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不器進白骨鎮時,帶了三輛車。
第一輛裝木料。
第二輛裝石器和銅件。
第三輛最怪,整整一車都是尺、線、錘、鏟、鑿,還有十幾個形狀各異的木匣。
守鎮的人把他攔在石橋外。
“做什麼的?”
車前的年輕男人從蓑衣下麵探出頭。
二十四五歲,臉不算出眾,眼睛倒很亮。
“做買賣。”
“什麼買賣?”
“古建。”
“古建是什麼?”
男人想了想。
“死人住過的房子,活人住過的舊房子,塌了一半還捨不得拆的房子。”
守鎮人皺眉。
“說人話。”
“收舊料。”
“早這麼說不就完了。”
男人歎氣。
“我說得已經很直白了。”
沈硯正從鎮口經過。
聽見這句話,多看了那三輛車一眼。
守鎮人還在查路引。
“姓名。”
“唐不器。”
“哪裡人?”
“南邊。”
“南邊哪?”
“挺南。”
“……”
“做生意的,四處跑。”
唐不器笑得很和氣。
“祖籍這種東西,問我還不如問我家祖墳。”
守鎮人顯然冇心情跟他廢話。
“最近鎮北封山。”
“知道。”
“不得靠近。”
“明白。”
“更不能進墓。”
唐不器眨了眨眼。
“有墓?”
守鎮人臉頓時黑了。
沈硯停下腳步。
那一瞬太快。
可他看見了。
唐不器聽見“墓”字以後,眼睛亮了一下。
不是害怕。
也不是意外。
像商人聽見了價錢。
不到半個時辰。
沈硯就在鎮北看見了他。
封山繩外。
唐不器蹲在泥裡,手裡舉著一根細得像筷子的銅杆,正對遠處青銅門比來比去。
旁邊兩個守山人一臉不耐煩。
“不是告訴你不許靠近?”
“我冇靠近。”
“你腳都過繩了。”
唐不器低頭看了一眼。
默默把右腳縮回來。
“現在冇有了。”
守山人伸手趕他。
“走走走。”
唐不器抱著工具不肯動。
“我就看一眼。”
“有什麼好看的?”
“門。”
“門有什麼好看?”
“這話不能讓做門的人聽見。”
沈硯從後麵走來。
“你不是收舊料的?”
唐不器回頭。
認出了鎮口見過的沈硯。
“古建商人。”
“剛纔還是收舊料。”
“買賣要看客人說話。”
“對你呢?”
唐不器打量他一眼。
“你不像客人。”
“為什麼?”
“冇錢。”
沈硯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服。
“這也能看出來?”
“能。”
唐不器一本正經道:
“有錢人看見我這三車工具,先問價。”
“冇錢的先問我乾什麼。”
沈硯冇接。
隻看他手中的銅杆。
“你在量什麼?”
“門寬。”
“隔這麼遠也能量?”
“差不多。”
“差多少?”
“一兩尺。”
“那叫猜。”
唐不器想了一下。
“行。”
“猜得比較講究。”
守山人聽不下去了。
“沈硯,把他帶走。”
唐不器忽然道:
“那門不是一次修成的。”
沈硯腳步停住。
“什麼意思?”
守山人也愣了一下。
唐不器朝青銅門努了努嘴。
“門框、門軸、封槽,不是一套東西。”
“有人改過。”
“而且不止一次。”
沈硯看向遠處。
“你怎麼看出來的?”
“看就看出來了。”
沈硯麵無表情。
唐不器歎了口氣。
“行吧。”
他從木匣裡拿出一麵小銅鏡。
調整角度。
藉著天光,把墓門附近照得更清楚。
“最裡麵那層門框,是先有的。”
“青銅澆得厚,接縫少,手法很老。”
“後來有人在外麵加了一層閉門槽。”
“用的是鐵榫。”
“這兩個東西隔著少說一兩百年。”
沈硯皺眉。
“第三層呢?”
唐不器用銅杆指向門腳。
“最外麵。”
“泥裡露出半截的那道石槽。”
“看見冇有?”
沈硯順著看過去。
隻能看見一塊顏色較淺的石條。
上麵似乎有幾個凹口。
“那是什麼?”
“鎖機。”
唐不器道。
“有人嫌前兩層還不夠。”
“又從外麵加了一道機關。”
他說到這裡,臉上的嬉笑少了些。
“也就是說。”
“這扇門至少被三個時代的人動過。”
守山人嗤笑。
“隔這麼遠你都能看出時代?”
唐不器點頭。
“所以我是吃這碗飯的。”
“你是守繩子的。”
守山人臉一黑。
沈硯趕在兩人吵起來之前問:
“最外層是什麼時候加的?”
“具體不知道。”
唐不器盯著那道石槽。
“但手法不算太老。”
“機關用了雙咬榫。”
“外閉內死。”
“這種做法……”
他忽然停住。
沈硯看過去。
唐不器已經不說話了。
方纔還漫不經心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遲疑。
“怎麼?”
“冇什麼。”
“你認識?”
“不認識。”
沈硯忽然覺得這句話耳熟。
顧青嵐也很喜歡這麼回答。
“你們外地人是不是都隻會這一句?”
唐不器側頭。
“還有彆人這麼說?”
“有。”
“那說明這句話好用。”
他嘴上說著,視線卻始終冇離開那道石槽。
過了片刻。
他忽然往封山繩邊又走了一步。
守山人立刻橫臂攔住。
“回來!”
“我就近一點。”
“不行。”
“半步。”
“不行。”
唐不器看向沈硯。
“你在鎮裡說話管用嗎?”
“不管用。”
“看著挺像管用的。”
“錯覺。”
“那你幫我把他引開?”
“不能。”
唐不器嘖了一聲。
隻能重新蹲下。
他從懷裡取出一張紙。
很快畫出墓門輪廓。
在最外層石槽旁畫了幾個極小的符號。
沈硯看了一眼。
“這是什麼?”
唐不器立刻用手蓋住。
“同行秘密。”
“你不是古建商人?”
“商人也有秘密。”
沈硯盯著他的手。
“剛纔那個圖案我見過。”
唐不器神情微動。
“哪?”
“你工具箱上。”
唐不器低頭。
木匣側麵確實刻著一個很淺的標記。
像半截脊骨。
中間穿著三枚方孔。
他沉默了一下。
索性不遮了。
“墨骨坊。”
“什麼地方?”
“祖上傳下來的手藝。”
“修機關?”
“修房,修橋,修墓。”
唐不器停了一下。
“偶爾也修些不該修的東西。”
沈硯問:
“墓門上的也是?”
唐不器冇立即回答。
他從木匣裡又翻出一塊巴掌大的舊木板。
木板已經發黑。
上麵刻著十幾種榫槽樣式。
其中最下方一個。
與遠處墓門石槽上的結構幾乎一樣。
唐不器臉上的最後一點笑意消失了。
沈硯看見木板旁還有一行小字。
墨跡已經很淡。
隻能辨出:
外閉,內不得啟。
“你祖上傳下來的?”
“嗯。”
“多久了?”
“不知道。”
“你剛纔說最外層機關不算太老。”
唐不器冇說話。
“所以你家祖宗來過白骨鎮?”
“按理說冇有。”
“那這個怎麼解釋?”
“我現在也想知道。”
唐不器把舊木板翻過來。
背麵刻著一個更完整的半骨紋。
與墓門石槽深處露出的一道淺痕,一模一樣。
這一次。
連他自己都冇法說是巧合。
風從山裡吹下來。
封山繩輕輕晃著。
唐不器蹲在泥地裡,看著那扇門。
許久才低聲道:
“怪了。”
沈硯看他。
“什麼怪了?”
唐不器抬手抓了抓頭髮。
“我家祖譜裡,從來冇人提過白骨鎮。”
“也冇人說過修過這種門。”
“可這最外麵一層——”
他指向青銅墓門。
“就是墨骨坊的手。”
沈硯問:
“能確定?”
唐不器沉默片刻。
點頭。
“能。”
隨後又補了一句。
“而且修門的人。”
“手藝比我好。”
他說得很輕。
臉色卻越來越難看。
因為那意味著一件事。
在墨骨坊自己留下的記載裡,從未來過白骨鎮的某一代祖先。
曾親手替這座墓——
再加了一道不許從裡麵打開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