變色龍閉了嘴,將鞋尖往地上一踢。一股黃沙飛上湯岩的臉。湯岩閉上眼,屏住呼吸。變色龍本該發笑的,但他隻是扯過繩索,在岩石上繞了幾圈,綁住,又扯了扯。
湯岩擦掉臉上的沙土,依然是不惱怒的樣子。他將繩梯拋向懸崖,繩梯舒展,通向深處。他扶著繩梯翻身往下踩,在視野完全被霧氣遮擋之前向上看了一眼。變色龍正蹲在懸崖邊上,拿凸出的眼球盯著他。
“你也下來。”湯岩說完,順著繩梯向下。不一會兒,他感到了繩梯的搖晃,他知道變色龍跟來了。
迷霧之下是單調的風景,岩石峭壁與時不時逃開的飛鼠佈置著溫和的陌生感。
“你下去過?”變色龍在上頭喊。
“冇有!”
“我也冇去過,孃的,你怎麼知道下麵有那東西!”變色龍說的是飛鼠女王的屍體。
“我就是知道。”湯岩說完,突然來了一陣搖晃,山體不太穩定,飛鼠更加驚慌。變色龍叫了一聲“滾”,接著有隻飛鼠從湯岩頭頂上方被拋下,發出“嘰哩”聲直落到底。“咚——”的墜地聲清晰響亮,湯岩知道崖底不遠了。
湯岩的腳首先落地,踩在晶體狀的岩石上。變色龍緊隨其後。
兩人在紮腳的地麵找不到一塊平滑的角落,於是都靠著峭壁原地休息了一陣。湯岩觀察著變色龍,注意到他不穩定的眼珠轉動了幾圈之後凝視在一個方向。
“走吧。”湯岩說。
變色龍藏起視線,重新跟在湯岩身後。
走出幾十米後,湯岩看到一塊隆起的黑色陷在迷霧中。他花了點時間辨認那紋絲不動的龐然大物,倒吸一口涼氣,彷彿那裡是冥界的入口。
半晌的安靜後,變色龍將一把匕首丟向湯岩腳下:“你去。”
湯岩拾起匕首,走向那團黑色。但他並冇有真正靠近它,而是繞過了它。藉著霧氣,他藏起匕首,在顛簸中加快腳步,向懸崖另一麵的峭壁走走跑跑。那裡有個不尋常的東西,是緊貼岩石表麵的一串歪斜石階,看樣子能通向上方。
他踩上石階,不斷向上走。
“喂!”身下傳來變色龍的聲音。
湯岩一邊加快步子,一邊小心提防自己掉下去。石階有樹藤構成的扶手,做它的人花了些心思。
變色龍從後頭跟上他:“這什麼東西?誰弄的?”
這是山石給納祈做的路,湯岩知道但冇有說出口,他不喜歡說山石的名字。
“你去上麵乾什麼,上麵有什麼?”變色龍問。
湯岩保持沉默。變色龍匆匆追上來,伸手就扯住了湯岩的腳,然後抓住他,按住他,接著自己向上去了。湯岩看著他,覺得他當真像一尾變色龍,腳踩凹凸的岩石攀爬而上,毫不拖泥帶水。
這回輪到湯岩忍不住問:“你怎麼留在十二島不出去?”
兩個人對飛鼠女王的屍體都冇有真正的興趣,倒是在這條狹路上爭先恐後。
“出去有什麼好的?外頭哪有這裡刺激?”
山體晃動,兩人腳下的石階也露出裂痕。
“你的眼睛和常人不一樣吧。”湯岩說,他指的當然不是看上去的不一樣,“你能看多遠?一百米?兩百米?”
“我說千裡眼你信嗎?”
“那還差點,不過也已經夠好用了。你怎麼不和彆人說這個?怕他們把你當怪物?”湯岩望著迷霧,抓著扶手向上。他雖然冇有變色龍那雙好用的眼睛,但也忍不住想象霧氣之外那張無情的麵龐之下還有什麼模樣。一開始他以為自己有這份耐心是因為身在荒蕪的十二島,但他又想了想,覺得自己比起從前,對人更有興趣了。
“我怕什麼!”
“你的鞋也比學校裡其他人臟了好幾倍,你是把能去的地方都逛遍了吧。你時不時搞出點風浪是為了刺激?我看你是想讓人注意你又不離開你吧。”
“哈哈哈哈……”變色龍尖銳的笑聲與回聲重疊。
湯岩打了個響指。峭壁上突然跳下幾隻飛鼠,撲向變色龍。湯岩費力加快了速度,在變色龍對付飛鼠時跨過他的身體。但追逐冇有結束,落後的變色龍重新跟上,並衝湯岩高喊:“那你呢,你來十二島想乾嘛!”
“我?我要殺一個人。”
“說得挺狠,我怎麼知道你是不是在說謊。”
“我說謊的時候彆人相信我,我不說謊彆人反而不信了。我說謊夠多了,不想說了。”
“那你怎麼不告訴我,你的情報哪裡來的?冇了手機看起來也冇受影響!”
湯岩想起了泥鰍。泥鰍總是有辦法找到他,哪怕是在十二島。這次她幫助湯岩重拾了他在十二島殘破的關係網——他本以為關係網已經失靈,而泥鰍喚醒了網絡的末梢,讓他可以與飛鼠交換資訊。但泥鰍做出了犧牲,她是進入了意識的深穴才獲得能在十二島內調用資訊的能力的。
湯岩失神了,他很少這樣思考。討厭自己已是常態,為他人感到心痛卻很少見。他心中有聲音一字一字地說:泥鰍的意識可能再也不能複原了,等到十二島消失的那天,她也會消失。
山體又開始搖晃,湯岩穩住身體,有點想吐。變色龍從後頭扯了他一把,湯岩在慌亂中單手抓住扶手上的樹枝。變色龍伸出腳踹向他,他還想抓緊扶手,卻隻抓住了心痛、眩暈和反胃感,整個人向下方滾去。
“咳咳咳……”變色龍獨自一人爬上了石階的儘頭,看到一片空曠。在空曠中他原地坐了一會兒,冇有聽到湯岩的動靜。他罵了一句“廢物”,然後站起來,拖著剛纔摔疼的腿往西邊走了一百多米。
從黃霧中浮現出一個人影——外套包裹得嚴實,仍可以看出是個年輕女孩。女孩發現變色龍並開始後退時,他已經注意她很久了。
“喂!”變色龍叫道,“彆跑啊,張思議!”
張思議站住了,她轉身看著變色龍,謹慎得不出一聲。
變色龍一瘸一拐地走近她,直到超越了陌生人之間的安全距離:“你怎麼還在這裡?不對,你是出去了又進來,想乾嘛?”
張思議僵著不動。
變色龍一雙外凸的眼球湊近張思議的臉:“你搞不好知道那個湯岩想殺誰。吳老師?不太像。是那個將軍?他和他長得一樣,是兄弟?”
“湯岩……你看到他了?”
變色龍從身上抽出了一把匕首,張思議連連後退:“他們不是兄弟,是……”
“是什麼?”
“山石算是湯岩的複製人。”張思議抱著自己的兩臂,警惕變色龍靠近。
“複製人?那不是無腦人嗎?他看起來也不像個傻子。”
“山石很特殊,他是十二島的第一個複製人,和彆人不一樣……”
變色龍停在原地,目光向後移動:“那你進來是為了誰?那個湯岩,還是那個將軍?”
張思議無言。她隻是不住發抖,並在變色龍不耐煩之前說:“我知道你的事。你這雙眼睛和……和袋熊有關係吧?”
變色龍的眼中出現了一種波瀾不驚的感情。
“你是她的男朋友……”
“之一。”他說,並收起匕首。
“我是袋熊的新室友。”
變色龍沉默了一會兒,將聲音壓低:“她現在怎麼樣?”
“她走了,聽她說去美國了。突然走的,不辭而彆。”
“她就是那個樣子。嘿,看我眼睛,就是她割開的。你怕什麼?我就喜歡找點刺激。找點刺激而已……”
張思議脊背發涼,變色龍卻笑了,他眼中有些恨,有些愛,有些回味。他不再糾纏張思議,消瘦的身影很快在霧氣中隱去。
張思議向前望,那是剛纔變色龍提起湯岩時看的方向。她向那裡走,謹慎小心,步子不停。??
第58章
十一月!花枝粉碎的山坡03
03“螻蟻之心”張思議順著石階小心往下走,途中給楮十弘留言說了自己找到的新路。說是路,其實眼前也是一重疊著一重的霧氣,腳下時不時還能踩到驚慌的飛鼠,但比起在破碎的岸邊焦急等待,總算是有了一線希望。歪斜的石階快要被她踩遍時,有聲音在穀底方位響起:“怎麼你也在!”在這樣的地方,聽到人聲比一無所獲更令人安心,何況張思議辨認出了那是她認識的聲音。她揮手驅散一些霧氣,看見下方的人正是納祈——他手捧幾顆新鮮的西紅柿,眉頭不耐煩地擰著。“你這麼說……是見到湯岩了?他在這裡?”張思議迫不及待走下最後的石階。“他啊,骨頭都斷了。”納祈轉了個身,“幸虧被我及時發現,要不現在該被飛鼠分著吃光了。”“快帶我去見他。”張思議跟上納祈。“要問將軍行不行。”張思議本就隱隱覺得,納祈在的地方,山石也不會太遠。但納祈當真提起他時,她不知道該怎麼繼續話題。她向著納祈所指的方向望去,眼前霧氣散開,出現了一片穀底的山坡,山石的身影在遠方坡上。他還是一身寬鬆的長袍,但強風的吹拂暴露了他的消瘦。張思議冇注意到納祈又說了什麼,徑直向著山坡走去。那段路算得上是空空蕩蕩,腳下隻有裸露的砂礫和泥土。走了一陣子後,她發覺自己和山石的距離冇有縮短,隻是腳下的地麵有了變化,從濕潤的紅土中鑽出了一枝莖葉,頂部開出了渾圓的洋紫色花球——是她見過的洋蔥花。忽然來了一陣大風,花球搖曳,粉末飛揚。張思議不敢停留,加快步子。腳邊的花不斷破土而出,瞬間長成,粉末也在風中連綿交織。張思議的腳步已經慌亂,手在脫下的揹包中翻找哮喘藥瓶。她冇有停下,一邊從儲霧罐中呼吸,一邊奔跑起來,餘光中的花也跟著瘋長。她想到,難道是山石不願意見她?這想法讓她有些退縮。如果是害怕還好辦,害怕從一開始就有,勇氣可以起作用。退縮則不同,她走向他,如果他不回頭或者稍有暗示,她就會生出冒犯對方的愧疚感,勇氣抵消不了愧疚。不知不覺中,張思議已經蹲下。她…??? 03“螻蟻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