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金色的星源古樹之下,時間彷彿被拉長。
林閒閉目盤坐,呼吸悠長而微弱,幾乎與古樹葉片的沙沙聲融為一體。
他的全部心神,都沉入到與古樹根係的連接之中。
這一次的連接,與之前強行共鳴時截然不同。
之前是單方麵的、帶著試探與技巧性的能量輸送。
此刻,卻像是兩個初識的生靈,在小心翼翼地彼此觸碰、確認。
星源火種那微弱的靈性,如同一盞風中搖曳的燭火,散發著溫暖而好奇的波動。
它接納了林閒探來的力量,但並非全盤吸收,而是以一種精細的、甚至有些“挑剔”的方式,引導著這些力量流向根係最需要滋養、損傷最嚴重的部位。
這火種的靈性,竟通曉古樹的狀況!
林閒心中明悟,不再試圖主導,而是放開了控製,隻維持著源初之氣和守藏星力的精純輸出,任由火種靈性自行調配。
這是一種建立在初步信任上的協作。
效果立竿見影。
隻見古樹幾處顏色明顯灰暗、甚至出現細微裂痕的根係,在得到精準灌注後,開始緩慢地彌合,重新泛起暗金的色澤。
那些如同附骨之疽纏繞其上的灰黑死氣,被混合著源初之氣特性的星力持續沖刷、淨化,消散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不少。
古樹整體的氣息,以微不可察但確實存在的速度,變得渾厚、紮實了一分。
樹冠頂端,那點金色火種的光芒也穩定下來,跳動的頻率更加沉穩有力,灑落的光塵越發晶瑩。
然而,這種精細協作的消耗,遠超林閒的預計。
火種靈性似乎明白“好鋼用在刀刃上”的道理,對力量的運用效率極高,但這也意味著單位時間內需求的“質”與“量”都極大。
林閒剛剛經曆過神魂層麵的凶險搏殺,本就虛弱,此刻體內的力量如同開閘泄洪般湧出。
經脈開始傳來陣陣刺痛,那是靈力過度輸出的征兆。
守藏印記的光芒也微微黯淡,修複度雖因北辰傳承而大幅提升,但其儲存的星力也在快速消耗。
【警告:宿主靈力即將見底,守藏印記星力儲備低於30%,繼續高強度輸出將損傷根基。】
【源初熔爐運轉過載,虛空能量轉化速率不足以彌補當前消耗。】
係統的提示冰冷地浮現在意識邊緣。
不能停!
林閒咬牙。
他能感覺到,火種與古樹的恢複正處於一個關鍵節點,此刻中斷,前功儘棄不說,可能還會對剛剛建立的脆弱信任造成打擊。
就在他準備強行動用本源,甚至考慮冒險吸收周圍尚未完全淨化的死氣來轉化時——
身旁,一直閉目護法、雙手按地的墨靈,忽然有了新的動作。
她並未睜眼,但周身清靈之氣與那縷新得的星輝,卻開始以一種更為玄妙的方式流轉。
不再是單純地佈設結界、安撫環境,而是如同溪流彙入江河,輕柔卻堅定地,注入到林閒與古樹連接的能量循環之中!
這不是乾擾,而是完美的“潤滑”與“增補”。
墨靈的靈蘊之氣,天然具有調和、滋養的特性,此刻融入林閒的力量流,竟讓原本有些滯澀、充滿“人工乾預”感的能量,變得更加自然、親和,更容易被古樹和火種接納。
同時,她自身精純的靈力,也分擔了一部分消耗。
林閒壓力驟減。
更奇妙的是,當墨靈的力量通過林閒這個“中轉”,間接接觸到星源古樹和火種時,異變發生了。
墨靈的身體輕輕一顫。
她的眉心,那曾被北辰饋贈“星輝洗練”的位置,此刻微微發熱,浮現出一個極其淡薄、若隱若現的銀色符文虛影。
這符文古老而簡約,彷彿勾勒著星辰的軌跡。
與此同時,星源古樹似乎也感應到了什麼,幾根最靠近林閒和墨靈的纖細氣根,竟主動探出焦黑的琉璃地麵,輕輕搖曳,指向墨靈的方向。
樹頂的火種,光芒也朝著墨靈的方向偏轉了一絲。
一股微弱卻清晰的“親近”與“疑惑”的意念,從火種靈性中傳來,透過林閒,指向墨靈。
“這是……”林閒心中一動。
他想起了北辰殘魂消散前,提及墨靈“靈蘊之體”時那意味深長的語氣,以及“星裔”的可能。
墨靈自己,也陷入了一種奇異的狀態。
她感覺自己彷彿浸泡在溫暖的星輝海洋中,靈魂深處某種塵封的、與生俱來的東西,正在被輕輕叩響。
一些破碎的、光怪陸離的畫麵片段在她腦海閃現——浩瀚的星空,巍峨的星空祭壇,無數身著星紋服飾、氣息浩渺的人影對空膜拜……還有倉皇的奔逃,無儘的黑暗,以及融入某種冰冷環境的決絕……
這些畫麵一閃而逝,卻讓她心神劇震,幾乎要脫離護法的狀態。
“靜心!”
林閒低沉的聲音在她腦海中響起,帶著一絲守藏印記的鎮守之力。
墨靈猛地回神,壓下翻騰的心緒和血脈深處傳來的悸動,重新穩固心神。
她知道,現在不是探究的時候。
但那份奇異的共鳴與火種的關注,讓她更加確信,自己的身世,恐怕真的與這片星空、與這上古秘辛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
有了墨靈的加入和這意外的“共鳴加成”,滋養過程終於渡過了最吃力的階段,開始穩定而有效地推進。
時間一點點過去。
環形山頂的光線似乎都因火種的穩定而明亮了些許。
那些從地縫中滲出的死氣,被徹底壓製回深處,短時間內難以再形成規模性侵蝕。
終於,當林閒感覺自己的經脈空空如也,守藏印記儲備幾乎見底,墨靈也俏臉煞白、搖搖欲墜時——
嗡!
星源古樹通體一震,所有暗金葉片齊刷刷地向上揚起,彷彿在呼吸。
樹冠頂端的火種,光芒陡然內斂,由耀眼的金色轉化為一種溫潤如玉、凝實渾厚的赤金色!
其大小,似乎也微微膨脹了一圈。
一股穩定、堅韌、充滿生機的星辰波動,以火種為中心,如同漣漪般擴散開來,掃過整個環形山頂。
琉璃地麵上殘餘的焦黑痕跡似乎都淡了一絲,空氣中混亂的能量平息下來,一種久違的“秩序”與“生機”感,悄然迴歸。
【星源火種初步穩固完成!狀態:穩定(微弱靈性)。】
【星源古樹根係損傷修複37%,對幽冥死氣抗性提升,星力自然汲取與循環效率提升15%。】
【警告:因深度參與火種穩固過程,宿主與‘星源火種·隕星台節點’綁定加深。
目前可感知其大致狀態,但遠離超過千裡範圍後,綁定將開始抽取宿主力量遠程維持,距離越遠,抽取越強,直至中斷或宿主力量枯竭。】
係統的提示傳來,帶來了好訊息,也帶來了新的限製。
林閒緩緩收回幾乎枯竭的力量,斷開與古樹的連接,長長地吐出一口帶著星輝餘韻的濁氣。
他睜開眼,雖然疲憊到了極點,但眼中卻有著一絲欣慰。
成了。
最艱難的第一步,終於邁出去了。
墨靈也收回手,身形晃了晃,被林閒及時扶住。
兩人相視,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如釋重負和深深的疲憊。
“謝謝。”
林閒低聲道。
冇有墨靈最後的調和與分擔,他恐怕撐不到最後。
墨靈輕輕搖頭,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那星源古樹和赤金色的火種,眼神複雜。
“它……好像認識我。”她喃喃道。
“或許不是認識你,”林閒看著火種,若有所思,“而是認識你血脈深處流淌的某種東西。北辰前輩的話,恐怕不是虛言。”
他休息了片刻,恢複了一點力氣,便站起身,走到金色遺骸——北辰的麵前,第三次鄭重行禮。
這一次,是告彆,也是承諾。
行禮完畢,他轉向墨靈,臉色凝重起來:“火種暫時穩住了,但我們不能久留。剛纔我封印追魂印時,感應到了一絲極其隱晦但充滿惡意的窺探,來自寂滅海深處。幽冥殿那邊,恐怕已經察覺到了這裡的變故。”
墨靈神色一凜,點了點頭。
她也感覺到,周遭原本被火種穩定而驅散的壓抑感,似乎又開始從遙遠的黑暗中隱隱滲透回來。
“我們需要立刻離開,按照北辰前輩指引的另一條路。”林閒回憶著傳承中的資訊,“那條路更隱秘,但恐怕也不好走。而且……”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意念微動。
掌心浮現出淡淡的金色紋路,與遙遠山頂那點赤金火種隱隱呼應。
那“綁定”的製約,如同無形的枷鎖,雖然暫時無礙,卻預示著未來的行動將不再自由。
必須先解決這個問題,或者找到應對之法。
而答案,很可能就在北辰最後提到的“歸墟之眼”和“觀星台遺址”,以及那散落的“星鑰”之中。
就在兩人準備稍作調息,然後立刻動身時——
異變再起!
不是來自他們身邊,而是來自隕星台之外,來自那片漆黑死寂的寂滅海!
嗚——!!!
低沉、悠長、彷彿能穿透靈魂的號角聲,從極遙遠的海麵方向傳來,穿過破碎峽穀的阻隔,隱隱迴盪在隕星台遺址的上空。
這號角聲蒼涼、野蠻,帶著濃鬱的血腥與掠奪氣息,絕非幽冥殿那種純粹的死寂冰冷。
緊接著,兩人腳下堅固的琉璃地麵,竟然開始傳來極其輕微、但持續不斷的震動!
彷彿有沉重的巨物,正在從海底深處靠近,撞擊著隕星台這片懸浮於死海之上的陸基邊緣!
林閒和墨靈的臉色同時大變。
他們衝到環形山頂的邊緣,朝著號角聲和震動傳來的方向——黑潮渡口所在的西方海域望去。
此時正值寂滅海短暫的“灰晝”時分,昏暗的天光下,隻見遠方的海平線上,影影綽綽地出現了數十個黑點!
那些黑點速度極快,正朝著隕星台的方向破浪而來!
以林閒強化後的目力,勉強能看清,那赫然是一艘艘造型猙獰的艦船!
船體並非尋常木材或金屬,而像是用某種巨獸的骨骼混合著鏽蝕的鋼鐵拚接而成,船帆破爛,卻掛著各種骷髏、骨刺裝飾,散發著沖天煞氣。
而在更遠一些的海域深處,濃得化不開的幽冥死氣如同帷幕般升騰,隱約可見一艘更加龐大、如同移動山嶽般的慘白色骨艦輪廓,正不疾不徐地駛來,其所過之處,海水都彷彿被染黑、凍結。
“是海盜船!‘噬魂灣’的標誌!”
墨靈倒吸一口涼氣,認出了那些骨帆艦船的特征,這是他們在黑潮渡口聽過的恐怖傳聞之一,“還有……幽冥殿的骨艦!他們竟然……聯手了?還是同時到了?”
前有狼,後有虎!
而且來的速度,遠超他們的預計!
“看來,我的好師尊,‘冥骨長老’,是一刻也等不及了。”
林閒看著那艘巍峨骨艦,眼神冰冷,嘴角卻扯出一絲譏諷的弧度,“連海盜這條看門狗都提前放出來了。”
震動越來越明顯,號角聲越來越近,帶著嗜血的喧囂。
敵人,已至門前。
而他們,剛剛經曆一場惡戰和巨大消耗,幾乎力竭。
林閒迅速環顧四周,目光最終落在北辰的遺骸和身後的星源古樹上,一個大膽而瘋狂的計劃,在他腦海中急速成形。
“墨靈,”他語速飛快,“冇時間調息了。帶上必要的東西,我們立刻從‘那條路’走!但在走之前……”
他眼中閃過一絲決絕的厲芒。
“得給這些不請自來的惡客,留一份‘大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