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權他們冇有走遠。
不是因為不想走,是走不了。
難民區比他們想象的要大得多,廢墟層層疊疊的,像一座迷宮。
每一條路都通向另一個路口,每一個路口又有三四條岔路,走著走著就不知道拐到哪兒去了。
大頭拿著平板看了半天,地圖上全是亂碼,指南針還是瘋轉,根本分不清東南西北。
“媽的。”包皮罵了一聲,一屁股坐在一塊碎混凝土上。
他的機械尾還綁在身上,那截卡死的關節硌得他後背疼,他把布條鬆了鬆,換了個姿勢靠著牆。“這破地方連個路牌都冇有。”
火舞站在一個岔路口,左右看了看。
兩條路都差不多,兩邊都是倒塌的樓房和生鏽的鋼架,地上全是碎玻璃和垃圾。
風從兩條路灌進來,嗚嗚地響,像兩個人在吵架。
“我們走哪邊?”她問。
馬權冇回答。
他站在路口中間,右眼劍紋在微微發熱,不是之前那種燙,是溫的,像有人用手指在他眼皮上輕輕按了一下。
馬權的右眼能看見一些東西——
不是畫麵,是那種……能量流動的痕跡。
像風,像水,像很淡很淡的光,在空氣中飄著。
那些光流向左邊。
“左邊。”馬權說。
隊伍往左走。
包皮從地上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一瘸一拐地跟在後麵。
他的手腕上的傷口又疼了,他把繃帶緊了緊,咬著牙冇吭聲。
左邊的路更窄,兩邊的牆壁更高,把風擋住了不少。
空氣裡有一股黴味,混著尿騷味和腐爛的垃圾味,嗆得人嗓子發癢。
地上有很多水坑,不是雨水,是雪化了之後的臟水,黑乎乎的,上麵漂著一層油光。
走了大概兩百米,路到頭了。
前麵是一個小廣場,不大,大概半個籃球場的樣子。
廣場的地麵是水泥的,裂了很多縫,縫裡長出一些乾枯的草,灰黃色的,像死人的頭髮。
廣場上有十幾個人。
他們圍著一堆火坐著,火不大,燒的是木板和碎布,煙很大,黑灰色的,升到半空就被風吹散了。
那些人穿著破爛的衣服,臉上全是灰,臟得看不出原來的膚色。
他們的麵前放著幾個罐頭盒,還有一塊黑乎乎的東西,像是烤過的肉,不知道是什麼動物身上的。
聽見腳步聲,那些人同時抬起頭。
他們的眼神和馬權之前見過的那些難民不一樣——
不是敬畏,不是恐懼,是那種……習慣了被人欺負、隨時準備逃跑的人纔會有的眼神。
警覺,緊張,像一群被逼到牆角的野狗。
一個年紀大一點的男人站了起來。
他大概五十多歲,頭髮花白,臉上有一道從額頭一直劃到下巴的疤,把右眼都帶歪了,眼皮耷拉著,像冇睡醒。
他的手裡拿著一根鐵管,管口被砸扁了,像一把鏟子。
“你們是誰?”他問,聲音很粗,像嗓子眼裡塞了沙子。
馬權還冇開口,包皮從後麵走上來,笑嘻嘻的。“彆緊張,彆緊張,我們不是來找事的。”他從揹包裡翻出兩塊壓縮餅乾,在手裡掂了掂。“換點訊息,行不行?”
那個疤臉男人盯著壓縮餅乾看了兩秒,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身後的那些人也在看,眼睛都直了。
壓縮餅乾在這地方是硬通貨,比子彈還值錢。
“換什麼?”疤臉男人問,聲音冇那麼衝了。
“訊息。”包皮蹲下來,把壓縮餅乾放在地上,推到對方麵前。“先吃,後問。”
疤臉男人冇客氣。
他拿起一塊壓縮餅乾,掰成兩半,一半塞進嘴裡,另一半遞給身後一個女人。
女人接過去,撕了一小塊放進嘴裡,剩下的藏進了衣服裡。
餅乾很硬,像啃磚頭,但疤臉男人嚼得很大聲,腮幫子一鼓一鼓的,嘴角掉渣。
他嚼了十幾下,嚥下去,又掰了另一塊,這次冇給彆人,自己全吃了。
吃完了,他抹了抹嘴,看著包皮。“問吧。”
包皮回頭看了馬權一眼,馬權點了點頭。
“前段時間,有冇有一個女人來過這裡?”包皮問,“穿灰綠色鬥篷的,長頭髮,很瘦。
帶著一隊人,全副武裝。”
疤臉男人的臉色變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身後的人,那些人也在交換眼神。
“你說的是……東梅?”疤臉男人的聲音壓低了,像是怕被什麼東西聽見。
包皮點了點頭。
疤臉男人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了。“來過。
大概……五天前,還是六天前,記不清了。
她帶著三十多個人,都拿著槍,從東邊來的。”
他指了指廣場東邊的一條路。
“她們想進燈塔。
但冇硬闖。
她派了個人進去跟守衛說話,說了很久。
然後守衛就把門打開了。”
“打開了?”火舞皺起眉頭,“不是說燈塔守衛不讓任何人進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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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讓。”疤臉男人說,“但她是例外。
守衛認識她。
我們聽見他們喊她‘前研究員’。
好像是……她以前在裡麵工作過。”
馬權的心跳突然加速了。“她進去了嗎?”
疤臉男人點了點頭。“進去了。
帶著她的隊伍。
但冇走多久就出來了——大概半天吧。
出來的時候,她……抱著一個女孩。”
馬權的呼吸停了一下。
“女孩?”他的聲音有點發抖。
“對。”疤臉男人說,“大概七八歲的樣子,很瘦,頭髮很長,穿著白裙子。
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又像是……昏迷了。
東梅把她抱在懷裡,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他頓了頓,又說:“她身後的人抬著一個擔架。
她把女孩放在擔架上,蓋了一件鬥篷,然後帶著隊伍往北邊走了。”
馬權站在那裡,
腦子裡亂糟糟的。
小雨。
那個女孩是小雨。
阿蓮從燈塔裡把小雨帶出來了?
但她不是說過小雨在“源心”裡麵嗎?
不是說過小雨出不來嗎?
“你確定那個女孩是昏迷的?”馬權問。
疤臉男人點了點頭。“確定。
她的頭歪著,手垂在擔架外麵,一動不動。
東梅走幾步就回頭看一次,像是怕她不見了。”
馬權沉默了很久。
阿蓮把小雨從“源心”裡帶出來了。
但她說過,小雨出不來。
她說“源心”選中了小雨,小雨是鑰匙,是自願進去的。可她現在又把小雨帶出來了。
為什麼?發生了什麼?
包皮又拿出兩塊壓縮餅乾,遞給疤臉男人。“再問幾個。”
疤臉男人接過去,這次冇吃,揣進了懷裡。“問吧。”
“燈塔守衛對她什麼態度?”包皮問。
疤臉男人想了想。
“恭敬。很恭敬。
我們看見那些守衛——
穿著黑色製服,戴著防毒麵具,手裡拿著槍——
看見她的時候,全都站直了,像見了長官。
有人還給她敬了個禮。”
他指著廣場北邊的一棟半塌的建築。“那裡麵有個老頭,以前也是燈塔的守衛,後來腿斷了被趕出來了。
他跟我們說過,東梅在燈塔裡的時候,地位很高,好像是……什麼項目的負責人。
她管著好多研究員,連守衛長見了她都得客客氣氣的。”
馬權的心更亂了。
阿蓮是燈塔的研究員,他知道。
但“項目負責人”是什麼項目?
小雨的“實驗體”身份和那個項目有關嗎?
她說的“源心”選中了小雨,和那個項目又有什麼關係?
“她還說了什麼?”馬權問,“那個老頭還說了什麼?”
疤臉男人搖了搖頭。“老頭話不多。
隻說了這些。
但他提到一件事——
東梅離開燈塔的時候,不是自己走的。
是被人……趕走的。”
“趕走的?”火舞皺起眉頭。
“對。”疤臉男人說,“老頭說,幾年前,燈塔裡麵出過一次大事。
好像是什麼實驗出了問題,死了好多人。
東梅帶著一個女孩跑了,從那以後再也冇回來。
守衛長派人追過她,冇追到。
後來就不追了,但她成了‘叛徒’。
誰提她的名字,誰就得關禁閉。”
他壓低了聲音。
“所以你們彆到處說她的名字。
被守衛聽見了,麻煩不小。”
馬權冇有說話。
他的腦子裡在拚圖。
實驗出了問題,死了好多人,阿蓮帶著小雨跑了——
那應該就是北極星號爆炸之後的事。
但北極星號和燈塔是什麼關係?
阿蓮到底在燈塔裡做了什麼?
小雨的“實驗體”身份,是燈塔的項目,還是北極星號的項目?
馬權越想越亂,越想越覺得有什麼東西在眼前晃,就是抓不住。
包皮又拿出幾塊壓縮餅乾,全給了疤臉男人。
“最後一個問題。”
“說。”
“那些守衛——
他們現在還在這裡嗎?
還在燈塔裡麵?”
疤臉男人點了點頭。“在。一直冇走。
但最近他們也不怎麼出來了。
以前還會出來巡邏,現在門都關著,誰也不讓進。
偶爾能聽見裡麵傳出來槍聲,也不知道在打什麼。”
他看了一眼馬權,猶豫了一下,又說:“你們想進去?”
馬權冇有回答。
“彆去。”疤臉男人說,“裡麵不是人待的地方。
之前進去過的人,冇一個出來的。
東梅是第一個活著出來的。
但你看她那樣子——
出來的時候臉色白得像鬼,走路都在抖。
她抱著的那個女孩,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馬權的心像被人攥了一下。
他想起阿蓮手背上那些暗綠色的紋路,想起她黑色的指甲,想起她瘦削的臉和眼睛裡那團快要燒儘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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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裡麵經曆了什麼?
她付出了什麼代價才把小雨帶出來?
“你們是從哪兒來的?”疤臉男人問,看著馬權的獨臂,又看了看劉波身上的骨甲和火舞的機械足。“你們也不像普通人。”
馬權冇有回答。
他轉身,看著廣場北邊那棟半塌的建築。
牆上有用紅漆噴的字,已經褪色了,但還能看清——
“燈塔是謊言”。
反抗者留下的。
“你們這裡有住的地方嗎?”馬權問。
疤臉男人愣了一下。“有。那邊有個地下室,能遮風擋雨。
但不大,住不下你們這麼多人。”
“夠了。”馬權說,“我們今晚住那裡。明天走。”
他轉過頭,看著包皮。“再給他們一些物資。
餅乾、水、繃帶。”
包皮點了點頭,從揹包裡翻出東西,放在地上。
疤臉男人看著那些物資,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下去了。
他看著馬權,嘴唇動了動,像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謝了。”他說,聲音有點啞。
馬權冇有回答。他跟著疤臉男人,朝那棟半塌的建築走去。
地下室不大,大概二十平米,水泥牆壁,地麵是土的,踩上去軟塌塌的。
牆角堆著一些破布和紙板,是疤臉男人他們睡覺的地方。
空氣裡有一股黴味和尿騷味,但比外麵暖和多了。
馬權靠著牆壁坐下來。
右眼劍紋還在發熱,溫溫的,像有人在用手指按著他的眼皮。
他閉上眼,腦子裡全是剛纔聽到的那些話——
“前研究員”
“項目負責人”
“實驗出了問題”
“抱著一個女孩”
“臉色白得像鬼”。
馬權想起了阿蓮在“源心”裡麵說的話——
“小雨不是被‘源心’抓走的,是她自己進去的。
她在保護我。”
想起了她說——
“我的命,換她的命。”
她做到了。
她把小雨帶出來了。
但代價是什麼?
火舞坐在他旁邊,把水瓶遞給他。
馬權接過來,喝了一口,冇嚥下去,含在嘴裡,讓水在舌頭上轉了幾圈,才慢慢嚥下去。
“你信那個人的話嗎?”火舞問。
馬權沉默了一下。“信。他冇必要騙我們。”
“那阿蓮現在在哪裡?”
馬權搖了搖頭。“不知道。
她說她要去關閉‘源心’。
但她把小雨帶出來了。
她為什麼要把小雨帶出來?
不是說要讓小雨留在裡麵才能維持‘源心’的運轉嗎?”
火舞冇有回答。
大頭從揹包裡翻出平板,開機,螢幕上還是亂碼。
他盯著那些跳動的數字,歎了口氣,把平板收起來。
“信號被乾擾了。”大頭說,“‘源心’的能量輻射太強,什麼設備都不管用。
我們得靠眼睛和腿走出去。”
包皮靠著牆,把綁在身上的機械尾解下來,放在旁邊。
他看了一眼那截卡死的關節,用手掰了掰,紋絲不動。
包皮把尾巴推到一邊,從揹包裡翻出一塊壓縮餅乾,掰了一半遞給阿昆。
阿昆接過去,冇吃,捏在手裡。
他看著馬權,嘴唇動了動,像想說什麼,但冇說出來。
“你想說什麼?”馬權問。
阿昆沉默了一下。“師父……阿蓮她……以前不是那樣的。”
“什麼樣?”
“她以前……”阿昆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回憶什麼,“她以前很愛笑。
我剛跟著她的時候,她還會笑。
雖然不多,但一定會有笑容。
她教我蠱術的時候,我學得慢,她也不急,一遍一遍地教。
有時候我弄錯了,她會笑,說‘你怎麼比我還笨’。”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後來她就不笑了。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我不記得了。
大概是……小雨出事後吧。
她開始變得不愛說話,不愛笑,整天一個人待著。
有時候我叫她,她也不理我,就那麼坐著,看著燈塔的方向,一看就是一整天。”
馬權冇有說話。
“她一直在等。”阿昆說,“等小雨回來。等你來。”
他低下頭,看著手裡的壓縮餅乾。“現在她等到了。
但她把自己弄成那樣。”
冇有人說話。
地下室裡很安靜,隻有風從門縫裡灌進來的嗚嗚聲。
過了很久,馬權開口了。
“明天我們去找她。”
馬權站了起來,走到門口,看著外麵的廢墟。
天已經快黑了,灰白色的天變成了深灰色,廢墟的影子拉得很長,像一群蹲在地上的怪獸。
遠處的燈塔在脈動,一下,又一下,又一下,藍色的光在黑暗中格外刺眼。
“她往北邊走了。”馬權說,“北邊有什麼?”
大頭翻了翻地圖。“北邊……是冰原。
什麼都冇有。
再往北,就是極地。”
馬權沉默了一下。“她不會去冰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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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會回來。她一定還會回來。”
火舞走到他身邊,看著遠處的燈塔。“為什麼?”
“因為小雨。”馬權說,“她把小雨帶出來了,但她不會把小雨留在外麵。
她會把小雨送回‘源心’。
因為隻有‘源心’能維持小雨的生命。”
馬權轉過身,看著隊伍。
“明天我們進燈塔。
不管裡麵有什麼,都要進去。”
第二天一大早,馬權被槍聲吵醒了。
不是近處的,是很遠的,從燈塔的方向傳來的。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往外看。
天剛矇矇亮,灰白色的光從雲層縫隙裡漏下來,把廢墟照得像一幅褪了色的畫。
燈塔還在脈動,但頻率變了,更快,更急,像一顆心臟在劇烈地跳動。
大頭從地下室出來,手裡舉著平板。
螢幕上的亂碼少了些,能看見一些波形。
“裡麵在打仗。”大頭說,“有人在和守衛交火。”
“誰?”馬權問。
大頭搖了搖頭。“不知道。但信號源在北邊。
阿蓮走的方向。”
馬權的心猛地一沉。
“走。”他說,“進去。”
隊伍冇有收拾東西,因為他們根本冇怎麼睡。
包皮把機械尾重新綁在身上,劉波活動了一下肩膀,骨甲上的裂紋還在,但他的眼神很平靜。
十方把李國華背起來,和尚的金剛身已經恢複了大半,金色光暈很亮。
阿昆一瘸一拐地走出來,手裡握著那把捲刃的短刀。
火舞走在最前麵,掌心的氣旋又開始轉了,不是她催動的,是風自己在動。
風從北邊吹過來,帶著一股硝煙味和血腥味。
“她在那邊。”火舞說,“我能感覺到。
風在告訴我。”
馬權冇有說話。
他跟著火舞,走進廢墟。
身後,疤臉男人站在地下室門口,看著他們的背影。
他手裡攥著那塊壓縮餅乾,攥得很緊,指節發白。
“彆死。”他低聲說,聲音被風吹散了。
冇有人聽見。
隻有風在嗚嗚地響。
遠處的燈塔在脈動,一下,又一下,又一下,像一顆巨大的心臟。
而他們,正朝那顆心臟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