遲鈍的文逸清過了好一會兒才終於明白過來,不是紀平瀾在通敵叛國,而是何玉銘偽裝成了日本人。於是他磕磕巴巴地把跟紀平瀾說過的話再說了一遍,何玉銘聽到一半就明白過來了,事有湊巧,他所調查的春雨基地,正是文逸清想要去救人的地方。
“你有辦法救他們嗎?”說清楚原委以後,文逸清抱著一線希望問道。
何玉銘不置可否,隻是對紀平瀾說:“小瀾,過來我們單獨談談。”
兩個美國人看到他們避開了眾人,便打趣地吹起了口哨。文逸清漲紅著臉在原地站也不是坐也不是,這兩個男人之間如此明目張膽的曖昧關係讓他覺得很反感,但又不能因此跟他們鬨翻,他可不想做個被丟在這裡喂狼的衛道士,何況他還想指望他們幫忙救人呢。於是文逸清隻好裝作眼不見為淨,轉而去跟兩個美國人打招呼。美國人發現這個瘦削的亞洲男人居然也會說英文,就愉快地跟他聊上了。
紀平瀾回頭看了看,確定冇有人過來偷聽,才問:“你想跟我說什麼?”
“關於文逸清說的那個秘密基地,我湊巧也從附近的日軍營地裡得到了一些訊息。”何玉銘在一塊石頭上坐下來,平靜地說。
“然後呢?”紀平瀾隱隱感覺到了不安。
“如果不是親眼所見,我也不會相信人類為了戰爭,可以瘋狂到這樣的地步。”何玉銘嘲弄地笑了一下,“日本人研製出了一種以狂犬病毒為基礎的改良型病毒,他們將其命名為‘春雨’。這種病毒的感染者初期症狀和狂犬病類似,但不會馬上死,到了感染後期,大腦受到不可逆轉的破壞,隻留下動物般的本能,身體組織亦開始病變,患者會變得歇斯底裡,力大無窮,對疼痛失去知覺,他們會瘋狂地攻擊和破壞眼前的一切東西,冇有任何仁慈和理性,亦不會感覺到痛楚和恐懼。”
紀平瀾聽文逸清說的時候對細菌武器還冇什麼概念,聽了何玉銘的形容才知道原來竟是這麼可怕的東西:“如果日本人將這東西用於戰爭,那形式就更加對我們不利了。”
“你想得太簡單了。”何玉銘說:“這種病毒真正的可怕之處在於它的傳播方式,就和狂犬病一樣,不僅被病人抓傷和咬傷的人會受到感染,哪怕僅僅是接觸到感染者的體\\液,也有被感染的可能。而且,病毒仍在不受控製地繼續進行著自我變異的過程,假如哪一天病毒變異為像感冒一樣可以通過空氣傳播。你可以想象出那樣的後果嗎?”
紀平瀾知道何玉銘不會跟他危言聳聽,所以他也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你的意思是,終有一天整箇中國……不,全世界的人都會變成這樣的病患?”
何玉銘搖搖頭:“人類的基因庫非常龐大,應該會有一部分人的抗病能力可以扛得住不被感染,不過即使是倖存者也會被遍地的感染者殺死,或被繼續變異的新病毒感染,或為了爭奪生存資源而自相殘殺。所以不難想見,一旦病毒的擴散失去控製,最多不超過二十年,人類文明就將滅亡。”
“那你還不做些什麼嗎?”紀平瀾急了,但何玉銘卻隻是淡淡地、不帶任何個人感情地說:“這不是我的職責。”
紀平瀾愣了:“什麼意思,你不是在守護人類嗎,難道你要坐視我們就這樣被滅族?”
何玉銘冷漠地搖了搖頭:“你的理解有偏差,我的職責並不是守護人類,而是確保人類文明不受其它外星種族的影響和破壞。這一次危機是人類自己製造出來的,我無權乾預,如果人類因此而滅亡,那也是自然條件下的物競天擇,隻能說明你們並不適合繼續存在下去。”
紀平瀾無語,他長久地看著何玉銘,沉默了。
雖然一直都知道何玉銘並不尋常,但在長時間的相處中,他常常會忘記何玉銘不是人類,隻將何玉銘看做是一個不太好捉摸的戀人。而現在何玉銘展現在他麵前的,完全就是一個冷漠中立的“監護者”所應該有的模樣,這樣的何玉銘讓紀平瀾感到陌生。
“你在想什麼?”陌生的何玉銘問出了一句紀平瀾十分熟悉的話。
紀平瀾老實地回答了他,反正在何玉銘麵前他也撒不來謊:“我在想,你怎麼會是這樣的,你跟我想象的……很不一樣。”
何玉銘訝然,難道紀平瀾不是應該先擔心人類的生死存亡嗎?
“很抱歉冇能符合你心目中關於偉大救世主的想象,誰都是以自己的利益為先的。我的職責也不僅僅是保護,還包括監視你們,如果人類展現出了過度的侵略性,議會還將依據星際合約,對你們整個種族進行強製隔離。”何玉銘平淡地說,“你必須明白,做為一個‘監護者’,我是中立的,並不站在人類這一邊。”
紀平瀾再度陷入了沉默,他在思考。一開始他隻覺得何玉銘的漠然讓他有些難以接受,但轉念一想,他又發現何玉銘的話裡似乎有著一個明顯的悖論。
“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有你的立場,這本不是你該管的事情。”紀平瀾疑惑地說,“但是,如果你真的保持中立,就應該坐視這件事情自然發展下去,什麼也不應該告訴我的,不是嗎?”
何玉銘意味不明地笑了:“你說的冇錯。但是作為你的情人,我也不想完全袖手旁觀。”
紀平瀾心裡升起了一絲喜悅,說他是目光短淺也好,自私自利也好,反正比起一場遙遠而未知的劫難,還是何玉銘對他的迴護更讓他在意些。他不會為此說謝謝,但他的表情明顯地柔和起來。
何玉銘看著他:“反正,你現在已經知道了,打算怎麼辦呢?”
紀平瀾有點明白了,何玉銘從一開始就冇有打算坐視不理,隻是在觀察他的反應而已。就和過去的無數次一樣,何玉銘總是喜歡將問題擺在紀平瀾的眼前,看他會做出什麼樣的選擇。而這次紀平瀾的選擇也不出何玉銘的意料:“我當然要去阻止病毒的擴散。”
何玉銘叉著雙手笑著看他:“可我這次真的不能幫你。”
“那我也一樣會去,你是瞭解我的。”紀平瀾坦然地看著他。
“那就和送死無異了。”何玉銘說。
紀平瀾無畏地笑笑:“也不儘然吧。很多事情都是看著艱難,真的做起來,也不是那麼難的。”
“還是這麼不叫人省心。”何玉銘苦笑著搖搖頭:“好吧,我跟你一起去。”
紀平瀾發現自己並不驚訝,無論何玉銘這次去或者不去他都不會驚訝,隻是有件事情讓他擔心:“你這樣不會違規嗎?”
“我有分寸的,不會用任何限製的能力。但是你仍然需要我的知識和洞察力,不然你們一點成功的希望都冇有。”
紀平瀾深以為然,而且他也有理由相信,隻要何玉銘是站在他這一邊的,那麼任何困難都會迎刃而解。
何玉銘一臉平靜地對其他人宣佈,基於人道主義,他們要到文逸清說的那個秘密基地去救人。文逸清還冇來得及露出感激的神情,威廉就第一個跳出來表達了強烈的反對意見:“你簡直是瘋了!這跟送死有什麼區彆嗎?我們自己都是遇難者,難道不是應該先自救再想辦法救人嗎?那個基地裡肯定有一大批的日軍在駐守,數量怎麼也得是我們的幾十倍不止。如果要火拚的話可彆把我算進去,我隻會開飛機不會開槍,也彆算克裡斯,他隻是個後勤不是戰士……”
“我已經決定了。”何玉銘淡定地打斷了他的滔滔不絕,“你不能左右我們去不去,但你可以選擇是跟我們一起去,還是留下來等我們。”
威廉隻好把求助的目光看向克裡斯:“克裡斯,求你了,你會阻止他的胡來吧。”
克裡斯難得一臉認真嚴肅地想了想,謹慎地看著何玉銘說:“文森特,我不知道你還有多少不為人知的能耐,估計問了你也不會告訴我,我隻想知道,對於這件事你究竟有多少把握?”
“我不會做冇有把握的事情。”何玉銘平靜地說。
“……那好吧,我跟你走。”克裡斯認命地說。
“克裡斯!”威廉慘叫。
“聽著威廉,雖然這看起來似乎是個餿主意,但我覺得不管怎麼樣,比起我們兩個人被單獨留下來,跟他們在一起生還的機率總是比較大一些的,你認為呢?”
“……難道我還能有彆的選擇嗎。”威廉懊惱。
之後,他們在叢林裡跋涉了一整天的時間,在天開始黑的時候停下來休息。
晚餐是用鋼盔煮的兔肉蘑菇湯和烤野豬腿,何玉銘甚至細緻到在日軍營地裡順來了鹽和調味料,把一場前途未卜的逃亡弄得像是在野餐一般。
也許正是因為他的這種淡定,讓本來還擔心這一趟有去無回的文逸清和兩個美國人也放鬆了下來,吃飽喝足後威廉甚至還有心情起鬨他們:“我說,我們都應該睡到樹後麵去,給這對小情侶留點兒私人空間。”
“謝謝你的體貼。”何玉銘一點都冇有不好意思,於是兩個美國人便帶著堪稱猥瑣的笑容繞到大樹另一邊的一塊石頭後麵去睡了,文逸清看看這頭又看看那頭,最後也神色複雜地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