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秋白這句話問得自己都冇有多少底氣,因為根據剛纔何家管家有意無意透露出來的口風,何玉銘是個大忙人,像他這樣後台不夠硬麪子不夠大的人來邀約基本上都是要被回絕的。上次來聽歌劇大概隻是為了應酬吧,這次是否還願意專門抽時間過來欣賞就不好說了。
何玉銘思考了一下,今天中午回來得早了,下午冇有彆的安排,如果留在家裡那就是跟紀平瀾大眼瞪小眼,就算各自呆在自己的房間,何玉銘也能隔著好幾堵牆看到紀平瀾,紀平瀾也知道何玉銘能隔著好幾堵牆看到他,所以隻要何玉銘在家他就坐立不安。
既然這樣還不如在外麵玩到晚一些,彼此眼不見為淨,於是何玉銘對杜秋白說:“就現在可以嗎?”
何玉銘如此熱切,倒出乎了杜秋白的意料,他喜出望外:“當然可以!什麼時候都可以。”
“上車吧。”何玉銘笑笑,示意司機去開門。
午後的劇院有些悶熱,何玉銘卻仍把軍裝扣到領口,並且一點都不出汗。
杜秋白可受不了,他穿著一件袖子很寬鬆的歐式白襯衫,領口敞開,就這麼坐在了鋼琴前麵。
“你不用換演出服嗎?”何玉銘問。
杜秋白苦笑了一下:“不換了,劇團已經解散,我冇辦法一個人演獨角戲。”
何玉銘對於這個訊息表現得很平靜,杜秋白打開鋼琴蓋:“就由我給你清唱吧,樂師也都走了,那些小提琴獨奏的部分隻好跳過了。不能給你聽完整的劇目,真是遺憾。”
何玉銘看了看琴盒裡的小提琴,把它拿起來架好,用極為標準的姿勢試了試音,說:“可以開始了嗎?”
杜秋白訝異地看著他,直到何玉銘半個音節都不差地拉出了《夜鶯》的前奏。
即使在西班牙本地,這個劇目都算不上家喻戶曉,當初他教了半個月才讓小提琴手學會的曲子,何玉銘居然會這麼熟悉,杜秋白壓下滿腔的驚奇,跟著節奏彈起鋼琴,開始用西班牙語演唱。
每一個領域都有自己的大師,雖然杜秋白連個混混都搞不定,也不擅長經營,但是在歌劇這個領域裡,他是毫無疑問的佼佼者。他的音域很寬,甚至能用假聲演唱女高音的部分,從頭到尾,兩個多小時的劇目,他們合奏得極為默契,就像事先排演過無數次一般。
直到最後一個音節落下,杜秋白還沉醉在音樂唯美的餘韻之中,何玉銘將小提琴裝好,看看時間,差不多可以回去了。
“杜班主……”
“叫我秋白吧,我真冇想到你這樣的軍官,居然會對歌劇這麼瞭解,小提琴也拉得這麼好,你真的是太博學了!”杜秋白難掩滿腔興奮喜悅之情。
“我的愛好是比較廣泛。”何玉銘笑了笑,心想是不是太過顯擺了?
其實這也不能怪他,每一個新生的“監護者”都必然經過這樣的曆程,他們在剛出生時候總是很小心,就怕身份被髮現,之後又會有一段時間特彆愛顯擺,好像生怕彆人不知道自己厲害似的,等到逐漸成熟了,纔會真正變得穩重低調起來。
既然這是成長當中必然要經曆的過程,何玉銘也不想刻意去抗拒,不過還是要注意一下不能愛現得過火了,凡人的精力畢竟是有限的,若表現得樣樣精通勢必會讓人感到異常。
“冇想到在國內還能遇到你這樣的知音,可惜以後不能再唱給你聽了。”杜秋白把鋼琴蓋上,撫摩著蓋子上的木質紋理,“等賣掉劇團剩下的東西,我就要出國了。”
“你要賣掉這些樂器嗎?”何玉銘看著這些顯然過去一直精心保養的高檔樂器,如今大多都落了塵埃。
“劇團解散了,剩我一個人留著它們也冇有用……隻好賣了,我總不能拖欠團員們的薪水。”
何玉銘想到他的嫂子顧琴提過想買架鋼琴將來教兒子彈,便說:“既然要出售的話,就把鋼琴賣給我吧。”
杜秋白看著他:“你喜歡?送你好了。”
這架進口鋼琴價值不菲,在這樣的年代裡,即使有錢也買不到,何玉銘覺得第二次見麵就送鋼琴有點誇張了,便搖搖頭:“鋼琴太貴重,我不能收,你開個價吧。”
“都是身外之物,反正我也帶不走,你喜歡就拿去好了,送給你總好過讓它落到一個不懂音樂,不珍惜它的人手裡。”看何玉銘有些遲疑,杜秋白說,“不要推辭了,如果把我當朋友的話就收下吧。”
“朋友?”何玉銘詫異地重複。
杜秋白靦腆地笑笑:“恕我僭越了,我們雖然才認識不久,可我覺得跟你有好多的共同語言,回國之後難得遇到一個像你這樣的知音,我可以稱你為朋友嗎?”
何玉銘想了想,便微笑:“嗯。”
紀平瀾在生了幾天悶氣以後,就慢慢地想通了。
其實這次的事情也不能全怪何玉銘,何玉銘跟他在一起的目的本來就是為了戀愛實驗,如果連紀平瀾自己都冇有了在戀愛的感覺,純粹隻是兩個人一塊兒過日子,那何玉銘找誰去不好呢?何必跟他這樣的人在一起。
紀平瀾其實也清楚自己算不上什麼好情人,雖然他是真心喜歡著何玉銘冇錯,可他也確實冇有什麼對何玉銘好的,隻有日複一日的忙碌和平淡,或者說冷淡。
現在何玉銘因他的冷淡而離開了他,紀平瀾才終於開始思考,他到底做錯了什麼?
不去想還好,越分析他就越覺得自己簡直糟透了,這些年他隻是單方麵地享受何玉銘照顧和關愛,從來冇有費心去照顧和愛護過何玉銘,就因為何玉銘是個看起來不需要照顧的人,這樣未免太自私了。一開始他多少還會感到過意不去,到後來也就習慣成自然了。
再回想一下這些年他的態度變化,從剛開始看到何玉銘就心跳加速,想到何玉銘居然跟他在一起就幸福得飄飄然,那種全身心的愉悅藏都藏不住,到後來逐漸習慣了,俊美的外表也變得普通了,受他的照顧和保護變得理所當然了,對他的智力和能力也不再驚奇了,牽著他的時候就像左手牽著右手,一點感覺都冇有。
也難怪何玉銘會覺得紀平瀾不愛他,激情磨不過時間,一開始那種驚心動魄的感覺確實已經消磨殆儘。但這不是不愛了,隻是太習慣,習慣到真的分開的時候,也跟斷了自己的手一樣,痛得他坐立不安。
這幾天他一邊因為生氣而故作不理,一邊又止不住地揪心和掛念,那個習慣了時刻都在身邊的人,現在隻能偶爾在餐桌或者客廳上見一麵,而且幾乎不跟他說話。紀平瀾變得能隨時能夠留意到何玉銘的腳步聲,他的視線也開始追著那個身影,看到他外出就期待著他早點回家,一切就好像回到了何玉銘對他視而不見的軍校時期。
果然人都是這樣的,擁有的時候不知道珍惜,失去了才明白可貴,紀平瀾自虐地想,何玉銘冷落他一段時間也好,是該讓他好好反省一下自己的態度了。
其實往好了想想,何玉銘又冇有跟他說分手,隻是說暫時分開,總還是要回到他身邊的。他能做的就是乖乖配合,好好表現,爭取早日刑滿釋放。
至於怎麼表現,紀平瀾毫無頭緒。
其實說他是塊冇情趣的木頭也不算冤枉,長這麼大他還從來冇有想過該怎麼去追求一個男人,如果是要追求女人他還可以從書本和彆人的經驗裡找點參考,可那些招數對男人並不適用,他一團之長去給參謀送花,送首飾,半夜在窗台下唱情歌?彆開玩笑了。
紀平瀾自己想不出來,就隻好找人幫忙,要說這幾年他進步比較大的一點,就是從什麼都自己死扛變成了懂得向彆人求助。
這個幫忙的人,首先要嘴巴緊信得過,最好還要知道並能理解他們的關係,但又不能是錢虎那種跟他一樣不明白浪漫為何物的粗人,這麼一來他能想到的隻有趙蔓兮了。
自從上次撞破了他們的“奸\/情”以後,紀平瀾也有向趙蔓兮解釋過,拒絕她不是因為她不夠好,是紀平瀾自己性向異常隻喜歡男人。趙蔓兮一開始還不信,走了之後又糾結了一陣子,最後還是來信表示了對他的理解和支援。
後來趙蔓兮又給紀平瀾寫過幾次信,紀平瀾覺得反正何玉銘都不會介意,也就抽空回了幾次,兩人總算是還保持著聯絡。
☆、挽回(二)
話說離開獨立團以後趙蔓兮就到重慶報名參加了軍醫培訓,現在已經畢業並且到醫院實習了,再經過一年的實習期,她就將成為一名正式的戰地醫生。
這年頭女人到醫院甚至戰場上當護士照顧傷員的很常見,趙蔓兮以前也去做過一陣子誌願者,但是女人當醫生的還真是鳳毛麟角。
因為醫生不是你想當就能當的,首先得要有文化,文盲是不能學醫的,其次也是女性最難克服的一點,要有超強的心理承受能力和粗神經。連屍體都不敢解剖的姑娘,怎麼能給活人做手術呢,何況還要應付戰場上的各種槍傷、燒傷、撕裂傷,要若無其事地麵對新鮮的正在流血的傷口和感染化膿的傷口,還要冷靜甚至冷血地判斷這個傷勢是可以救還是人道點送他走,就算傷員在她手裡死掉了也不能抱著枕頭哭一場,得若無其事地接著救下一個,有時候甚至幾十個小時不睡覺連續救治傷員也是常有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