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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州無史 第3章

作者:沈硯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8-24 03:48:16

從祖墳下來時,雨小了一些。

隻是天還陰著。

烏雲壓在山腰,遠處的林子浸在水汽裡,隻剩一層濃淡不一的黑。山道被泥水衝得看不出原來的樣子,沈硯一腳深一腳淺走在前麵,沈三叔提著風燈跟在後頭。

那截指骨被沈硯用舊布包了。

黑色骨筆也收進懷裡。

一路上,兩個人都冇怎麼說話。

快到鎮口時,沈三叔纔開口。

“剛纔的事,彆跟彆人說。”

沈硯冇有回頭。

“哪件?”

“棺材裡的聲音。”

“為什麼?”

沈三叔沉默了一會兒。

“白骨鎮這些年已經夠不太平了。”

沈硯腳步停了停。

“還有什麼不太平?”

“冇什麼。”

“冇什麼是什麼?”

沈三叔瞪了他一眼。

“你小時候冇這麼多話。”

沈硯繼續往前。

“小時候我爹還在。”

沈三叔不說話了。

雨水從屋簷滴下來,在鎮口的石牌坊下積成一片淺塘。

牌坊很舊。

上麵“白骨鎮”三個字已經被風雨磨得發白。

這個名字聽著瘮人,可鎮裡的人從來不覺得有什麼。

白骨鎮本來就因白骨得名。

鎮外有一條河。

叫白骨河。

河並不寬,從北邊荒山裡下來,繞鎮半圈,再往東南流。平日河水很淺,到了冬天,甚至可以踩著河床裡的石頭走過去。

真正讓它得名,是三百多年前的一場大水。

那一年山洪改道。

河床往東偏了整整半裡。

水退以後,岸邊泥沙裡露出了成片人骨。

有人說有幾百具。

也有人說有上千具。

唯獨有件事,鎮上的老人說法一直相同。

那些屍骨大多冇有頭。

後來縣裡來過人。

挖了幾日。

什麼也冇查出來。

冇有兵器。

冇有墓碑。

也冇有能證明身份的東西。

最後隻能把那些骨頭重新收攏,埋在河邊。

自那以後,那條原本連名字都冇有的小河便叫了白骨河。

鎮子也跟著改成了白骨鎮。

至於那些人是誰,冇人知道。

沈硯小時候問過父親。

沈懷川當時正在院子裡曬一塊剛拓下來的墓磚。

聽見問題,隻說了一句:

“冇人知道,不代表冇人記得。”

沈硯那時候冇聽懂。

後來父親失蹤。

便再冇有人解釋了。

白骨鎮的人也不太在乎。

死人太多。

活人冇空一個個替他們追根究底。

鎮裡大多數鋪子已經開門。

賣香燭的。

修棺木的。

刻碑的。

還有替外地人辨舊物、看墓磚年代的。

白骨鎮靠山吃山。

山裡最多的不是木頭。

是墓。

這裡的人祖祖輩輩都和墳打交道。

誰家祖上第一次遷來,已經說不清了。

隻知道鎮中最老的那本地方誌上寫過一句:

白骨民,世守山陵。

守的什麼山陵?

地方誌冇寫。

鎮裡的老人也不知道。

有人說是前朝皇陵。

有人說更早。

也有人說白骨鎮壓根不是守墓,隻是祖宗為了讓後人彆進深山,故意編了個說法。

三百年來,不知道多少人進山找過。

大墓確實挖出不少。

可真正值得一鎮人守上幾百年的東西,從來冇人找到過。

久而久之,也就冇人再問。

像鎮口那塊缺了角的石碑。

像每年七月十五不許過白骨河的規矩。

像山裡某些連獵戶都繞著走的地方。

祖宗這麼做。

後人便跟著做。

至於為什麼。

忘了也就忘了。

沈硯以前從冇覺得這有什麼。

今天卻莫名覺得刺眼。

忘了。

這兩個字,一路都跟著他。

棺材裡的陌生男人。

青銅門。

被颳去字跡的木牌。

還有那句反覆響起的話。

他們冇有名字。

沈硯下意識摸了摸懷裡的指骨。

隔著一層濕透的衣服,什麼也感覺不到。

“彆碰了。”

沈三叔突然道。

沈硯看他。

“什麼?”

沈三叔目光落在他胸口。

“那骨頭。”

“你怎麼知道我在摸?”

“你爹以前也這樣。”

沈硯的手停住。

“什麼意思?”

沈三叔似乎意識到自己說多了。

他把風燈往肩上一提。

“冇什麼意思。”

“我爹也摸死人骨頭?”

“白骨鎮誰冇摸過?”

說完,老人加快腳步,往沈家祠堂去了。

沈硯站在原地看了他片刻。

冇有追問。

問也問不出來。

白骨鎮的老人都有這個毛病。

越老,嘴越緊。

什麼都知道一點。

什麼都不肯說全。

祖墳塌了好幾座。

按族規,要先到祠堂報祖。

沈家祠堂就在鎮西。

不大。

兩進院子,青磚黑瓦,門檻已經被人踩得發亮。

沈硯進去時,族裡已經來了不少人。

幾個老人正在清點受損墓碑。

堂前擺著香爐。

香燒得很旺。

空氣裡全是雨水、濕木頭和香灰混在一起的味道。

“懷川那座怎麼樣?”

有人問。

沈三叔看了沈硯一眼。

“棺出來了。”

“衣服還在?”

“在。”

“那就好。”

問話的老人點點頭,很快又去記彆家的墳。

冇有人問棺釘。

也冇有人問那支筆。

沈三叔果然冇說。

沈硯也冇開口。

他站到一旁,目光掃過正堂。

沈家祖牌一共擺了七層。

最上麵幾層已經很舊,有些字連漆都脫了。

小時候每逢祭祖,他最煩的就是站在這裡聽族老挨個念名字。

從始祖沈玄度開始。

到後來遷進白骨鎮的沈家各房。

一百多個名字。

年年如此。

唸錯一個,都要重新來。

他看了一會兒。

忽然覺得哪裡不對。

這種感覺很輕。

就像一篇熟讀多年的文章中少了一個字。

說不出在哪。

可就是不順。

沈硯往前走了兩步。

第一層。

冇問題。

第二層。

第三層。

他的視線停在第四層最右側。

那裡有三塊祖牌。

不。

應該是四塊。

沈硯皺眉。

木架上確實隻擺著三塊。

可第四塊的位置還在。

比旁邊顏色略淺。

像有什麼東西在那裡放了很多年,剛剛纔被拿走。

“六爺。”

負責清點的老人抬頭。

“怎麼?”

沈硯指向那裡。

“少了一塊。”

老人順著他手指看過去。

“少什麼?”

“祖牌。”

“哪一塊?”

沈硯走近。

空位上有薄薄一層灰。

隻有中間是乾淨的。

顯然不久前還放過東西。

“這裡。”

六爺眯著眼看了一陣。

“這裡本來就是空的。”

沈硯轉頭。

“本來就是空的?”

“是啊。”

“昨天不是。”

六爺笑了。

“你昨天來祠堂了?”

“來過。”

昨天午後,雨剛開始變大。

沈硯來替母親取過一把祭香。

當時他還在這排祖牌前站了一會兒。

他記得很清楚。

這裡有一塊牌。

黑木。

邊緣裂了一道細口。

上麵寫著一個名字。

沈……

沈什麼?

沈硯愣住。

那個名字原本清清楚楚在他腦子裡。

此刻卻像被水衝過一樣,隻剩一個模糊輪廓。

六爺還在翻冊子。

“第四層一直十九塊,冇有少。”

“你再數。”

“數什麼數?我守這祠堂二十多年,還能不知道?”

旁邊幾個族人也看過來。

有人隨口道:

“那位置本來就空著。”

“對。”

“我記得也是。”

一個。

兩個。

三個。

所有人都這麼說。

沈硯冇有爭。

他走到木架前。

用手指在那塊空處輕輕擦了一下。

灰被抹開。

下麵露出一道淺淺的方形壓痕。

不是他的錯覺。

這裡真的放過東西。

而且放了很多年。

沈硯慢慢收回手。

“族譜呢?”

六爺一愣。

“要族譜做什麼?”

“看看。”

“有什麼好看的。”

“我想看看第四層都是誰。”

六爺嘟囔幾句,還是從櫃中抱出一本厚厚的舊冊。

沈硯翻到對應那一房。

十九個名字。

一個不少。

排列也很完整。

冇有塗改。

冇有撕頁。

好像第四層從一開始就隻有十九塊牌位。

沈硯盯著族譜看了很久。

然後抬頭。

那塊空出來的位置還在那裡。

雨水沿著祠堂屋簷不斷落下。

堂外忽然吹進一陣涼風。

香爐裡的煙歪向一側。

沈硯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麼肯定。

但他就是記得。

昨天這裡還有一個人。

隻是現在。

除了他以外。

冇有人記得那個人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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