鋼筆尖在何玉銘眼前一厘米處堪堪停住,何玉銘的眼睛眨都冇有眨一下,隻是感覺到了撲麵而來的勁風,他伸出手摸向何嘯銘的手腕:“大哥?”
何嘯銘收手:“冇事,你好好休息吧。”
懷疑就是懷疑,何嘯銘根本連掩飾的心思都冇有。
在他們離開房間後,何玉銘皺眉露出了沉思的神色。
當初選擇這個身體的時候隻是覺得機會難得,他也冇有想過選擇了這樣的人家會有什麼麻煩。
何玉銘的腦力優勢隻在於記憶和運算,論及狡詐和心計他並不擅長。而人類多數都是簡單好騙的,像老狐狸這樣的本就屬於少數,所以何玉銘過去一直不太注意隱藏身份,何況他也正處於一個本來就很容易得意忘形的年齡。
剛纔隔壁的對話他也都聽到了,顯然老狐狸已經開始懷疑他,看來以後還是要謹慎一點,雖然對方也不能把他怎麼樣,但混到能被人類拆穿的地步,那未免太慘了點。
何國欽剛纔也看清楚了,他當然不知道何玉銘可以完全控製身體的任何反應,隻能以常理去判斷。常人即使有再大的意誌力也不可能在高速紮過來的筆尖麵前一點都不動容,所以何玉銘不是裝的,應該是真的看不見了。
父子倆沉默許久後,何嘯銘說:“我還是覺得這是巧合,玉銘如果真的可以預知危險,怎麼會故意讓自己受這麼重的傷?”
“確實。”何國欽的判斷也開始動搖了,“但我還是覺得……事情隻怕冇有那麼簡單。畢竟從結果來看確實是順了他的意了。”
何玉銘既然受了傷又極有可能從此失明,本來已經在辦的調任手續就隻能中止了,畢竟哪個長官也不會想要一個失明的參謀。現在除非讓他退役,不然就隻有讓他繼續回獨立團。
何嘯銘麵帶冷酷地說:“把他調到我的部隊去,我來管教他。”
何國欽搖搖頭:“玉銘不是韻秀,你管教不了他的。”
何玉銘的性格讓他這個做父親的都無可奈何,他可不想兩個兒子之間再把關係鬨僵。
“那父親的意思是?”
“我再想想吧。”何國欽罕見地有些猶豫不決。
☆、妥協(一)
由於何玉銘受傷,本來要回獨立團的紀平瀾也被耽誤了下來。
他每天都到醫院照顧何玉銘,其實說照顧不恰當,他不過就是呆在何玉銘身邊陪著而已。
尤其是在杜秋白那個小白臉還每天都來報到的情況下,他更是一會兒都不能放鬆。
今天他有事來得晚了一些,到的時候,卻冇有看到杜秋白的影子,隻有正在給何玉銘剪指甲的何韻秀,和一旁站得筆直的何嘯銘。
他們昨天到的時候紀平瀾已經回去了,所以現在才見麵。紀平瀾愣了一下,還是按照禮數,像過去那樣給何嘯銘敬禮:“何師長。”
何嘯銘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過去他對這個年輕人的印象還不錯,但現在看到他,卻十足有種叫人拖出去斃了的衝動,他咬了咬後槽牙,沉聲說:“你出來一下。”
紀平瀾忐忑地跟著何嘯銘來到外麵走廊上,果然何嘯銘一開口就對他說:“你以後不要再來了。”
“憑什麼呀!”
說出這話的卻不是紀平瀾而是何韻秀,剛纔她看何嘯銘的表情就知道把紀平瀾單獨叫出去準冇好事,便私自跟了出來。
“你不要管,回去!”何嘯銘皺眉,冷硬凶悍的語氣足以把一般的女孩子嚇哭,何韻秀卻不甘示弱地梗著脖子瞪著他:“我知道你要乾什麼!哥哥都變成這樣了,他現在心裡多難受你知道嗎,在他最需要人安慰的時候,你卻還要給他添堵,要把他最需要的人從他身邊趕走,他一傷心或許眼睛更養不好了,他瞎了你就滿意啦?有你這樣當大哥的嗎?”
“你懂什麼!”何嘯銘凶道。
“你才什麼都不懂,因為你誰都不愛,你連嫂子和孩子都不愛,你當然不會明白哥哥的心情。你根本不知道他需要什麼在乎什麼,隻會把你的想法強加到彆人身上,強迫彆人按照你的規則去生活,你根本就是個冷酷無情的暴君!”何韻秀這話夾帶著很多她自己的私怨,說得特彆憤慨。
“我冷酷?!”何嘯銘怒了:“他們做出如此不成體統的事情,身為何家的人你就不覺得丟臉!”
“我一點都不覺得丟臉。”何韻秀直視他噴火的眼睛,“我隻知道,我家有一個勇敢追求真愛的哥哥,和一個非要拆散他們的暴君!”
“你!”何嘯銘上前一步,原本被晾在一旁的紀平瀾怕他盛怒之下對何韻秀動手,趕緊過來攔:“有話好好說,彆吵架!”
這下可吸引火力了,何嘯銘的怒氣都轉移到了他身上:“你給我閉嘴!”
“閉嘴就閉嘴,我們還不想跟你這個暴君說話呢!”何韻秀一把拉過紀平瀾轉身就進了病房,還咣的一聲甩上門把盛怒的何嘯銘關在了門外。
紀平瀾看到剛纔還母獅子一般的何韻秀突然就心有餘悸地拍著胸口躲到了何玉銘身邊:“嘿喲喲,嚇死我了,大哥凶起來真可怕。”
何玉銘露出了哭笑不得的表情:“那你還跟他吵架。”
“你都聽到啦?”
“嗯,下次注意點,醫院的隔音很差的。”
“我纔不管呢。”何韻秀拿了個彆人送給何玉銘的蘋果就開咬,“我忍他很久了,以前不敢跟他吵就是怕他發火打我,趁今天紀平瀾會幫我擋著,總算是把這口惡氣給出啦。”
何韻秀得意地笑起來時,微眯的眼睛就像隻小狐狸,說起來他們家也奇怪,何玉銘跟何嘯銘這對親兄弟都長得更像母親,隻有何韻秀一個女孩子倒儘得老狐狸的真傳。
何玉銘寵溺地笑笑:“你也彆氣大哥,他並不是不關心家人,隻是不知道怎麼表達。”
有個像紀平瀾這麼悶的情人,何玉銘對人類的情感表達方式可說是有了更為深入的理解能力。
“你還幫他說話,他可是一心想把你們拆散耶!”何韻秀不滿地鼓起了腮幫子,顯然大哥在她心目中已經被貼上了大反派的標簽了。
“那個……能問你個事嗎?”一直插不上話的紀平瀾終於插話了。
“什麼這個那個的,我冇有名字啊。”何韻秀嗔怪地瞪他一眼,“說吧。”
紀平瀾每次都被她噎得很無語:“呃……何……何小姐,你為什麼這麼幫我們?”
紀平瀾很少會得到彆人這樣無條件的善意,所以這個疑惑一直困擾著他。
“既然你這麼誠懇地問我,那我就勉為其難地告訴你吧。”何韻秀一副勉為其難的語氣說,“以前我還在美國的時候,隔壁老房子裡住著一對老人,他們冇有朋友也冇有親人,平時也很少出門,小孩子們都傳說他們是壞人,是罪犯,會吃人什麼的。後來有一天哥哥上學冇回來,我忘記帶鑰匙在外麵淋雨,才認識了他們,發現他們其實非常友善,也很喜歡小孩子,從此我就經常過去玩。直到我十五歲那年其中一個去世了,隻有很少的人來參加葬禮,幾天後另一個也死了,他們的親戚來收拾遺物的時候,我才終於知道他們被迫離群索居,冇人理會的原因。”
何韻秀換了比較難過的語氣:“他們其實都是好人,冇有傷害彆人也冇有犯什麼罪,被人們這樣對待隻是因為一件事,他們相愛了,而且他們都是男的。”
看著紀平瀾像根木頭一樣冇什麼變化的神色,何韻秀恨鐵不成鋼地說:“你就不覺得感動嗎?我以為至少你總應該感動吧,你想啊,他們在一起不是為了結婚,不是為了孩子,不是為了家庭,就是因為相愛,就算因此被人誤解、歧視甚至傷害,都能堅持跟對方在一起,一直到老。”何韻秀握著拳頭,眼神閃閃地說,“這是我見過的最感人的愛情故事了,跟他們比起來什麼羅密歐朱麗葉,梁山伯祝英台,都應該拿去當柴火點了!”
何韻秀雖然不愛紅妝愛武裝,但內心終究是一個會對浪漫愛情故事著迷的小姑娘。做為男性的紀平瀾冇有辦法感同身受,看到何玉銘偷偷地給他打手勢了,才配合地說:“嗯,確實是很浪漫。”
“就是說嘛!”得到認同的何韻秀對紀平瀾好感度大漲,“所以你們也要加油,我會全力支援你們的!”
何國欽坐在自家花園裡,眯著眼睛叼著早已熄火的菸鬥,他的夫人端過來一杯熱茶,接了他的菸鬥就安靜地退開了。
冇有人敢來打擾何國欽的思考,他已經幾天冇睡好,現在又陷入了長時間的沉思之中,旁人並不清楚是什麼事情讓一向英明果斷的何國欽煩惱成這樣,但都能猜到這一定跟還在醫院的二少爺有關。
何國欽常常覺得他的這個兒子心性涼薄得不像個正常人。
其實何玉銘小的時候也冇什麼不正常的地方,一切大概還是從他十五歲的時候開始的,等到他從國外唸書回來,何國欽就明顯感覺到了父子之間那種不尋常的疏離感。本來以為這是長年分隔兩地造成的,隨著時間的推移,過去的親情總會找回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