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平瀾點點頭:“是,何伯父。”
何國欽一上來就先把窗戶紙捅破,還擺出一副一家人的姿態,纔是更讓他感到不安的。
何國欽看著坐得端端正正的紀平瀾,如果不是因為何玉銘的關係,這倒的確是個優秀的年輕人,可惜就是不走正道,何國欽歎了口氣。
“照理說你們年輕人的事,身為長輩是不好插手的,但玉銘畢竟是何家的人,他有義務為何家延續血脈,可他現在顧慮你的心情,不肯同意結婚。”看著沉默的紀平瀾,何國欽繼續說,“年輕人到底還是容易任性,作為他的父親,我不得不替他考慮周全。若由著他這麼任性下去,以後老來冇有子女,看著彆人儘享天倫,他卻孤苦伶仃孑然一身,到時候再後悔可就遲了。”
他不會老的,凡人的生老病死都與他無關,紀平瀾在心裡說。
看他無動於衷,何國欽繼續加碼:“都說人活一張臉樹活一層皮,你也是個注重名譽的人,那你知道現在大傢俬下裡都是怎麼評論玉銘的嗎?”
紀平瀾的眉頭皺了皺,說出來的話倒更像是在給自己打氣:“他不在意這些,要不要結婚是他自己的決定,彆人的言語影響不了他。”
“確實,連我都說服不了他。”何國欽又歎息一聲,“他現在隻受一個人的影響,那就是你。從小到大,我從來冇有見過他對誰如此用心。他都為你做過些什麼,你應該比我更清楚,那麼你對他呢,你為他做過些什麼?”
☆、和你在一起(一)
就跟何玉銘一樣,何國欽也很擅長從弱點突破來說服彆人,他很清楚對付紀平瀾這種吃軟不吃硬的性格,威逼利誘都意義不大,打感情牌才能正中他的死穴。
他的話讓紀平瀾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好像直到今天他才意識到,這些年來他隻是糾結於何玉銘會不會離開他,卻選擇性地忘記了這麼多東西。
何玉銘為他做過什麼?先不說三年師生之誼和之後無數的輔導和指點,他現在能比同齡人優秀這麼多,與何玉銘的傾囊相授就脫不了關係。而且為了跟他在一起,不願打仗的何玉銘參軍入伍,為了實現他的理想,得過且過的何玉銘四處奔波勞碌,為瞭解決他的困境,何玉銘不辭辛苦地投資賺錢,更不用提那些外人不知情的精心照顧和保護。
他怎麼會把這些都忘了,彷彿一切都是理所當然的?
他又為何玉銘做過什麼呢?紀平瀾能想起來的隻有索取,隻有拖累,就連這唯一一次的讓步他都不肯鬆口。
也不怪何玉銘說紀平瀾不愛他,紀平瀾自己都覺得自己冇資格說那個字。
何國欽觀察著紀平瀾神色的細微變化,也不催他,由著他自己好好想清楚。
“我……”紀平瀾終究認命地歎了口氣,“您說的對,我虧欠玉銘太多了。”
何國欽滿意地說:“我相信你對玉銘的關愛之心,並不比我這個做父親的少。我也能理解你不希望與彆人分享的心情,可你若真希望玉銘好,就更應該勸他結婚,你這樣拖著不肯同意,豈不是要為你的一己之私耽誤了他,同時也是誤了你自己。”
最後一句話讓紀平瀾隻想苦笑,何國欽應該也知道他跟何玉銘的關係已經鬨僵了吧,現在的他還有立場說同意不同意這樣的話嗎?
如果他一開始就不糾結於這個問題,他們之間也許還不至於鬨成這樣,現在即使他肯同意,隻怕也來不及了。
何國欽還說了不少勸誡的話,紀平瀾就記得不是很清楚了,他的心理防線早就千瘡百孔,根本無法抵禦何國欽這樣的政治老手的進攻。在何國欽極有技巧的勸說下,已經動搖了的紀平瀾抱著說不定還能挽回一下的一線希望,終於還是點了頭。
送走了何國欽,紀平瀾也冇有心情呆在何家了,他漫無目的地走到大街上,失魂落魄地遊蕩,被路人撞了或者撞了路人,都毫無所覺。
今後該怎麼辦,他不知道。
要跟何玉銘分手,他是真捨不得,光是想想從此不能再見到何玉銘,他都難受得想死。
要繼續跟何玉銘在一起,他又實在受不了,一想到何玉銘夜晚將擁著某個女人入眠,第二天再用同一雙手來抱他,他都覺得要瘋了。
何況橫在他們中間的,還有一個杜秋白。
跟紀平瀾比起來,杜秋白顯然更加俊美優雅,也更懂得浪漫和品味,他會跟何玉銘風花雪月,情意綿綿,那些纔是何玉銘最想要的。不像紀平瀾,感情上笨得像個木頭,滿腦子就知道戰爭,不論怎麼看,杜秋白都比他更適合做何玉銘的情人。
何玉銘一定也清楚這一點,所以就算紀平瀾能放下尊嚴忍下怨念繼續跟何玉銘在一起,何玉銘還要不要他,都是一個問題。
對於他們的關係,紀平瀾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悲觀和絕望。
杜秋白覺得他有大麻煩了。
何玉銘下午有公事離開了,他便想趁這個時間出來買份何玉銘愛吃的甜點回去,冇想到居然就被人給盯梢上了。
他試圖穿過一條小巷以甩開那些明目張膽的跟蹤者,不料這正中對方下懷,前麵又來了兩個跟蹤者的同夥,把他堵在了巷子裡。
“你們……你們要乾什麼?”杜秋白手無寸鐵,身上隻有一袋買給何玉銘的甜點,而對方六七個人不由分說就架住了他的胳膊,把他按在了牆上。
其中帶頭的那個拿出一把寒光閃閃的匕首獰笑道:“秦少讓我帶句話給你,彆以為傍上了何家那個小白臉你就可以高枕無憂了,既然你這麼給臉不要臉,咱就廢了你這張漂亮的小臉蛋,看看那個何少爺還要不要你。”
說著他就要下手。俗話說兔子急了也咬人,更何況是杜秋白,又驚又怕的他慌不擇路地飛起一記斷子絕孫腳,正中那人的胯\/下。
或許是因為他的外表看起來太過於溫和無害,對方也冇有設防,發出一聲不像人類的尖叫就捂著襠部倒在地上,痛得滿地打滾,杜秋白趁他的同夥們一楞神的時機,奮力掙脫鉗製逃了。
他們自然不肯善罷甘休,除了一個人留下來照看帶頭的,其他人都大呼小叫地追了上來。
這時候杜秋白已經衝出小巷逃到了大街上。他滿以為在人來人往的街上對方就不敢明目張膽地傷害他了,但讓他心冷的是,那幾個人依然張狂不減,大聲叫罵著追上來打他,而路人們紛紛像躲炸彈一樣轟地一下躲了開去,好奇地在一旁觀望和指點,看樣子就算他當街被打死,也不會有人站出來吱一聲。
杜秋白捱了好幾下拳腳,淺色的西裝馬甲印上了黑色的鞋印,他奮力掙開一個差點抓到他的人繼續逃跑,身後的打手們窮追不捨,拳腳棍棒不時地落到他身上。
原本魂不守舍的紀平瀾也被前方傳來的混亂吸引了注意力,他並冇有看清那個被打手們追上,按在地上痛毆的人是誰,隻是直覺地上前製止騷亂:“乾什麼!住手!”
打手們冇理會,這個年頭敢於亂管閒事的人實在不多見,他們已經習慣了,直到紀平瀾拔出手槍鳴槍示警他們才停下來。
“你他媽誰啊,知道我們是替誰辦事的嗎,識相的少多管閒……”一個打手還試圖恐嚇他,紀平瀾本來就心情很不好,直接一槍就打在了他的腿上。
打手們這才反應過來,意識到這絕對不是個善茬,那一臉殺人不眨眼的神情即使他們這樣的亡命之徒看著都害怕,於是一邊冇氣勢地嚷嚷著“等著瞧”、“有種彆跑”之類的廢話,一邊架起受傷的同伴就落荒而逃了。
紀平瀾回頭想去攙那個倒在地上的人,這纔看清這個捱打的倒黴鬼居然是杜秋白。
看杜秋白掙紮著似乎爬不起來的樣子,紀平瀾遲疑了一下,還是去拉了他一把。地上散落著杜秋白給何玉銘買的甜點,剛纔他太害怕了,居然冇注意到自己一路都死捏著袋子冇放手,直到被人追上打倒在地。
“謝謝你。”杜秋白狼狽不堪地說。
紀平瀾虎著臉,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來麵對這個情敵,杜秋白楞楞地看了他幾秒,才恍然大悟:“我見過你,你就是那個……紀平瀾!”
紀平瀾更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了,這時一隊憲兵被之前的槍聲吸引跑了過來。
“怎麼回事?”帶頭的語氣不善地質問。
紀平瀾比他更凶:“出了事要這麼久纔過來,養你們是乾什麼吃的!”
到底還是常年帶兵的人比較有氣勢,帶隊的憲兵中尉被他凶得一點脾氣都不敢有,唯唯諾諾地點頭捱了這個不認識的中校一頓臭罵,才灰溜溜地帶人去抓那些早就不知道跑到哪裡去的凶手了。
紀平瀾看著被他的凶相嚇得氣都不敢喘的杜秋白,煩躁地整了整帽子:“走,我送你回去。”
“不……不必了吧……”
紀平瀾已經叫來了黃包車伕,不由分說地把他塞到了車座上。
紀平瀾並不是擔心杜秋白的安全,他隻是想藉此機會去見見何玉銘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