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鋒那聲“繼續趕路”的厲喝還在白骨峽陰冷的空氣中迴盪,帶著濃重血腥和排泄物惡臭的死寂就被一陣急促而略帶浮誇的腳步聲打破。
“哎喲喲!晦氣!真是晦氣到家了!”錢貴那肥胖的身軀如同一個滾動的肉球,從隊伍後方一輛鐵木車架的陰影裡擠了出來。他捏著一方繡著俗氣金元寶的綢帕,死死捂住口鼻,一雙小眼睛厭惡地掃過地上那灘仍在緩慢擴散的暗紅血泊和滾落一旁的猙獰頭顱,彷彿看到了什麼最醃臢的穢物,連帶著臉上的肥肉都嫌惡地皺成一團。“天殺的丘八!殺就殺吧,非弄得到處血糊淋啦的!這味兒…哎喲喂,熏死個人了!這還怎麼走路?真是…粗鄙!忒粗鄙!”他尖細的嗓音帶著太監般特有的刻薄腔調,在寂靜的峽穀裡顯得格外刺耳。
他一邊用手帕誇張地在麵前扇著風,一邊扭著肥胖的腰肢,擠過那些麵無人色、瑟瑟發抖的苦力,徑直走向驚魂未定、臉色依舊鐵青的軍士們。臉上瞬間堆砌起諂媚到近乎虛假的笑容,聲音也拔高了八度,帶著一種安撫人心的熱絡:“哎!各位軍爺!各位帝國忠勇的好兒郎!受驚了!受驚了!都怪這不開眼的狗東西,口吐狂言,衝撞軍威,死有餘辜!死有餘辜啊!來來來,都打起精神來!咱們的差事要緊,江海城還等著咱們呢!這點小插曲,就當是給這白骨峽添點人味兒了!晦氣散了就好,散了就好!”他一邊說著,一邊像驅趕蒼蠅般朝地上的屍體方向連連擺手,彷彿那灘血汙真的能被他揮散似的。
安撫完軍士,錢貴那雙滴溜溜亂轉、精光四射的小眼睛,立刻如同最精準的探寶雷達,粘在了寒盞身上,尤其是他腰間的刀和臂膀上的猙獰臂鎧,以及背後那柄慘白骨弓上。貪婪和驚歎的光芒幾乎要化為實質流淌出來。
他扭動著肥胖的身軀湊近寒盞,臉上帶著一種發現稀世珍寶的狂熱,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語速快得如同連珠炮:
“嘖嘖嘖!我的小兄弟!我的活祖宗!你…你這身行頭…可真是…真是亮瞎了我錢胖子的狗眼啊!”他先是指向寒盞腰間那柄寒氣內斂的苗刀,手指幾乎要虛撫上去,卻又不敢真的觸碰,彷彿怕驚擾了神器,“這把刀!這把刀不得了!不得了哇!陰寒之火為引子打入脊骨核心,妙啊!妙得緊!裡頭是千年寒鐵鍛打的黑沉鐵做的刃脊吧?硬得像玄龜的殼!外頭這層…赤銅!柔韌纏裹,剛柔並濟,防震耐操!最絕的是這刃口……我的老天爺!銀絲鐵鍛進去了?薄如蟬翼,銳氣自生!這手工,這火候,這材料搭配…絕了!簡直是大師手筆!不!大師也未必有你這般巧思和膽魄!”錢貴激動得唾沫橫飛,彷彿在鑒賞一件絕世藝術品。
緊接著,他的目光又熾熱地黏在了寒盞右臂那具粗獷猙獰的臂鎧上:“還有這個!這寶貝!山魈王魈的臂骨啊!天生的凶戾霸道!看這打磨,這弧度,這關節的鉚接!冇幾十年的火候和一身蠻力,砸不出這形,更壓不住這骨子裡的煞氣!簡直是天生的護身符!比那些中看不中用的法器強百倍!”他嘖嘖稱奇,圍著寒盞轉了小半圈。
最後,他的目光如同鉤子般,死死勾住了寒盞背後那柄慘白猙獰的骨弓,誇張地一拍自己肥厚的大腿:“哎喲喂!瞧我這眼神!差點漏了這最大的寶貝!弓身…這慘白透骨,隱帶暗紋,凶煞之氣內斂…是那頭覆嶽鱷龍(小鱷龍的)的脊骨吧?!乖乖!這玩意兒都能被你搞到手!還有這弦…這紫青流光,隱隱雷息…風雷蜈蚣的主筋!我的老天爺!小兄弟,你這哪是闖北荒啊?你這是把北荒的命根子都薅來了啊!這弓…開山裂石不在話下!簡直是鎮國的凶器!”錢貴激動得臉上的肥肉都在抖動,看向寒盞的眼神充滿了**裸的崇拜和更深的算計,“小兄弟!就憑你這一身本事,能弄到這些神材,還能把它們鍛造成這等神兵利器…你簡直就是一個行走的、活著的、無冕的大師器匠啊!那些隻會靠著宗門傳承、按部就班吸收靈火的所謂煉器師,給你提鞋都不配!”
錢貴這番唾沫橫飛、極儘誇張的吹捧,聲音洪亮,半個隊伍都聽得清清楚楚。幾個正在奉命拖拽無頭屍體的軍士,動作不由得慢了下來,目光複雜地投向寒盞和他那身令人心悸的裝備。
其中一個揹著勁弩、臉上帶著痞氣的瘦高個兒(王麻子),一邊用腳把屍體往路邊溝壑裡踢,一邊忍不住酸溜溜地嘀咕,眼睛卻死死盯著寒盞的骨弓:“操…大師器匠…老子要有那把弓…穿楊射柳,百發百中!烈弓之下,片甲不存!什麼蒼瀾國的重甲兵,一箭過去,保管叫他魂飛魄散!”
旁邊一個滿臉橫肉、正把屍體頭顱踢向獸骨堆的刀手(韓痞子),聞言嗤笑一聲,甩了甩自己腰間那把刃口已經捲了好幾處的製式軍刀,發出沉悶的聲響,甕聲甕氣地嘲諷道:“得了吧王麻子!就你那臭手?半個月前射個瘸腿老狼都能釘樹杈子上!給你神器也是白瞎!”他說著,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帶著深深的羨慕和一絲難以言喻的痛楚,望向寒盞腰間那柄寒氣逼人的苗刀,聲音低沉下去,“…不過,寒兄弟這把刀…是真他孃的好刀啊…刃口亮得晃眼…要是…要是兩年前在赤峰城,老子有這把刀…我那傻弟弟…或許就不會被那蠻子的骨盾卡住刀…被捅個對穿…”他粗糙的大手無意識地摩挲著自己捲刃的刀柄,眼神黯淡。
其他幾個拖屍的軍士也沉默下來,氣氛一時有些壓抑。帝**工凋敝、裝備低劣,是他們這些底層軍士心中永遠的痛。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半舊皮甲、臉上帶著風霜刻痕的軍卒(孟老六),拖著一條略顯僵硬的腿,一邊將一具屍體粗暴地推進深坑,一邊甕聲甕氣地插話,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了過來,帶著濃重的嘲諷和憋悶:“哼!錢東家,您老這嘴皮子功夫,可比您答應給俺們的‘玄龜鎧’利索多了!在紫水哨那會兒,您可是拍著胸脯說下月就到貨,能扛妖兵砍劈!這都他孃的小半年過去了,龜影兒都冇見著一個啊!光畫大餅?”他渾濁的眼睛瞥了一眼還在對著寒盞唾沫橫飛的錢貴,滿是鄙夷。
這一句話像是油鍋裡滴進了涼水。立刻有其他人跟著嗤笑起來:
“對啊錢老闆!”一個年輕些的軍士(小栓子)用長矛杆杵了杵地上的一塊獸骨碎片,陰陽怪氣地幫腔,“‘玄龜甲片堅如鐵,風吹日曬十年不變色’,您老這話俺們可都記得真真兒的!可算著日子,您老這承諾比那北荒地龍(蚯蚓)活得都長啦!畫餅充饑的本事,您排第二,冇人敢認第一!”
“哈哈哈!”另一個滿臉麻子的軍士(趙麻子)大笑著接茬,笑聲裡卻冇半點暖意,“老孟頭兒瞎想啥呢?錢東家的寶貝,都捂在倉庫裡等著賣金子呢!哪輪得著咱們這群丘八?指望他?不如指望這白骨峽裡的死鬼爬起來給咱送副好甲!”
李鋒自然也聽到了錢貴的吹捧和軍士們的議論。他驅策著嘶風獸緩緩踱到寒盞麵前,臉上的陰沉未散,但看向寒盞裝備的眼神也多了幾分凝重和…熾熱。他清了清嗓子,儘量讓自己的聲音顯得不那麼生硬,帶著一種“禮賢下士”的意味:
“小子…寒盞是吧?”他努力擠出一個還算和善的表情,但眉宇間的煞氣依舊難掩,“錢胖子雖然話多,但眼力倒是不差。你這身本事…埋冇在北荒可惜了。帝國正值用人之際,尤其缺你這種能搞到頂級材料、還能鍛造成器的真正好手!隻要你點頭,加入帝國工造司,專為帝國將士打造神兵利器!以你的能耐,封個校尉、甚至將軍虛銜,都是板上釘釘的事!榮華富貴,唾手可得!如何?”他拋出了橄欖枝,眼神緊盯著寒盞,帶著不容置疑的誘惑和一絲期待。
寒盞的目光緩緩抬起,如同萬載寒冰,平靜無波地迎上李鋒。他腦海中瞬間閃過父親被粗壯鐵鏈拖走時,帝國士兵那同樣帶著“招攬”意味卻冰冷無情的嘴臉,以及門檻前那幾枚沾著泥汙、充滿侮辱的銅錢。他嘴唇微動,聲音不高,卻帶著斬釘截鐵的冰冷和疏離:
“多謝好意。寒某一介山野粗人,受不得約束。隻想帶著夥伴,尋個安身立命之所。”委婉,卻是不容置疑的拒絕。
李鋒臉上的“和善”瞬間僵住,眼底閃過一絲被駁了麵子的慍怒,腮幫子又鼓了起來。
“哎喲喂!我的李尉爺!”錢貴見狀,如同護食的鬣狗,立刻扭著肥胖的身軀插了進來,擋在寒盞和李鋒之間,臉上堆滿了圓滑世故的笑容,小眼睛卻閃爍著精明的光芒,“您這話說的!寒小兄弟這等人物,那是天上的雄鷹,水裡蛟龍!工造司?那地方規矩比牛毛還多,層層盤剝,埋冇人才!哪能配得上寒兄弟這身驚天的本事?”他轉頭對著寒盞,語氣瞬間變得無比熱切,帶著誘人的蠱惑:
錢胖子!你他孃的找死!”李鋒被錢貴這當麵挖牆腳還貶低軍方的行為徹底激怒,臉上戾氣一閃,猛地抬腳,帶著勁風就朝錢貴那肥碩的屁股狠狠踹去!
然而,錢貴那看似笨拙臃腫的身軀,在這一刻卻展現出了與其體型絕不相稱的滑溜和敏捷!他肥胖的腰肢如同水蛇般極其詭異地一扭,整個人如同一個彈力十足的肉球,藉著李鋒踹來的力道,滴溜溜地原地轉了小半圈,不僅完美地避開了這一腳,還順勢轉到了寒盞另一側,臉上依舊是那副油滑的諂笑,彷彿剛纔隻是跳了個滑稽的舞步:“哎喲,尉爺息怒!息怒!買賣不成仁義在嘛!您看您,火氣這麼大,傷肝!”
“寒兄弟!彆聽他的!潑皮丘八懂什麼器道?聽我的!等到了江海城,來我錢家!我錢家‘神兵閣’的大門,永遠為你敞開!材料?管夠!要什麼稀罕物,我錢胖子砸鍋賣鐵也給你尋來!薪水?包你滿意!咱們四六…不!三七開!你七!我三!隻要你打的兵器,掛上咱神兵閣的牌子,送到拍賣行…嘿嘿,萬金難求!那是分分鐘的事情!名利雙收!逍遙自在!豈不比在那些官老爺手下受窩囊氣強百倍?”錢貴拍著胸脯,唾沫星子幾乎要濺到寒盞臉上。
李鋒一腳踹空,力道落在地上,激起一片骨粉,臉色更加難看,但看著錢貴那滑不留手的樣子和寒盞冰冷的眼神,終究冇有再發作,隻是重重地哼了一聲,撥轉馬頭,厲喝道:“整隊!出發!再磨蹭,軍法處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