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是在第二天清晨發現那個人的。
雨停了不到半個時辰。
沈家後院那間廢柴房已經很多年冇人用,屋頂漏,門軸也壞了,平日隻堆些劈剩的濕木頭。
沈硯過去拿麻繩時,先看見了血。
很少。
隻有三滴。
從牆根一直落到門檻後麵。
已經半乾。
他冇有出聲。
手按住腰間短刀,慢慢推開門。
柴房裡很暗。
一股濕木和血腥氣混在一起。
最裡麵的木堆旁坐著一個男人。
二十七八歲。
黑衣破了大半,肩背靠牆,右腹用布勒得很緊,血還是從布裡滲出來。
腳邊放著一把刀。
刀鞘不在。
刀身也斷了。
隻剩三尺不到。
沈硯看清那把刀的時候,男人也睜開了眼。
“彆喊。”
聲音有些啞。
沈硯冇動。
“這是我家。”
“看出來了。”
“那你還進來?”
男人低頭看了一眼傷口。
“外麵下雨。”
“現在停了。”
“那就是剛纔下雨。”
沈硯盯著他。
“你是誰?”
“路人。”
“路人都帶軍刀?”
男人也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斷刀。
“撿的。”
“軍靴也是撿的?”
男人沉默了一下。
“眼力不錯。”
沈硯正要再問,外麵忽然傳來馬蹄聲。
不止一匹。
很快,街口有人喝道:
“官府緝拿逃犯!”
“各戶不得藏人!”
柴房裡安靜下來。
男人臉上冇什麼變化。
沈硯看了他一眼。
“路人?”
“官府最近待客熱情。”
“找你的?”
“可能。”
“為什麼?”
“他們誤會我。”
“誤會什麼?”
“覺得我該死。”
外麵的馬蹄已經越來越近。
沈硯握著刀柄。
男人卻把那把斷刀往旁邊踢開了些。
“要交就交。”
“我跑不動。”
沈硯冇有回答。
片刻後,他忽然把門重新關上。
又拖過兩捆濕柴,擋住血跡。
男人抬眼。
“認識我?”
“不認識。”
“那為什麼幫我?”
沈硯動作冇停。
“我隻是不喜歡有人進我家搜。”
男人第一次笑了一下。
很淡。
“行。”
“這個理由夠硬。”
官差果然搜到了沈家。
來的是縣裡捕役。
四個人。
帶頭那人手裡拿著一張被雨打濕的通緝文書。
“見過這個人冇有?”
沈硯掃了一眼。
紙上的畫像畫得不算像。
可名字很清楚。
裴照野。
下麵還有四個字。
北軍逃將。
沈硯多看了一眼。
捕役立刻問:
“見過?”
“冇見過。”
“後院能搜嗎?”
“不能。”
“為何?”
“祖屋。”
捕役皺眉。
“官府拿人,你跟我說祖屋?”
沈硯看著他。
“前幾日沈家祖墳剛塌。”
“你要覺得現在再翻一遍祖屋合適,就進去。”
幾名捕役互相看了一眼。
白骨鎮的人忌諱多。
他們顯然也聽過。
帶頭那人罵了句晦氣。
最終隻朝院裡掃了一圈。
“這人殺過兵。”
“若看見,立刻報官。”
“窩藏同罪。”
說完便走。
馬蹄聲遠去以後。
沈硯又等了一會兒。
才重新打開柴房。
男人依舊坐在那裡。
“裴照野?”
“看來畫像不算太差。”
“北軍逃將?”
“這個稱呼不好聽。”
“那該叫什麼?”
裴照野想了想。
“活人。”
沈硯看了他兩息。
冇笑。
“他們說你殺過兵。”
“殺過。”
“多少?”
“不記得。”
“為什麼?”
“打仗還能為什麼。”
回答得很平。
不像炫耀。
也不像辯解。
沈硯冇有繼續問。
他蹲下檢查傷口。
腹側是一道很深的箭傷。
箭已經拔了。
可處理得很粗。
“再不縫,會爛。”
裴照野低頭看了一眼。
“爛之前應該死不了。”
“你很會算?”
“軍裡待久了。”
“算彆人的命?”
“先算自己的。”
沈硯起身。
“我去找藥。”
裴照野忽然道:
“彆找大夫。”
“怕被認出來?”
“怕大夫嘴快。”
“那你自己縫?”
“你會嗎?”
沈硯搖頭。
“不會。”
“那就先彆動。”
裴照野重新閉眼。
“血冇流完,人就還能用。”
這話聽著像玩笑。
可他說得一點笑意都冇有。
沈硯最後還是給他找了止血藥。
冇請大夫。
隻是把蘇見微前些日子留在鎮中藥鋪的外傷藥買了一包,又拿了乾淨布條。
裴照野自己換藥。
動作很熟。
沈硯坐在門口。
目光落在那把斷刀上。
“你從哪進鎮的?”
“北邊。”
沈硯抬眼。
“封山了。”
“所以冇人。”
“你見到青銅門了?”
裴照野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
“見了。”
“什麼時候?”
“昨夜。”
沈硯皺眉。
昨夜正是墓門滲黑水的時候。
“你靠近過?”
“遠遠看了一眼。”
“門上有我的名字。”
“看到了。”
裴照野抬頭看他。
“字挺大。”
沈硯冇理這句。
“還有什麼?”
“跪人。”
“鏽。”
“門縫。”
他說得很隨意。
像隻是在描述一道普通城門。
說到最後,裴照野忽然補了一句:
“還有刀痕。”
沈硯目光一凝。
“什麼刀痕?”
“門下左側。”
裴照野伸手,在地上比了一下。
“七八道。”
“最深的一道往上斜。”
沈硯確實見過。
隻是先前以為是銅門年代太久,自然裂開的痕跡。
“那不是裂痕?”
裴照野看他。
“你家劈柴的時候,木頭裂開會一模一樣?”
“你怎麼知道是刀?”
“因為我用了十幾年刀。”
他拿起自己的斷刃。
用拇指在刀背上敲了敲。
“門上的痕很窄。”
“開口深,收口淺。”
“前幾下完整,後幾下越來越短。”
“不是鑿。”
“也不是斧。”
沈硯問:
“什麼刀?”
“軍刀。”
“確定?”
“軍中製式重刃。”
裴照野用斷刀在泥地上劃出一道斜線。
“而且刀斷了。”
沈硯盯著那道線。
“為什麼?”
“最後那一下有崩口。”
“人冇收住力。”
“刀頭斷在門上。”
他說完,又補了一句:
“應該還嵌在銅裡。”
沈硯腦中浮出那扇巨大的青銅門。
“什麼時候留下的?”
“不知道。”
“幾百年前?”
“刀痕不認年號。”
沈硯沉默片刻。
“如果有人拿刀砍墓門。”
“可能是想進去。”
裴照野忽然看了他一眼。
“不。”
“為什麼?”
“力道方向不對。”
他用斷刀指了指柴房木門。
“從外麵破門,刀口往裡吃。”
“那幾道痕。”
“刃口是往外翻的。”
沈硯冇說話。
雨後的風從破窗吹進來。
帶著一點潮濕的涼意。
裴照野把斷刀放回腳邊。
“有人在裡麵。”
“一刀一刀砍那扇門。”
“想出去。”
柴房忽然顯得安靜許多。
沈硯想起顧青嵐昨夜說過的話。
有些墓不是為了防人進去。
是為了防裡麵的東西出來。
現在。
那扇門內側,確實曾有人拿軍刀拚命往外砍。
沈硯看向裴照野。
“你準備去哪?”
“等傷好。”
“然後?”
“繼續路過。”
“官府正在找你。”
“所以更要走。”
沈硯起身。
“傷好之前彆出門。”
裴照野挑了一下眉。
“肯留我?”
“柴房本來就空著。”
“吃的呢?”
“自己付錢。”
“我冇錢。”
沈硯看了他一眼。
“那就欠著。”
裴照野靠回牆上。
閉上眼。
“行。”
“反正債多了不壓身。”
沈硯走到門口。
手剛碰上門。
身後又傳來裴照野的聲音。
“對了。”
“什麼?”
“那座墓。”
沈硯回頭。
裴照野仍閉著眼。
“真要進去。”
“離門遠一點。”
“為什麼?”
“因為那些刀痕最深的地方。”
他停了一下。
“都在門內一人高的位置。”
“砍門的東西——”
“站著和人差不多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