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日後,怒江一條重要的支流——墨汁河畔。
空氣驟然變得粘稠、沉重,瀰漫著濃烈的水汽、鐵鏽般的腥氣,還有一種…深沉到令人靈魂發悸的墨香?不,更像是無數陳年墨錠在潮濕中腐爛,混合著深水藻類的死亡氣息和某種古老巨獸沉眠血液的味道。
一座巍峨的雄城,如同從洪荒畫卷中走出的巨獸,沉默地盤踞在墨汁河西岸。城牆高逾十丈,通體由巨大的青黑色條石壘砌,歲月的風霜和戰爭的創痕在石麵上刻下無數溝壑。令人心悸的是,靠近河麵的那部分城牆,乃至整個巨大的條石根基,都被河水浸染成一種深沉、厚重、彷彿能吞噬一切光線的玄黑之色!如同被潑灑了凝固的濃墨,又像是某種史前巨獸的鱗片,在陰沉的天光下泛著冰冷死寂的幽光。古老的傳說在此刻變得無比真實——上古墨蛟的怨血,染黑了河流,也浸透了河岸的基石。
護城河?環繞著墨水城的,是一條寬達數十丈,翻滾著、粘稠如同活物般緩緩蠕動、表麵偶爾鼓起又破裂著黑色粘稠氣泡的墨汁之河!河麵上看不到一絲正常的漣漪,隻有死亡般的凝滯。幾具腫脹發黑、皮肉脫落露出森森白骨、完全辨不出原貌的獸屍在墨汁中沉浮,如同地獄之河中漂浮的恐怖路標。河麵上空,連一隻飛鳥的影子都看不到,死寂得令人心慌。
連接兩岸的唯一通道,是一座巨大、沉重、由無數粗壯鐵鏈和浸透了桐油的黑鐵木構成的吊橋。此刻,吊橋如同巨獸收起的獠牙,高高懸起,粗大的鐵鏈纏繞在城頭巨大的絞盤上,鏽跡斑斑。橋頭兩側,矗立著兩尊高達三丈、形態猙獰威猛的斷角石狴犴(龍子之一,形似猛虎,主刑罰威嚴)。狴犴怒目圓睜,巨口獠牙畢露,彷彿在無聲地咆哮著,鎮壓河內的邪祟。然而,它們眼窩中原本鑲嵌的、用以鎮壓河內邪祟戾氣的“鎮河石”,如今已是裂紋密佈,光澤黯淡如風中殘燭,顯然已力不從心,難以遏製這墨汁河中沉澱萬載的怨毒與死氣。
對岸,墨汁河東岸,則是另一幅令人窒息的景象。
平坦的衝擊平原上,黑壓壓的軍陣如同鐵青色的、凝固的死亡潮水,以一種極具壓迫感的整齊姿態,漫過了地平線,鋪展到視野的儘頭!肅殺之氣如同實質的冰山,隔著寬闊的墨汁河,依然能感受到那刺骨的寒意。
無馬!這是最直觀的衝擊。滄瀾國疆域苦寒,缺乏優良牧場,更無大夏帝國忠勇營裝備嘶風獸的豪奢。他們的戰爭基石,是如山如嶽、不動如林的重裝步卒!士兵們身披由無數深藍色、邊緣打磨鋒利的精鋼鱗片疊壓鍛造而成的玄鐵劄甲,甲葉在陰沉的天光下反射出冰冷、統一、令人絕望的金屬幽光。頭戴隻露出雙眼的猙獰獅吻麵罩盔,麵罩上鑄造的獅吻獠牙畢露,彷彿隨時要擇人而噬。他們手中緊握的,是長達丈二、矛尖閃爍著寒芒的玄鐵長戈,密密麻麻的戈尖如同鋼鐵荊棘組成的死亡森林,斜指陰沉的天空。
戰陣特色鮮明,透著重劍無鋒的壓迫:
每百人方陣的核心,赫然矗立著一架龐大而猙獰的八牛弩車!巨大的弩身由寒鐵與百年鐵木鉚合,粗如成人手臂的複合弩弦緊繃如滿月,散發著令人頭皮發麻的力量感。弩機上纏繞著粗大的、閃爍著寒光的精鋼鎖鏈,箭槽中放置的並非普通箭矢,而是前端帶著沉重三棱倒刺、後部連接鎖鏈的巨型破城鑿!這是純粹為撕裂城牆、粉碎城門而生的攻堅凶器!
弩車旁,蹲伏著數頭體型龐大如牛、覆蓋著厚實鐵灰色鱗甲的披甲地龍(形似巨蜥,四肢粗壯如柱,尾巴覆蓋骨錘)。它們粗壯的脖頸上套著精鋼打造的厚重項圈和鎖鏈,與弩車底盤牢牢相連,冰冷的豎瞳中隻有馴服後的漠然——它們是移動這些鋼鐵堡壘的力量之源。
在滄瀾軍陣的最前方,距離墨汁河岸約百丈處,稀疏地插著幾麵已經褪色、顯得有些陳舊的白色狼頭旗(滄瀾國象征休戰的旗幟)。這是“煉器大賽”古老盟約的象征。大賽十年一屆,舉辦國輪換(今年輪到大夏帝國江海城)。為保障各國煉器師、商旅安全通行,自大賽籌備起前一年至結束後一年,共三年休戰期。在此期間,簽約各**隊需停止一切主動進攻行動。
然而,退兵?絕無可能!滄瀾軍龐大的營盤就紮在河對岸,軍容嚴整,殺氣內蘊。每日黎明破曉時分,震耳欲聾的操練聲、雄渾的金鼓號角聲都會準時撕裂墨汁河的死寂。重步兵方陣踏著整齊劃一、令大地為之顫抖的步伐,進行著攻防演練,每一次踏步都如同重錘敲擊在河對岸守軍的心頭。八牛弩車更是每日進行著空弦絞緊的“威懾訓練”,那巨大機括絞動時發出的“嘎吱——嘎吱——”聲,如同洪荒巨獸在磨礪它的獠牙,清晰地穿透河麵,成為墨水城守軍每日揮之不去的夢魘。這是一種**裸的、持續不斷的精神壓迫和武力炫耀!
與李峰隊伍裡那種**裸的暴戾和視凡人如草芥不同,滄瀾軍的營盤外圍,展現出一種刻意的、冰冷的秩序:有專門的夥伕營區,巨大的行軍鍋冒著熱氣,穿著整潔布衣的夥伕在分發食物(雖是粗糙的雜糧餅和肉乾,但至少份量固定,人人有份);有軍需官在登記簿上勾畫,給隨軍民夫發放定額的口糧和禦寒衣物;甚至能看到低級軍官在短暫的休憩間隙,用削尖的木棍在平整的沙地上,教幾個隨軍的半大少年認字和基礎戰陣旗號。這種表麵上的秩序和“善待”,與對岸大夏帝國治下那種殘酷的征召、壓榨和**裸的歧視,形成了微妙而刺眼的對比。然而,這“文明”的背麵,是更加森嚴冷酷的等級製度、不容絲毫忤逆的軍紀,以及為了國家機器高效運轉而進行的、不留情麵的征調(隻是手段相對“溫和”,披著“義務”和“榮譽”的外衣)。
目光轉回墨水城高聳的城牆之上,守衛的大夏軍士,則呈現出一種令人心寒的頹敗、腐朽與深入骨髓的麻木。與對岸滄瀾軍那鐵青色的、充滿壓迫感的死亡森林相比,這裡更像是一片被遺忘的、長滿黴斑的朽木。
時值午後,本該是警惕性較高的時刻。然而城垛之後,人影稀稀拉拉。許多軍士或背靠著冰冷刺骨、被墨色浸透的牆磚打盹,頭一點一點,口水順著肮臟打結的鬍鬚滴落在生了厚厚紅鏽的胸甲上;或三五成群蜷縮在背風的箭樓角落陰影裡,用幾塊撿來的破城磚支起一個歪斜的小灶,上麵架著個豁了口的粗陶瓦罐,咕嘟咕嘟煮著稀薄寡淡、飄著幾片爛菜葉的糊糊,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劣質動物油脂和**植物的氣味。他們眼神空洞地望著腳下翻滾的死寂墨汁,或者對岸那令人窒息的軍陣,麻木得彷彿那些與他們毫無關係。
幾個負責瞭望的哨兵,也是斜倚在垛口上,長矛像燒火棍一樣隨意地杵在身邊,身體的重心完全靠在冰冷的石頭上。其中一個年輕的,甚至百無聊賴地用一根草莖剔著發黃的牙齒,對著城牆下墨汁河裡沉浮的一具腫脹發黑的獸屍,啐出一口濃痰,痰液劃過一道弧線,無聲地落入粘稠的墨汁中,連一絲漣漪都未曾激起。
他們身上的甲冑,堪稱一場苦難與掠奪的展覽!幾乎找不到兩件相同製式、相對完整的。有鏽跡斑斑、鐵環斷裂粘連、彷彿一碰就會散架的舊式鎖子甲,走動時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嘎吱”摩擦聲;有硝製粗糙、多處開裂綻線、露出內部發黑結塊的絮狀填充物、邊緣磨損得像被老鼠啃過的劣質皮甲;甚至還有人穿著明顯來自不同體係、顏色駁雜(深藍、黑灰、土黃)、大小厚薄不一的殘破劄甲片,用粗糙的麻繩和生皮條胡亂地捆紮、串聯在身上,勉強遮住前胸後背的要害,如同披著一身破爛的金屬補丁。武器更是五花八門:刀刃捲曲、佈滿崩口、甚至帶著陳舊血跡的製式腰刀;槍頭鬆動、木杆開裂、用布條勉強纏緊的長矛;還有幾把弓臂都明顯變形彎曲、弓弦鬆弛得如同老婦頭髮的長弓,像垃圾一樣隨意地靠在牆根。彆說與對岸滄瀾軍精良統一、寒光閃閃的重甲長戈相比,就連李峰那支殘兵敗將的裝備,看起來都比他們像樣得多!
最觸目驚心的是那些甲冑武器上殘留的、被刻意刮磨過的舊印記!細心觀察,能在一些鏽蝕的鎖子甲內襯邊緣、或者某塊劄甲片的背麵不易察覺的角落,發現被鈍器粗暴刮擦、但仍頑強殘留著些許凹痕或暗色鏽跡的滄瀾國徽記(展翅的玄鳥)。這些裝備,分明是從戰死的滄瀾士兵身上剝下來的!大夏的軍需官甚至懶得將它們回爐重鑄,隻是用最粗暴的方式刮掉最顯眼的標誌,就帶著一種羞辱和廢物利用的心態,配發給這些新的“士兵”——讓他們穿著同胞和敵人的遺骸,守衛征服者的城池!
這些軍士的麵容,普遍帶著一種長期饑餓形成的蠟黃菜色和被絕望徹底壓垮的麻木。他們大多身材並不高大(滄瀾人本以骨架粗壯著稱,但長期的奴役、匱乏和精神的摧殘消磨了一切),眼神渾濁無光,如同蒙塵的玻璃珠,缺乏對麵滄瀾軍士那種彪悍銳利、屬於戰士的光芒。沉默寡言是常態,偶爾交談幾句,也是壓得極低,帶著濃重的、明顯屬於滄瀾北方行省的腔調俚語,但往往剛出口,就會被同伴用警惕或更加麻木的眼神製止。
他們,絕大多數並非自願入伍、心懷榮耀的大夏子民!而是數年前大夏帝國發動慘烈的“北拓之役”,付出巨大代價攻占墨水城及周邊土地後,被強行擄掠、充入“奴兵營”或“苦役營”的滄瀾戰俘和當地被征服的平民!在大夏帝國根深蒂固的等級觀念和**裸的種族歧視下,“夏人”是天生的征服者和統治者,血統高貴;而“滄瀾人”以及所有被征服土地上的異族,則被視作低賤的奴隸、消耗性的炮灰和潛在的反叛者,與牛馬無異。帝國對待本族士兵(如李峰的忠勇營)雖也嚴苛,但裝備糧餉相對優先,至少維持著基本的體麵。而對於這些“滄瀾奴兵”,帝國高層的心態就是用最低的成本(破爛裝備、僅夠吊命的劣質口糧、非人的待遇)榨乾他們最後一點血肉價值,讓他們在城頭充當抵擋滄瀾怒火的第一道、也是最廉價的肉盾。長期的奴役、無處不在的歧視、惡劣到極致的生存環境和毫無希望的未來,早已磨滅了這些人最後一絲反抗或求生的熱忱,隻剩下深入骨髓的疲憊、認命和一種行屍走肉般的懶散。
在這片頹敗絕望的景象中,偶爾也能看到幾個衣著相對整潔、甲冑也稍顯完整光亮(至少是同一製式)、腰間挎著保養較好的刀劍的身影。他們大多身材更高大些,神情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倨傲和冷漠,如同巡視羊群的牧羊犬。這些人是真正的“夏人”,是帝國派來監督、管理、驅使這些“滄瀾奴兵”的低級軍官或軍士長。他們不屑於與奴兵為伍,通常待在更舒適乾燥、遠離墨汁河腥風的箭樓上層或堅固的門樓裡。他們的存在,如同無形的鎖鏈和冰冷的鞭影,時刻提醒著奴兵們低賤的身份。當看到有奴兵懈怠時,他們會毫不留情地走上前,用裹著鐵皮的皮鞭或沉重的刀鞘狠狠抽打,嘴裡罵著“下賤的滄瀾狗”、“懶骨頭”、“廢物”之類的汙言穢語。他們的裝備和待遇,與奴兵們形成天壤之彆,活生生地印證著大夏帝國“對自己人(夏人)尚可維持體麵,對異族人則分外憎恨、極儘苛待與羞辱之能事”的殘酷本質。
就在這時,對岸滄瀾軍陣中,響起了沉悶如雷、撼動大地的戰鼓聲!“咚!咚!咚!”緊接著是山呼海嘯、整齊劃一的戰吼:
“殺!殺!殺!”
巨大的八牛弩車在披甲地龍的拖曳下緩緩調整方向,粗大的絞盤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嘎吱——”的金屬摩擦聲,進行著每日例行的威懾性瞄準。那股凝聚的肅殺之氣,如同冰冷的潮水,隔著寬闊的死寂墨汁河,洶湧地拍打在墨水城的城牆之上!
然而,城頭上的反應,卻比墨汁河的死水更加令人心寒。
大部分打盹的奴兵隻是被吵得不安地動了動,換個姿勢繼續迷糊;煮糊糊的幾人抬頭漠然地看了一眼對岸那片移動的鋼鐵叢林,眼神空洞,又低頭機械地攪動著瓦罐裡所剩無幾的內容;瞭望的哨兵象征性地挺了挺早已塌陷的腰背,隨即又像被抽掉了骨頭般倚了回去。隻有那幾個待在箭樓上的夏人軍官,站在相對乾淨的高處,臉色陰沉地對著對岸指指點點,嘴唇快速開合,似乎在激烈地咒罵著什麼,眼神中充滿了忌憚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卻也毫無實質性的應對動作。一種混合著絕望、認命、冷漠的沉重麻木,如同墨汁河上終年不散的霧氣,死死地、令人窒息地籠罩著整段城牆,也籠罩著城下這支剛剛抵達的、疲憊不堪的隊伍。
寒盞坐在高坡的騾車上,掀開了蓋在臉上的《引氣訣》,眯起眼睛,銳利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鋒,緩緩掃過墨水城頭。那些穿著破爛同胞甲冑、眼神麻木如同朽木的滄瀾奴兵;那幾個衣著光鮮、神情倨傲、如同監工般的夏人軍官;對岸那如同鋼鐵洪流般森嚴的滄瀾軍陣;那幾麵在軍陣深處若隱若現的玄黑底色、金凰展翅的“凰喙營”戰旗;以及城牆上那些明顯新近修補、顏色尚淺卻已帶著焦痕和巨大撞擊凹痕的牆磚…
吊橋高懸,如同斷開的咽喉。墨河死寂翻滾,吞噬著一切生機。休戰的白狼旗在對岸風中無力飄搖,卻無法掩蓋這河兩岸,一方是磨刀霍霍、秩序森嚴的複仇之師,一方是內部腐朽潰爛、依靠鎖鏈奴役異族充當肉盾的末日堡壘。通往江海城、通往煉器大賽、通往五行靈火的路,就在這休戰期薄冰般脆弱的虛假平靜下,從墨水城這瀰漫著絕望與腐朽氣息的岸邊,延伸向未知的風暴深處。空氣中瀰漫的,除了鐵鏽、墨腥、死水的惡息,更有一種令人窒息作嘔的、製度性的腐朽與種族壓迫的絕望味道,濃得化不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