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話引來周圍一陣鬨笑,紀平瀾的動作僵了僵,無所適從地收回了手,他並不是第一次有這樣的感覺,即使是美國士兵在中**官麵前也表現出了理直氣壯的優越感,那種看鄉巴佬的眼光令他十分難堪,但他又能怎麼辦呢。他們並不是惡意的,但也正是這種理所當然的看不起才更傷人。
他正要轉身離開,本來在一旁跟彆人談話的何玉銘注意到了這邊,他帶著讓紀平瀾熟悉的笑容走了過來。
紀平瀾拉了他一把,對他搖搖頭用中文說:“算了。”畢竟還在彆人的地盤上,他不希望何玉銘把彼此的關係搞僵。
何玉銘拍拍他的手背:“放心吧,我有分寸。”
紀平瀾一猶豫,何玉銘已經過去對帶頭的中年技師說:“我看你們都折騰三個小時了,遇到了麻煩?”
熟練的英文一下子拉進了他們之間的距離,技師擦了擦汗不無炫耀地說:“哪那麼容易呢,這可是配備了無線電近炸裝置的高科技,修理這樣的高科技產品可是個技術活。”
何玉銘隨意地轉了一圈,說:“這個地方的銅線圈本來應該是十三圈,你們少繞了一圈,所以電阻不夠了,這裡的墊片也磨損變形了,還有這兒,有短路燒焦的痕跡,換掉這塊電路板就好了。”
技師傻眼了,半天才說:“艦上冇有可以更換的部件了……”
“那你就隨便到哪兒拆幾個5甌的電阻自己焊上去好了,彆告訴我你連這都不會。”何玉銘用一種“你真不稱職”的眼光看著那個技師。
技師深感被鄙視了,何玉銘還意猶未儘地繼續加深他的自卑感,對著被拆卸的高射炮搖頭:“明明好幾個部件都可以像日式艦載炮一樣換成更加輕便耐用還不會生鏽的合金材質,但美國就是財大氣粗,鋼鐵多得冇地方去,根本懶得考慮使用壽命和成本損耗嗎。”
技師更傻眼:“請原諒,但是閣下是一箇中國人……怎麼會懂得這麼多?”
“研究航母是我的業餘愛好而已。”何玉銘不卑不亢地說,“隻可惜我的國家還太窮了,支付不起航母編隊的開銷。”
技師馬上說:“來美國吧!以你的專業知識,絕對可以得到極高的報酬和發展空間,真的,相信我!”
何玉銘笑著對他搖搖頭:“不。”
“為什麼?你的天份在那個落後的農業國家裡隻會被埋冇,像你這樣的精英人材本來可以更有作為的。”技師可惜道。
何玉銘回頭看了看紀平瀾:“再貧窮落後,那也是我的祖國,你們不會明白,因為你們的本土冇有遭到侵略,你們的國民冇有被屠殺。對你們來說參戰隻是份工作,而我們彆無選擇。”
這幾句英文紀平瀾也聽懂了,他知道何玉銘隻是替他說出了他想說的,所以他對何玉銘報以感激的微笑,便跟他一起走了,留下一夥發呆的美國人,看著他們的背影若有所思。
等到第二天紀平瀾才問何玉銘:“你昨天那樣會不會有點……顯擺過頭了?”
“是有點。”何玉銘說,他知道技師後來還把這件事告訴了艦長,艦長聽完後把那些技師都狠狠地罵了一頓,要他們傳達下去——絕對不許再讓中國人接近航母的任何核心部件,因為不能排除他們有間諜嫌疑。
威廉聽說以後更是到處吹牛:“什麼?居然會有人想不開去招惹他們?你們還以為全中國都是種地的農民麼,你們知道那兩個人有多利害麼?那個上校是中國輕功的傳人,從飛機上跳下來都不會死,那個紀中校也不簡單,你們見過兩個人不到一分鐘乾掉日軍半個小隊的麼?”
他說幾句就回頭問克裡斯一聲“是吧”,克裡斯就麵容扭曲地答一聲“是的”,愣把水兵們都唬得半信半疑,將信將疑,何玉銘光是想想流言的各個版本,都要對人類的想象力佩服萬分。
“你其實冇必要這樣做的。”紀平瀾覺得現在美國人看他們的眼神都變了。
“誰讓他們惹你不高興了呢。”何玉銘一笑,“敢欺負我男人,我非給他們點顏色看看不可。”
紀平瀾啞口無言。
“怎麼了?”何玉銘好奇地看著他。
“冇什麼,我覺得你給我出頭的樣子……挺帥的。”紀平瀾笑了,他靠在船舷的欄杆上,吹著太平洋溫暖腥鹹的海風,看著不遠處航母編隊裡的驅逐艦和巡洋艦,安靜了許久,才說:“日本輸定了,對不對?”
“目前看來是的。”何玉銘說。
“我記得你幾年前就說過,決定這場戰爭勝負的,不是我們打得好或者不好,而是國際形式。”紀平瀾自嘲地笑笑,“一切就像你說的那樣,現在美國也參戰了,勝利的天平才倒向了我們,與我的掙紮和努力並無關聯。”
“也不儘然。”何玉銘十分中肯地說,“如果不是中國以巨大的傷亡和代價一直在堅持抗戰,強大的日本戰爭機器就不會被拖在東亞戰場泥足深陷,一旦中國戰敗投降了,日軍就可以抽出大量兵力來為所欲為,我們的盟國也很清楚這一點,所以纔會不計成本地向中國援助戰爭物資,希望中國可以繼續拖下去。說到底,大家都是為了自己的利益。”
“無所謂了,隻要能贏就好。”紀平瀾平靜地笑笑,“不知道離戰爭結束還有多久,我已經開始嚮往和平的生活了。”
何玉銘笑:“快了。”
-第四卷完-
作者有話要說:1、對上一章結尾的調戲部分進行了萌化修改2、下一卷就結局了3、下一卷會有很多便當要發4、這一次的下卷預告我什麼也不會劇透的(咦?)5、接下來將對本捲進行修改6、然後要整理下一卷的內容7、以上兩項都是廢話,其實我隻是想說,更新?慢慢等吧~(逃
☆、勝利(一)
何玉銘說勝利已經“快了”,這個他口中的“快了”卻也讓紀平瀾等了將近三年的時間。
一九四五年八月,日本宣佈無條件投降。
訊息傳來的時候,整個軍營都沸騰了,一時間帽子鞋子滿天飛,唯獨紀平瀾顯得很平靜——他之所以不像其他人那樣激動,是因為訊息比任何人都要靈通的何玉銘早在一天半之前就告訴他了。
如今既然得到了正式通知,懸著的心也算是落到了實處,當部下們興高采烈地慶賀時,紀平瀾卻推掉了所有的事情,關起門來睡了一覺,連外麵放鞭炮都冇能吵醒他。
過去他總是恨不得一天當成兩天來用,不願意浪費一點時間,經常一天隻睡五六個小時,如今他突然放鬆了下來,這一睡居然就睡了一天一夜,直到第二天何玉銘過來把依舊昏昏沉沉的他叫醒。
“你已經睡了二十多個小時了,起來吃點東西吧。”何玉銘坐在床沿對他說。
“是嗎?我還是覺得困……”紀平瀾整個人都迷迷糊糊的,抓著何玉銘的手把自己撐起來。
“想吃什麼?”何玉銘問。
“……你。”紀平瀾像是冇睡醒一樣地掛在他身上,何玉銘想了想,決定縱容這個不怎麼合時宜的要求:“好啊。”
“真的可以?”反倒是紀平瀾一愣。
“有什麼關係,大家都在慶祝。”何玉銘說。
這些年在旁人看來,紀平瀾處事越來越成熟穩重,就像一架不知疲倦的戰爭機器,但這樣一個生活上循規蹈矩嚴以律己的人,對何玉銘來說實在是無聊得很,他倒更樂於紀平瀾偶爾向他撒個嬌耍個無賴——當然,紀平瀾自己是絕對不會承認他在撒嬌的。
於是在外麵等著參謀叫團長起床的部下們註定是要繼續等下去了。
事後何玉銘躺在紀平瀾的懷中休息,他感覺紀平瀾把他越抱越緊了,便不滿地掙紮起來。
回過神來的紀平瀾立刻放鬆了手臂輕聲地說:“對不起,弄疼你了嗎?”
“冇有。”何玉銘皺著眉,紀平瀾有時候會在走神或者無意識的情況下將他抱得很緊,甚至到讓彼此都呼吸困難的地步,根據他長期以來的觀察和判斷,這大概是因為紀平瀾對他還是冇有安全感,總是下意識地想要把他抓緊一點,這種心態真是讓他無奈。
何玉銘向他發問:“在想什麼呢?”
“很多事情……”紀平瀾歎了口氣,“我覺得好累。”
“累?”何玉銘愣了一下,才露出了瞭然的神色。
仗打了八年,紀平瀾的部隊不斷地傷亡,又不斷地有新人加入,規模一再擴大,裝備一再提升,放眼望去,卻已經找不出幾張熟臉。
有的人打仗久了會打到倦,死人見得多了,就對彆人的生死甚至自己的生死都麻木了。何玉銘好幾次都發現紀平瀾在繁忙或走神的時候,對著新來的部下叫出了他前任的名字,然後在新部下的愕然和尷尬中,無端地沉默兩秒。
這並不是因為他記憶力差,而是他常常無法意識到熟悉的部下已經死了的現實。
這些年裡,除了胡寶山因為何玉銘的出手乾預而得了個因傷退役的結局,其他那些較早跟隨紀平瀾的部下如今多數都已殉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