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冇哭,也冇抖。隻是把牙攥在掌心,指甲掐進肉裡,血順著指縫流下來,滴在磚上,和當年的血跡混在一起。
她聽見身後有腳步聲。
冇回頭。
“你找這個,”那人聲音低啞,“是想確認,他是不是你爹的替身?”
蘇綰冇答。
裴琰站在門口,冇穿甲,隻披了件破棉袍,左肩的舊傷裂了,滲出血,染紅了衣角。他手裡拎著一壺酒,壺嘴還沾著礦場的鐵鏽。
“你早知道?”他問。
“知道什麼?”她終於開口,聲音像磨砂紙。
“你父親不是被冤殺的。”他走近,鞋底沾滿泥,踩在青磚上,留下兩個濕印,“他是太廟守靈官,親手把那七名童子送進地窖。你母親,是崔氏的貼身女官,替她選的祭品。”
蘇綰的手,慢慢鬆開。
那顆牙,掉在地上,滾了半圈,停在磚縫裡。
“那你呢?”她問,“你當年,是去殺他的,對吧?”
裴琰冇動。他把酒壺放在地上,酒液漏出來,順著磚縫流進地窖的暗口,像血滲進土。
“我那天,冇動手。”他聲音啞了,“我看見他脖子上的胎記,和你的一模一樣。”
蘇綰猛地抬頭。
裴琰冇看她,隻盯著那顆牙。
“你纔是容器。”他說,“他隻是……活下來的那個。”
風從窗縫鑽進來,吹滅了桌上殘燈。黑暗裡,蘇綰的袖口滑落,露出一截手臂——硃砂胎記,蜿蜒如龍,正緩緩發燙。
城樓上,沈昭抬手,按在牆上。
掌心灼痛。
那藤蔓,隨著他心跳,一收,一放。
他閉上眼,聽見了。
不是風,不是雨。
是哭聲。
嬰兒的哭,從地底傳來,一聲,一聲,像在數他的脈搏。
他冇動,也冇喊人。
隻是從袖中取出一枚骨片,是昨夜從蕭硯之書房偷來的,刻著半幅圖騰——九龍銜嬰,嬰額無字。
他把骨片,貼在牆縫裡,那藤蔓立刻纏了上來,像認出了什麼。
牆,開始發燙。
磚縫裡,滲出新的血字。
不是“絕壁基”。
是“沈”。
沈昭終於睜眼。
他低頭,看著自己掌心的血,和牆上的字,一模一樣。
他輕聲說:“原來,你一直在等我。”
身後,謝無咎的彎刀,抵住了他的後頸。
“你早知道,”謝無咎聲音冷得像冰,“這城基,是用你親生骨肉砌的。”
沈昭冇回頭。
“那你呢?”他問,“你族被屠,是因為你生來帶著‘天命之子’的血紋?還是因為……你本就是那嬰孩的影子?”
謝無咎冇答。
他刀尖,往下壓了一分。
血,順著沈昭的頸側流下,滴在磚上。
那藤蔓,猛地一顫。
牆縫裡,傳來一聲清晰的——
“咯。”
像牙齒咬碎了骨頭。
遠處,太廟的鐘,響了。
不是晨鐘。
是三更的喪鐘。
一響,二響,三響。
第四響,冇出來。
鐘音效卡在喉嚨裡。
蘇綰在墨鶯閣,突然聽見身後傳來一聲輕響。
她回頭。
那支斷簪,插在香爐裡,玉蟬正緩緩轉動。
光影投在牆上。
是當年宮女抱嬰逃亡的畫麵。
嬰孩頸後,硃砂胎記。
可那嬰孩的臉——
是謝無咎。
窗外,風捲著雨後的灰,落在桌上。
茶杯還剩半盞,水涼了,水麵浮著一片枯葉。
冇人去動它。
蘇綰在墨鶯閣的灰燼裡蹲了半個時辰。
火是昨夜燒的,不知誰點的,燒得極快,連窗紙都捲成了黑蝶,飄在風裡。她冇叫人,也冇點燈,隻用指甲摳開燒塌的櫃角,從焦木底下翻出半支玉簪。
簪身斷得利落,像被人用刀劈過。簪頭那枚藍玉蟬,褪了色,邊緣裂了細紋,可那紋路,她閉眼都能描出來——幼時在東宮後苑,沈昭偷了母妃的簪子,說要和她一人一半,戴在耳後,說這樣就算分開了,也能聽見彼此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