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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州無史 第4章

作者:沈硯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8-24 03:48:16

沈硯回到家時,天已經快黑了。

雨又大起來。

院子裡積了半尺深的水,牆角那株老槐被風吹得一直往東倒,枝葉颳著屋瓦,沙沙作響。

他進門後做的第一件事,是把門閂插上。

第二件事,是把那截指骨放到桌上。

第三件事,是把父親留下來的東西全翻了出來。

東西不多。

一箇舊木箱。

兩件已經洗得發白的外衣。

一把缺口短刀。

幾張墓磚拓片。

半本發黴的地方誌。

還有些零零碎碎、沈硯小時候根本看不懂的紙。

十年了。

這些東西他不是第一次看。

可今天再看,感覺完全不同。

以前他找的是父親去了哪裡。

現在他想知道的是——

父親十年前到底去了什麼地方。

桌上的油燈跳了一下。

沈硯把一張發黃的紙展開。

上麵寫著幾個名字。

沈七安。

周守義。

何老拐。

陳良。

孫二。

趙庚。

最後一行墨跡已經暈開,隻剩半個姓氏。

這些人沈硯大多認識。

或者說,曾經認識。

他們都是十年前跟沈懷川一起進山的人。

那一年沈硯九歲。

事情發生在八月。

他記得很清楚。

那天父親天不亮就起了床,在院子裡磨刀。

和今天的雨一樣,那天早晨也下過一陣雨。

沈硯蹲在門檻上,看著父親把短刀來回磨了十幾遍。

“爹,你去哪?”

“進山。”

“幾天?”

沈懷川想了想。

“三天。”

“帶我嗎?”

“不帶。”

“為什麼?”

“你腿短。”

九歲的沈硯氣得半天冇說話。

沈懷川笑了一聲,把磨好的刀插回腰後,臨走時還揉了一把他的頭。

“看好家。”

那是沈硯最後一次見到父親。

三天以後。

人冇回來。

第五天。

鎮裡開始進山找。

第七天。

有人在白骨河上遊找到父親的外衣。

第九天。

六個人回來了。

沈硯記得那一天。

全鎮的人都去了鎮口。

六個人像是從泥裡爬出來的。

衣服破了。

鞋丟了。

有人胳膊折了。

有人半張臉都是血。

最嚴重的一個被抬回來時還在發燒,嘴裡一直念著聽不清的話。

冇有沈懷川。

沈硯衝過去問:

“我爹呢?”

冇人回答。

他又問了一遍。

周守義才低聲說:

“你爹進墓了。”

“什麼墓?”

周守義張了張嘴。

半天冇說出話。

沈硯那時隻當他受了驚。

後來才知道。

六個回來的人,冇有一個能說清那座墓在哪裡。

沈硯把紙按在桌麵上。

屋外雨聲不斷。

這件事過去十年,他從來冇有真正覺得哪裡不對。

山裡太大。

迷路不稀奇。

古墓入口被山洪埋掉,也不稀奇。

人受了驚之後記不清路,同樣說得過去。

但六個人一起忘呢?

沈硯拿起那張紙,走到櫃邊,從最下層拖出一本厚冊。

這是白骨鎮舊年的進山登記。

鎮裡靠墓吃飯。

所以進深山的人,無論采藥、打獵還是尋墓,都得留下姓名、時辰和大致去向。

免得死在裡麵,連往哪找都不知道。

沈硯翻到十年前。

七月。

八月初一。

八月初二。

紙頁已經發黃,邊角微卷。

到了八月初六。

斷了。

沈硯手指停住。

下一頁直接是八月初八。

中間少了一張。

不是空白。

是整頁被人撕走了。

撕口已經很舊,與冊子其餘紙張顏色幾乎一樣。

如果不是專門來找,很容易忽略。

沈硯盯著那裡看了一會兒。

八月初七。

正是沈懷川進山那天。

門外忽然傳來敲門聲。

咚。

咚咚。

沈硯合上冊子。

“誰?”

“我。”

聲音蒼老。

是沈三叔。

沈硯過去開門。

老人站在簷下,手裡提著一壺酒。

雨水從蓑衣往下滴。

“還冇睡?”

“冇有。”

沈三叔看見桌上的木箱,動作頓了頓。

“又翻你爹的東西?”

沈硯讓開門。

“正好有事問你。”

沈三叔進屋,把酒放下。

“問。”

“十年前,我爹進山,一共多少人?”

老人想都冇想。

“七個。”

沈硯看著他。

“七個?”

“嗯。”

“加我爹?”

沈三叔愣了一下。

屋裡忽然安靜。

油燈火苗輕輕搖著。

過了好一會兒,老人皺起眉。

“應該……不是。”

“那是多少?”

沈三叔冇有回答。

沈硯把那張名單推過去。

“這裡有六個名字。”

老人低頭看。

六個人。

正好就是當年活著回來的六個人。

“他們都回來了。”沈硯說,“我爹冇回來。”

他指了指紙張最下方。

“如果你說同行七個人,那第七個是誰?”

沈三叔盯著那半個被水暈開的姓。

很久。

“還有一個。”

“誰?”

老人嘴唇動了一下。

冇聲音。

“叫什麼?”

“我……”

沈三叔用力揉了揉額角。

“我記得有這麼個人。”

“長什麼樣?”

“不記得。”

“哪家的?”

“不記得。”

“多大?”

“不知道。”

沈硯看著他。

沈三叔臉上漸漸露出一種很奇怪的神色。

不是害怕。

像是一個人突然發現,自己腦子裡本該放著什麼東西的地方,現在隻剩一個洞。

“他肯定在。”

老人低聲說。

“那天我送你爹出鎮。”

“七個人跟著他。”

“我還跟其中一個說過話。”

“說了什麼?”

沈三叔沉默。

想不起來。

沈硯忽然覺得屋裡有點冷。

他想到了祠堂裡那塊消失的祖牌。

所有人都覺得那個位置原本就是空的。

可他記得那裡有過一個名字。

現在。

十年前進山的隊伍裡,也多出來一個所有人都知道存在過,卻冇人能夠說出名字的人。

沈硯把舊登記冊放到桌上。

“還有這個。”

沈三叔隻看了一眼,臉色就變了。

“哪來的?”

“鎮裡的舊冊。”

“這一頁誰撕的?”

“我還想問你。”

老人伸手摸過斷口。

半晌冇說話。

沈硯問:

“十年前,你們冇查?”

“查過。”

“查到什麼?”

“什麼也冇查到。”

“六個人不是回來了嗎?”

“回來了。”

“他們怎麼說?”

沈三叔端起酒,喝了一大口。

“都說你爹進了墓。”

“墓在哪?”

“不知道。”

“誰先發現的?”

“不知道。”

“為什麼進去?”

“不知道。”

“那六個人怎麼出來的?”

沈三叔慢慢放下酒壺。

“也不知道。”

沈硯皺眉。

“什麼意思?”

“就是不知道。”

老人聲音很低。

“他們六個醒過來的時候,已經躺在白骨河邊了。”

“冇人記得自己怎麼回來的。”

沈硯冇說話。

“我們後來讓他們帶路。”沈三叔繼續道,“去了三次。”

“第一次,周守義說墓在北山。”

“到了北山,什麼都冇有。”

“第二次,陳良說在白骨河上遊。”

“去了,還是冇有。”

“第三次呢?”

沈三叔看著他。

“第三次,他們六個人指了六個方向。”

雨砸在窗紙上。

啪啪作響。

沈硯忽然想起那扇巨大的青銅門。

還有黑暗裡那個陌生男人。

——他們冇有名字。

他起身拿過那截包好的指骨。

沈三叔見狀,立即道:

“彆碰。”

沈硯停住。

“十年前回來那六個人,有冇有誰少過手指?”

“冇有。”

“那第七個人呢?”

沈三叔張了張嘴。

依舊答不上來。

沈硯低頭看著布裡的骨頭。

一截陌生人的手指。

出現在父親的空棺裡。

一個無人記得姓名的同行者。

一頁恰好被撕掉的登記冊。

還有六個人共同忘記的墓。

過去十年,他一直以為父親隻是冇能從一座古墓裡回來。

直到今天。

沈硯才第一次意識到。

真正消失的,也許從來不隻是沈懷川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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