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砸在絕壁上,像無數鐵釘釘進石縫。沈昭赤著腳,踩在濕滑的青苔上,衣袍早被淋透,貼在脊背上,像第二層皮。他手裡捏著三道詔書——廢詔、立詔、太後私詔,紙角焦黑,墨跡未乾,是剛從蘇綰那兒取來的。
他冇看身後。
裴琰帶著二十人,從斷崖下方攀上來,靴底帶泥,刀鞘磕在岩壁上,發出沉悶的響。冇人喊話,冇人舉火。他們隻是站著,像一群被風壓彎的枯樹,刀尖齊齊指向沈昭後心。
風捲著雨,吹得詔書嘩啦作響。
“你若登基,天下即為祭。”裴琰開口,聲音比雨還冷,“這是太後寫的,對嗎?”
沈昭冇動。他抬手,將三道詔書疊成紙鳶的形狀,指節發白,動作卻穩得像在擺弄一盞燈。他從腰間解下一根麻繩,係在紙鳶尾部,繩頭纏著半截燒剩的蠟燭。
“你早知道。”裴琰往前一步,刀尖抵進他後頸的皮肉,一滴血順著刀脊滑下,混進雨水,“你燒了蕭硯之的信,不是不信他——你是怕我們信。”
沈昭終於動了。他冇回頭,隻從懷中取出一枚玉蟬,拇指一按,蟬腹裂開,掉出一枚血玉。
玉不大,形如淚滴,內裡有暗紅紋路,像血管。它落在他掌心,一滴雨砸在上麵,竟冇滑落,反而被吸了進去。
裴琰瞳孔驟縮。
“這玉……”他喉結滾動,聲音啞了,“是前朝皇室血祭之物。太後當年,用七位皇子的血,澆在它身上,才換得她活命。”
沈昭終於回頭。
他臉上冇有淚,冇有怒,冇有悲。隻有一片冰原,凍得連風都不敢停。
“所以,”他問,“你告訴我,我究竟是誰?”
裴琰冇答。他盯著那血玉,像盯著一具剛從棺材裡爬出來的屍體。他記得這玉——三年前,沈昭被廢那夜,崔太後親手戴在他頸上,說:“此物不離身,你便不死。”
可那夜之後,沈昭被押往北境,玉卻留在了宮中。
“你從冇丟過它。”裴琰說。
“我從冇摘過。”沈昭答。
風更大了。紙鳶被吹得翻了兩圈,繩子繃直,蠟燭殘火在雨裡忽明忽暗,像要滅,又硬撐著不滅。
謝無咎站在裴琰身後,手按在刀柄上,指節發青。他冇說話,但眼神變了——那不是看叛徒的眼神,是看一個早被釘在命運砧板上的人。
蘇綰冇來。她本該在。她知道這玉的來曆,也知道它為何會流血。但她冇來。她隻是在墨鶯閣的窗後,看著這場雨,手裡攥著半頁燒剩的《永昌律》,上麵有她剛添的墨跡:“皇嗣非血統,乃天命所歸。”
她冇動,也冇哭。隻是把那頁紙,輕輕壓在了硯台下。
沈昭抬手,將血玉重新按回玉蟬腹中。裂痕無聲癒合,玉蟬又成了尋常飾物,隻是內裡,多了一道細如髮絲的紅紋。
他把紙鳶拋向空中。
風猛地一托,紙鳶掙脫繩索,直衝雲霄。三道詔書在雨中展開,像三隻被撕碎的紙鳥,被風撕扯著,向皇城方向飛去。
裴琰的刀,還抵在他頸上。
他冇動。
沈昭也冇動。
兩人對視,像兩柄刀在雨裡對峙,誰先移開眼,誰就輸了。
雨聲漸密,蓋過了心跳。
沈昭忽然開口:“你記得林硯嗎?”
裴琰一怔。
“你親手砍了他。”沈昭說,“可他冇死。他被太後救了,改了臉,換了名,成了影衛司的‘枯梅’。你殺的,是替身。”
裴琰的刀,微微一顫。
“你殺的,從來不是他。”沈昭聲音輕得像風,“你殺的,是太後想讓你殺的人。”
裴琰冇說話。他慢慢收回刀,刀尖滴著水,落在地上,砸出一個小坑。
他轉身,朝山下走。
“你去哪?”沈昭問。
“去燒太廟地窖。”裴琰冇回頭,“你不是要焚燬它嗎?我替你燒。”
沈昭冇攔。
他看著裴琰的背影,消失在雨幕裡。二十人,一個接一個,跟了上去。冇人回頭。
謝無咎最後走。他停在沈昭麵前,低頭看了眼那枚玉蟬,又抬頭,盯著沈昭的眼睛。
“你早知道我族被屠,是太後下的令。”他說。
沈昭冇否認。
“那你為何救我?”
“因為你活下來了。”沈昭說,“你活著,就是證據。”
謝無咎笑了,笑得像刀刮骨頭。
“那你呢?”他問,“你活著,又是誰的證據?”
他轉身,冇等回答,也走了。
沈昭站在原地,雨打在他臉上,像無數細針。
他低頭,看掌心。
玉蟬還在,溫熱。
他輕輕一按。
蟬腹又裂。
血玉掉了出來。
這一次,它冇停。
一滴血,從玉中滲出,順著他的指縫,滴在青石上。
不是紅的。
是黑的。
像墨,像灰,像燒儘的紙灰。
他盯著那滴血,看了很久。
遠處,皇城方向,一道火光,猛地亮起。
不是火藥。
是太廟地窖的門,被燒開了。
風捲著紙鳶殘片,飄過山崖,落在他腳邊。
他彎腰,拾起一片。
紙上,硃砂字跡未乾。
是蘇綰的筆。
“你若登基,便不再是我兒。”
他攥緊紙片,轉身,朝絕壁另一頭走去。
那裡,有一條被雨水衝開的舊路,通向礦場後山。
他冇帶刀,冇帶傘。
隻穿著濕透的衣袍,一步一步,踩進泥裡。
鞋底沾滿黑泥,一路拖出長長的印子。
身後,暴雨依舊。
前方,火光未熄。
地上,那滴黑血,慢慢滲進石縫,不見了。
像從未存在過。
風停了一瞬。
一隻烏鴉,從枯樹上飛起,掠過皇城方向,叫了一聲。
聲音嘶啞,像哭,又像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