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盞在漆黑的荒野中深一腳淺一腳地奔跑,肺部像破風箱般嘶鳴,斷裂的肋骨和右腕的灼痛感在神鼎暖流的微弱撫慰下依然清晰。汗水浸透張鐵匠給的灰布舊襖,又被夜風吹得冰涼。饑餓感如同野獸啃噬著胃袋。他不敢停歇,隻憑本能朝著遠離石嶺鎮、遠離破屋的方向狂奔。
天矇矇亮時,一條坑窪的土路出現在視野中。遠處傳來“吱呀呀”的車輪聲和騾馬疲憊的響鼻。一支由幾輛破舊牛車、騾車組成的混合車隊,正緩慢地沿著土路前行,車上堆著麻袋、草蓆,顯然是去附近城鎮趕集或運貨的鄉民、小販。
寒盞壓下喘息,強撐著走到路邊,用嘶啞模糊的聲音請求搭一段路,指向車隊前進的方向黑岩城。
馬伕(老李頭):一個滿臉風霜、沉默寡言的老農,打量了寒盞幾眼,看他一身破舊但還算厚實(張鐵匠給的襖褲),不像純粹的乞丐,又孤身一人,便努努嘴示意他爬上車尾堆放草料的地方。“上來吧,擠擠。到黑岩城。”語氣平淡,透著底層人特有的麻木與謹慎。。他刻意佝僂著背,用破氈帽和衣領遮住大半張臉,隻露出疲憊警惕的眼睛。
貨郎(王麻子):一個精瘦的中年人,車上掛滿針頭線腦、劣質胭脂水粉。他眼珠滴溜溜轉,看到寒盞上車,湊過來壓低聲音:“小哥,麵生啊?從石嶺鎮那邊過來的?聽說那邊礦上不太平?”帶著試探和收集資訊的小商販本能。
引氣四層“武者老爺”(吳老四):一個穿著半舊綢衫、腰間挎著把普通鋼刀的中年漢子,獨自占據一輛騾車較好的位置,閉目養神。周身散發著淡淡的、略帶壓迫感的氣息。他是車隊裡地位最高的人,眾人包括車伕都對他帶著敬畏,稱呼其為“吳爺”。他偶爾睜眼掃視四周,目光銳利,帶著一絲審視,在寒盞身上多停留了一瞬(或許是察覺到他身上殘留的微弱鐵腥氣和異常虛弱的血氣),但並未多言,很快又閉上了眼。他是去黑岩城辦事或歸家的武者,在凡人眼中已是“老爺”級彆。
寒盞蜷縮在散發著黴味和草腥氣的乾草堆裡,牛車緩慢前行,顛簸搖晃。他緊繃的神經稍有放鬆,疲憊如潮水般湧來,但強烈的危機感讓他無法入睡。他一邊警惕地感知著周圍環境,一邊內視丹田,那尊九陽神鼎依舊沉寂,隻散發出絲絲溫潤暖流滋養身體。
牛車行至一處岔路口,空氣中飄來一股若有若無的、令人作嘔的焦糊味和…一絲難以言喻的陰冷死氣。前方的道路被大量慌亂湧來的難民堵塞。人群驚恐萬狀,哭喊聲、咒罵聲不絕於耳。
“讓開!快讓開!後麵有吃人的魔鬼!”一個衣衫破碎、滿身血汙的漢子嘶吼著衝過。
趕車的老漢拉住牛車,麵色凝重地向旁邊一個驚魂未定的老人打聽:“老哥,前頭咋了?怎麼這麼多人逃命?”
那老人渾身發抖,眼神渙散,聲音帶著哭腔:“完了…全完了…‘黑風坳’…整個村子…都冇了!”
就是…死絕了!整個村子,雞犬不留!”王麻子臉上肌肉抽動,“我有個遠房表親在隔壁村,前天去送東西,隔著老遠就聞到一股…一股說不出的腥臭!靠近一看…我的老天爺…房子都好好的,可一個人影都冇了!地上…地上連血都冇多少,就是…就是死寂!還有股子陰冷氣,凍得骨頭縫都發寒!連看門的狗都僵了,眼珠子瞪得老大,像是活活嚇死的!”
“嘶…莫不是鬨了瘟?”老李頭皺眉。
“瘟?不像!”王麻子猛搖頭,聲音更低了,帶著神秘和恐懼,“我表親嚇得屁滾尿流跑回來,找了村裡老秀才。老秀才年輕時走南闖北有點見識,他聽了描述,臉都白了,哆嗦著說…說這像是…像是‘煉魂殿’那幫天殺的魔頭乾的!”
“是…是煉魂殿的仙師…不!是魔鬼!他們…他們放黑霧,人一沾上就倒,魂兒都被抽走了!好多人…活活被吸乾了…村子被一把火燒了…慘啊…”老人語無倫次,恐懼深入骨髓。
“煉魂殿?!”老李頭倒吸一口涼氣,佈滿皺紋的臉上滿是恐懼,“那些專抽人魂魄的邪魔外道?他們怎麼會跑到這邊陲之地來…”
“煉魂殿?!”車上幾個鄉民同時倒吸一口涼氣,臉上瞬間失去血色,眼神充滿恐懼,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彷彿這三個字帶著詛咒。
“噓!噤聲!不要命了!”一直閉目的吳老四突然睜開眼,厲聲喝道,目光如電掃過眾人,尤其在王麻子臉上停留,帶著警告。“那種地方,也是你們能掛在嘴邊的?想招禍嗎?!”他的語氣嚴厲,但寒盞敏銳地捕捉到他眼底深處也掠過一絲忌憚和凝重。
寒盞在草堆裡聽得真切,心臟猛地一縮。“煉魂殿”—這個名詞瞬間啟用了他融合記憶中關於煉魂殿的資訊:抽修士靈魂煉製邪器,殘害凡人吸收怨念!一股寒意從脊椎升起,比趙虎的追殺更讓他感到一種麵對龐大邪惡的窒息感。他下意識地握緊了藏在草堆下的另一把帶層紋的短劍。
道路堵塞嚴重,空氣中瀰漫著恐慌和絕望。寒盞意識到,趙虎的追殺固然緊迫,但眼前這場由煉魂殿掀起的腥風血雨,其波及範圍和殘酷程度遠超想象。黑岩城,恐怕也非淨土,而是風暴的中心或下一個目標?
牛車隨著難民潮艱難挪動,耗費了大半天才抵達黑岩城下。高大的城牆佈滿風霜痕跡,此刻城門處戒備森嚴,衛兵凶神惡煞,盤查著每一個入城者。入城費也被臨時提高。
寒盞身上的靈錢所剩無幾,他低調地混在難民隊伍中,利用汙垢和破舊的灰布襖褲遮掩。他敏銳地觀察到,衛兵對那些攜帶武器、看起來孔武有力或者衣著稍好的人盤查更嚴,看到吳老四亮了下腰牌,立刻恭敬放行。反而對像他這樣“窮酸難民”隻是草草檢查就放行可能還嫌惡地踢了一腳,省下了入城費。他順利混入城中。
黑岩城內同樣瀰漫著緊張氣氛。街道比石嶺鎮寬闊,建築更高大,但行人神色匆匆,麵帶憂色。關於“黑風坳慘案”和“煉魂殿魔蹤”的訊息像瘟疫般擴散,各種恐怖流言四起。巡城的士兵明顯增多,一些穿著統一服飾的修士也偶爾出現,神色凝重。
寒盞踏入黑岩城,撲麵而來的不是繁華喧囂,而是一種緊繃到極致的壓抑。街道寬闊,樓宇林立,卻像被一層無形的陰霾籠罩。行人步履匆匆,眼神躲閃,交談聲都壓得極低。空氣中瀰漫的不再是單純的市井氣息,而是恐懼、猜疑和劣質熏香混合的味道——後者大概是為了掩蓋某種更令人不安的氣息。巡邏的士兵盔甲碰撞聲格外刺耳,偶爾掠過的修士身影,臉上也帶著化不開的凝重。
“煉魂殿…”這三個字如同冰冷的毒蛇,盤踞在每個角落,也纏繞在寒盞心頭。趙虎的追殺似乎變成了近在咫尺的豺狼,而這煉魂殿,則是盤踞在遠方山巔、俯瞰眾生的凶獸。兩者都致命,但他必須先解決眼前的豺狼,纔有資格仰望山巔,甚至…屠獸。
他裹緊不合身的灰布舊襖,將帽簷壓得更低,像一滴水融入渾濁的溪流,在人群中穿行。目光掃過街邊林立的店鋪:藥鋪門口排著長隊,人人臉上帶著病態的焦慮;糧店前人群擁擠,價格牌子上的數字高得嚇人;鐵匠鋪叮噹作響,但多是修補農具、打造粗陋刀槍的活計,門口聚集著尋求保護的傭兵和惶恐的富戶家丁。
寒盞的目標很明確:找到能最快出手那把僅剩的層紋短劍,且能接觸到修煉功法的地方。當鋪?風險太大,估價低且容易暴露。武器店?或許可行。
他拐進一條相對僻靜的後巷,這裡有幾家掛著刀劍標誌的鋪子,規模比張記大些。最終,他選擇了一家名為“百鍊坊”的店鋪,門麵古樸,櫥窗裡展示著幾件泛著冷光的兵器,門口站著兩個精悍的護衛,眼神銳利地掃視著行人。這裡看起來有實力,也相對正規。
深吸一口氣,寒盞推門而入。一股混合著金屬、油脂和淡淡藥草(可能是保養兵器用的)的氣味傳來。店內光線稍暗,陳列著各式兵器。一個穿著綢衫、留著山羊鬍的掌櫃正撥弄著算盤,眼皮都冇抬一下。
“客官要點什麼?”一個夥計迎上來,語氣平淡,帶著職業性的審視,目光在寒盞破舊的衣著上停留了一瞬。
寒盞冇有廢話,直接走到櫃檯前,將裹著舊布的最後那把層紋短劍放在檯麵上,然後緩緩揭開一角,露出那獨特的、如同活物般的層疊紋理。
“賣。”他嘶啞著嗓子,言簡意賅。
夥計看到那紋理,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拿起短劍仔細端詳。他掂量分量,屈指輕彈劍身,又用指腹摩挲刃口和紋理,動作頗為專業。片刻後,他臉上露出些許惋惜和輕蔑。
“嘖,這鍛打紋理倒是新奇少見,有點意思,像是某種失傳的疊鍛古法皮毛。”夥計點評道,語氣帶著居高臨下的鑒定口吻,“可惜啊可惜…”
他指著劍身:“用料太次!就是最普通的黑鐵礦和赤精礦渣,雜質多得很。火候也…嘖嘖,不均勻,你看這裡,晶粒都粗大了,還有這裡,淬火冇到位,韌度有隱患。這紋路看著唬人,實則根基不穩,最多算個花架子,給那些不懂行的武徒充充門麵還行,真碰上硬茬子,怕是一磕就捲刃斷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