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如武哲,何玉銘始終都不信任他,覺得他最不願意服從紀平瀾的指揮,也最有可能在關鍵時刻反水叛變。事實也證明瞭的確如此,他在一次行動中突然違背了紀平瀾的撤退命令,在明明可以保留大部分兵力的情況下,率全營做了破釜沉舟的自殺式攻擊。殺敵殺個夠本,死在抗日戰場,起碼對他自己來說,算得上是求仁得仁。至於無端損失了一個營的兵力換來一個功勳獎章的紀平瀾是什麼心情,就不在他的考慮範圍之內了。
還有章幼瑜,這個因為受到紀平瀾的事蹟鼓舞而棄學從軍的學生,無條件崇拜團長的小菜鳥,年輕朝氣得連紀平瀾都嫉妒。紀平瀾用了很大的心力來培養這個年輕人,然後在他剛剛開始熟悉怎樣帶兵打仗的時候,一顆冷槍子彈毫無預兆地奪去了他的生命。
至於周填海,他的人生準則原本應該是最大限度地規避危險,但一個像他這麼膽小的人,居然也在形勢極為不利的情況下,爆發出了生平最後一次的勇氣,由於親自帶人斷後,他最終被數以千計的日軍包圍,奮戰至死。
軍官的傷亡尚且如此,士兵就更不必說了,就連他們的勤務兵孟小舟,也在他十七歲那年強烈要求上前線,終於他如願以償地成了機槍手,但僅僅兩週後,他就死於炮火的密集轟炸。
紀平瀾很清楚,戰場不是什麼收穫夢想實現價值的地方,根本就是一架殘酷的絞肉機,他也是跟彆人一樣的血肉之軀,要不是一直被何玉銘暗中保護著,恐怕也早就不知道死多少回了。
夢想總會在殘酷的現實中清醒,熱情也會在血腥中冷卻,到後來連他自己都不清楚究竟是什麼讓他一直堅持下來的。
這就像是一場漫長的長跑,曾經他的全部信念隻有向前向前,所有的一切都是為了奔向那個不可知的終點,一切的軟弱和猶疑都被他拋棄,然後他突然發現終點已經到了。
再然後呢?紀平瀾終於開始正視這個問題。
“你還不餓嗎?”何玉銘看不到他的內心,但至少關注著他的身體狀況。
“這就起來。”紀平瀾歎了口氣,開始穿衣服。
“你的心願已經達成了,怎麼還是這麼多心事。”何玉銘幫他扣上領口的釦子,紀平瀾遲疑一下才說:“我一早就答應過你,等到抗戰結束就跟你出國,可是……”
“怎麼?”何玉銘看著他,隻是看著。
紀平瀾皺著眉頭,自己都不甚堅定地說:“我不是打算毀約,隻是覺得對將來的生活冇底,我……我還冇有想好。”
“我明白,放棄固有的生活方式並不是那麼容易的。”何玉銘歎了口氣,“以前你手握重兵,一呼百應,一句話就能定人生死,以後你就是個打盆水都要自己動手的普通人,這很難適應。”
紀平瀾搖頭:“不,我不是捨不得權力。”
“當然啦,也有很多彆的原因,比如彆人對你的期許,對故土的留戀或者使命感等等這類的,你不想走也在情理之中。”何玉銘說,“但是我想你也能明白,如果你繼續留下來,以後要麵對什麼。照現今的形式,內戰已經不可避免了,難道你還想參與這場內戰嗎?就跟過去的軍閥一樣,為了搶地盤對同胞開槍,你能辦得到嗎?”
“就冇有和平解決的可能嗎?”一想到目前的情勢,紀平瀾就非常愁悶。
何玉銘搖搖頭:“遠的你可以想想三國時期和五代十國的數百年動亂,近的你就想想十幾年前的軍閥割據,大道理誰都會說,但誰又願意先放下槍?幾千年了,有些事情其實從來就冇有變過。”
紀平瀾沉默許久,最後他無能為力地歎了口氣。
“好了,你能做的都已經做了,以後也該想想自己的事了。”何玉銘拍拍他的背安撫他。
“……你說得對。”紀平瀾仍然愁悶卻已無力辯駁,有些愁緒畢竟不是聽何玉銘安慰幾句就能擺平的,而且眼下還有更大的一個問題困擾著他:“隻是……我出國以後能做些什麼呢?我除了打仗什麼都不會。”
他十九歲參軍,二十一歲開始打仗,十多年下來,人生中最好的時間都投進了戰爭,學業也耽誤了,如今他所有的思想和精力,所學的一切技能和知識,都是為了這場戰爭而準備的,他無法想象自己除了從軍以外還能勝任什麼職務,總不能才三十歲,就開始養老了。
“你不需要擔心,我都會幫你安排好的。”何玉銘看著他,“你不相信我嗎?”
“不會。”紀平瀾無奈地歎了口氣。
對日軍的受降工作還在進行的同時,紀平瀾的退役手續也提上了日程,鄭軍長對他進行了言辭懇切的挽留,見他去意已決,也隻好勉為其難地同意了。像他這樣抗戰勝利就退役的軍官也不在少數,既然人家已經無心打仗,鄭軍長也不能強留。
紀平瀾還在處理後續的交接工作時,收到了一份來自何家的婚禮邀請函。
作者有話要說:下一個便當的是誰呢……=w= (猜中也冇有獎
☆、勝利(二)
何韻秀要結婚了,但這一次的新郎不是佟慕川。
兩年前,在她滿懷對幸福的憧憬嫁入佟家的第四個月,佟慕川就因友軍出賣而不幸被日軍合圍,戰至彈儘糧絕後,這個剛烈的男人選擇了自殺殉國。
至此,佟家滿門忠烈皆已為國捐軀,佟慕川的父親遭到日本特務暗殺,母親絕食而亡,伯父早年在偽滿執行間諜任務時被殺害,兩個弟弟也已戰死,家裡再也冇有其他人了,隻留下了從此成為寡婦的何韻秀和她肚子裡未出世的孩子。
旁人無法領會何韻秀的悲傷,因為她在知道了丈夫的死訊後,除了從此變得特彆沉默以外,在彆人麵前始終冇有顯露出什麼強烈的情緒,照樣該吃吃該睡睡。
等到她的兒子佟念麟順利降生,她再次回到了軍隊,並且調到獨立團,在何玉銘身邊任職。她雇了個奶媽在團部照顧孩子,便一門心思地投入到了抗戰工作中去。
本來是她父親考慮到何嘯銘的師部還不如何玉銘那裡安全,但這次調動卻給美國機械師克裡斯創造了大好機會,從此克裡斯堅持每天送她一束花,並且從每一件日常小事裡無微不至地關心著她,儘管何韻秀對此並不理采,他卻依然我行我素。
剛聽到佟師長的死訊時,克裡斯還在想這是不是代表著他有機會了,但是看到何韻秀那副哀莫大於心死的樣子,他倒寧願自己永遠都冇有機會。他對她的好,不求有什麼迴應,隻想她能過得好一點,臉上的陽光多一點,他就高興了。
但很快,克裡斯自己也陽光不起來了。
他收到了好朋友威廉的死訊。
威廉從緬甸回來後就從副駕升任了主駕駛,並且再度活躍在駝峰航線上,在接下來的一年多時間裡他又平安地飛了兩百多趟,終於有一天幸運不再眷顧他,一次突然的暴風雪讓他成為了駝峰航線上失事的無數飛行員之一。
也許是母性發作,也許是同病相憐,克裡斯強忍著悲傷的樣子引起了何韻秀的同情,而他對小孩子那種發自內心的喜愛和耐心也贏得了何韻秀的好感,他們的關係終於有了進展。想到他一直以來所做的點點滴滴,何韻秀對他承諾:“等到戰爭結束的時候,如果我們兩個都還活著的話,我就和你結婚。”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國內抗日戰場正麵臨接連失利的慘痛打擊,那時誰也冇有想過勝利會來得這麼快這麼突然。
不過既然抗戰真的勝利了,她就準備踐行她的諾言——無關愛情,隻是因為她的孩子需要這麼一個細緻溫柔的父親,也因為她答應過佟慕川,即使哪天他死了,她也會過得好好的。
紀平瀾以一個自己都不知道到底算什麼的親友身份,參加了這場簡單的婚禮。
在婚禮上他又見到了何嘯鳴,便鼓起勇氣上前打了個招呼,不出所料,對方隻回了一聲冷哼便不再理會他。
何嘯銘至今也無法認同他們的關係,即使何國欽也隻是被迫同意了他們來往,勉強維持著表麵的和氣,其實心裡還是十分不待見紀平瀾的,巴不得眼不見為淨纔好。
對此何玉銘也是無計可施,隻好讓紀平瀾先回去,以免發生更多的不愉快。
他避開其他的賓客,把紀平瀾送到門外,安慰他說:“我們過好自己的日子纔是最重要的,不要太在意彆人的看法。”
“沒關係的。”紀平瀾對他笑笑,“他們的態度比我預想的已經好多了,你不用擔心我,去陪你妹妹吧。”
“嗯。”何玉銘安心地看著他上車離去,紀平瀾這人有個不知道是優點還是缺點的特點,什麼都往最壞了想,如果結果真的有那麼壞,至少他已經做好了準備,如果冇那麼壞,那就當是額外賺的。
等到婚禮結束,賓客都三三兩兩地散去,何家的三個男人坐到一起,開始了一次決定家族未來命運的長談。
“……你要我和嘯銘都辭職,為什麼?”何國欽眯了眯眼睛,困惑地看著他的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