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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廟地窖的門，是用七道銅鎖封的。沈昭冇帶鑰匙，隻用血玉貼在鎖孔上。玉一觸金屬，便滲出一縷暗紅，像活物鑽進鎖芯。銅鎖無聲裂開，鏽屑簌簌落下，沾了他袖口，冇擦。
謝無咎跟在後頭，手裡提著一盞油燈，火苗晃得厲害。他鞋底還沾著礦場的黑泥，左肩舊傷在冷風裡隱隱作痛——那是上月替沈昭擋箭留下的，冇請大夫，自己拿燒酒洗了，用布條纏了三圈。
地窖深處，石壁上嵌著七塊骨片，每片都刻著細密符紋，像人骨上長出的藤。沈昭冇點火把，隻把血玉懸在半空，玉影投在牆上，血紋緩緩遊動，像在讀字。
他伸手，取下第一片。骨片冰涼，紋路是皇室嫡脈的“雲螭”圖騰。第二片，是“玄鶴”。第三片，是“赤麟”……每取一片，血玉便亮一分，紋路便多一分，像在拚圖。
到第六片時，謝無咎的燈晃了一下。
他盯著第七片。
那上麵的紋，不是皇室圖騰。
是彎月環刀，刀柄纏三道血結——他父親臨死前，用血在刀柄上刻的，族人說，那是“斷魂契”，隻有被滅族的部族，纔敢刻。
他喉嚨發緊，冇出聲。
沈昭冇回頭，手卻穩穩取下第七片骨片，放在掌心。血玉懸在上方，血紋突然暴漲，如活蛇遊走，攀上骨片，拚出八個字：
“崔氏弑族，以血續脈。”
謝無咎動了。
刀出鞘，快得連風都冇來得及響。刀尖抵住沈昭咽喉，血珠剛滲出，就被血玉吸了進去。
“你早知道。”他聲音像砂紙磨鐵，“你早知道太後滅了我全族。”
沈昭冇躲。他連眼都冇眨。血玉貼在骨片上，血紋還在動，像在呼吸。
“你拿我當刀。”謝無咎咬牙，“你讓我替你殺人，替你殺太後，因為你——”
“因為我什麼？”沈昭終於開口，聲音低得像地窖的潮氣，“因為我冇告訴你，你父親的刀，是被我親手從屍堆裡撿回來的？”
謝無咎一怔。
“你父親死前，把刀塞進我懷裡。”沈昭說，“他說，‘若有人能認出這紋，就讓他替我問一句——崔氏，可還記著當年的血誓？’”
謝無咎的刀尖，顫了一下。
“你……你那時……”
“我七歲。”沈昭說，“太後抱著我，說‘你若活，便替你父皇，替你兄弟，替所有被她殺的，活著’。”
他緩緩抬起手，把血玉從骨片上揭下。玉身溫熱，血紋卻在褪色，像被抽了魂。
“你父親冇死在戰場。”沈昭說，“他死在太廟地窖，替太後擋了七道血咒。他用刀柄刻下圖騰，是想讓後人知道——不是皇室血脈，是血祭的祭品。”
謝無咎冇動。燈油快燒儘了，火苗縮成一點，映著他眼底的紅。
他忽然鬆了刀。
刀尖落地，叮一聲，響在石壁上，像鐘。
他轉身，冇看沈昭，也冇看骨片，隻盯著地窖儘頭那扇小窗——窗縫裡，透進一縷月光，照在牆角的舊靴子上。靴子是黑的，左腳缺了半截鞋尖，是當年他逃命時，被火舌舔掉的。
他冇撿。
他走了。
沈昭冇攔。
他低頭，看血玉。
玉身，正滲出細血。
一滴，一滴，像心跳。
不是從玉裡流出來。
是從他掌心。
他抬起左手，掌心一道舊疤，是三年前在祭壇上，自己割的。疤下，血紋正緩緩爬出，與血玉上的紋路，一模一樣。
他盯著那血，看了很久。
地窖裡，隻剩油燈將熄的微光。
牆角，一隻老鼠啃著半塊發黴的乾糧，啃得慢，像在等什麼。
石壁上，第七塊骨片，突然裂開一道縫。
縫裡，有東西在動。
不是血。
是字。
用血寫成的字，正一寸寸，往石壁裡鑽。
——“天命非血，乃命。”
沈昭冇動。
他隻是把血玉，輕輕放回骨片上。
玉，貼住了。
血紋，停了。
燈滅了。
月光從窗縫漏進來，照在第七塊骨片上。
那裂開的縫裡，字跡已深嵌入石。
而沈昭的掌心，血紋，正順著血管，往心口爬。
他轉身，走向出口。
腳步很輕。
身後，地窖的門，無聲合上。
一滴血，從門縫裡滲出，落在地上。
冇乾。
像在等誰來踩。
外頭，風起了。
吹過太廟的簷角，吹過宮牆的苔痕，吹過蘇綰窗前那盞冇熄的燈。
燈下，一張紙，寫著：“血玉認主，非因血統，因命契。”
墨跡未乾。
她冇寫完。
她擱了筆。
窗外，一隻烏鴉落在簷上，叫了三聲。
然後，飛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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