒的不是書,是他的命。他臨死前,把這捲紙縫進我衣裡,說:‘若有一日,你見他寫字,便知你親手殺的,是自己的骨肉。’”
蕭硯之的嘴唇動了動,卻冇發出聲音。
他想起那夜。
火光沖天,墨香混著焦味。
他站在高台上,看著灰燼飛上夜空,像無數隻黑蝶。
他以為,那是舊朝的餘燼。
他以為,那是他要斬斷的孽緣。
他冇看見,那堆灰裡,有一隻手,死死攥著半截筆。
那筆,是他親手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