屍潮跪在那裡,一動不動。
火舞靠在牆壁上,盯著那些屍體額頭上一閃一閃的印記,已經盯了不知道多久。
她的眼睛乾澀發疼,但她不敢閉眼。
那些屍體雖然跪著不動,但誰也不知道它們什麼時候會站起來,什麼時候會再往前湧。
大頭坐在平台上,平板擱在膝蓋上。
螢幕上那條穩定的波形還在跳,一下一下的,和頭頂那顆球體的脈動一個頻率。
他盯著那條波形,腦子裡在算一些東西——
覆蓋範圍、能量強度、衰減速度——
算著算著,大頭的眉頭皺了起來。
“怎麼了?”火舞問。
大頭冇回答。
他盯著螢幕,手指在邊緣敲了兩下,然後抬起頭,看著火舞。
臉上的表情很奇怪——
不是害怕,是那種……發現了什麼不應該存在的東西之後纔會有的表情。
“後麵有人。”他說。
火舞愣了一下。“什麼?”
“後麵。”大頭指了指樓梯井上方,“不是屍潮。
是活人。
有體溫,有心跳,有呼吸。
數量……大概在三十幾個人左右。
正在往這邊移動。”
包皮從地上站了起來,機械尾還綁在身上,他用一隻手扶著牆,另一隻手攥著拳頭。
“活人?
這鬼地方哪來的活人?”
大頭把平板轉過來給他們看。
螢幕上不再是單一的波形,而是多了一群新的信號點,紅色的,正在緩慢地向下移動。
那些信號點和屍潮的信號點不一樣——
屍潮的信號是暗紅色的,溫度低,能量波動不規則;
而這些新的信號是鮮紅色的,溫度高,能量波動很有規律,像心跳。
“是精銳部隊。”大頭說,聲音壓得很低,“裝備很好,行動有組織,不是散兵遊勇。
他們……是跟著我們來的。”
火舞的心猛地一沉。
她想起來了。
之前在毒染荒原上遇到的那些偵察兵,那些被阿蓮派來攔住他們的人。
阿蓮說過,她需要有人替她守住這條路。
那些人不隻是毒蠱師一個,還有更多的人,更多的隊伍。
精銳部隊。阿蓮的精銳。
“他們是被屍潮困住了。”大頭盯著螢幕說,“不是來追我們的。
他們也被屍潮堵在樓梯上了。
上下都不行。”
火舞走到平台邊緣,抬頭看著樓梯井的上方。
黑暗裡什麼都看不見,但她能聽到聲音——
很遠的,很悶的,像有什麼東西在打鬥。
不是屍潮踩樓梯的那種咣咣聲,是另一種——
爆炸聲,槍聲,還有人的喊叫聲。
那些聲音越來越近。
“他們下來了。”大頭說,聲音有點發緊,“不是被屍潮逼下來的,是……他們自己往下走的。
他們在往‘源心’的方向走。”
火舞咬著牙,手攥成拳頭。
掌心的氣旋已經散了,她感覺不到風了,隻有手指間還殘留著一點涼意。
她的風暴異能還冇恢複,至少還需要幾個小時才能再用。
劉波站在她身邊,骨甲上的裂紋還在,碎屑已經不掉了,但那些裂縫看起來更深了,像乾涸的河床。
他的臉色發灰,嘴唇發青,但腰桿還是直的。
劉波轉過頭看了火舞一眼,冇有說話,但火舞懂他的意思——
他還能打。
十方從地上站了起來。
金剛身的金色光暈恢複了一些,從無到有,從淡到濃,像一盞被慢慢擰亮的燈。
他的嘴角還有血跡,但已經不流了。
和尚把李國華背起來,用布條綁緊,然後站到火舞的另一邊。
包皮把綁在身上的機械尾解下來,放在地上。
那截卡死的關節已經徹底動不了了,金屬表麵有一層暗色的氧化物,像生鏽了。
他看了那截尾巴一眼,然後從地上撿起一根鐵管——
就是阿昆之前用過的那根——
攥在手裡。
阿昆靠著牆壁,左腿伸直了放在地上。
他的繃帶又滲血了,但他冇管。
他從鬥篷裡摸出一把新的短刀——
不知道什麼時候藏的——
刀刃上冇有毒,但夠鋒利。
他把刀在褲腿上蹭了兩下,然後站起來,一瘸一拐地走到火舞身邊。
大頭把平板揣進懷裡,從揹包裡翻出一個望遠鏡——
那種軍用的,雙筒的,防水防震——
舉到眼前,對準樓梯井的上方。
“看見了。”他說,聲音壓得很低,“三十一個人。
全副武裝。
防彈衣,頭盔,夜視儀。
武器是短突擊步槍,還有兩個重火力手,扛著機槍。”
大頭調整了一下焦距,然後停住了。
“怎麼了?”火舞問。
大頭冇有回答。
他盯著望遠鏡裡的畫麵,臉色越來越白。
大頭的手開始發抖,望遠鏡的鏡頭在晃。
“阿蓮。”他說,聲音在發抖,“阿蓮在裡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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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舞的心猛地一沉。
“她站在隊伍最前麵。
灰綠色的鬥篷,和之前一樣。
她在……她在和屍潮打。”
大頭把望遠鏡遞給火舞。
火舞接過來,舉到眼前,對準樓梯井的上方。
她看見了。
在樓梯井的上麵,大概三四層樓高的地方,有一群人在和屍潮搏鬥。
他們穿著黑色的防寒作戰服,戴著防彈頭盔和夜視儀,手裡端著槍,一邊射擊一邊往下移動。
槍口噴出的火焰在黑暗中一閃一閃的,像螢火蟲。
屍潮從上麵湧下來,和那些人撞在一起。
子彈打碎了屍體的頭骨,手雷炸飛了成片的屍體,但屍潮太多了,殺不完,打不儘。
在隊伍的最前麵,有一個人。
灰綠色的鬥篷,長髮披散,瘦削的身影。
阿蓮。
她的雙手在身前揮舞,暗綠色的霧氣從她掌心噴湧而出,像兩條毒蛇,鑽進屍群裡。
霧氣所到之處,屍體的皮膚立刻變黑、腐爛、脫落,像被什麼東西從外麵吃空了。
那些屍體倒在地上,抽搐了幾下,就不動了。
她的動作很快,很準,每一招都是殺招,不留餘地。
但她的身體在抖——
不是害怕,是毒在反噬。
每次用毒,她的身體都會受到反噬,會疼,會抖,但她冇有停。
火舞看著望遠鏡裡的阿蓮,心裡突然湧出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不是恨,不是怨,是那種……你終於明白了另一個人為什麼要做那些事之後,纔會有的感覺。
阿蓮不是來追他們的。
她是來幫他們的。
“她在往我們這邊走。”大頭說,聲音從平板後麵傳出來,“不是來攻擊我們,是……她也在往‘源心’走。
她和我們一樣,想靠近那顆球體。”
火舞放下望遠鏡,看著大頭。
“為什麼?
她不是已經進去過了嗎?
她不是已經從裡麵出來了嗎?”
大頭搖了搖頭,臉色很難看。
“我不知道。但她的能量讀數……不對。”
“什麼意思?”
“她的能量讀數和之前不一樣了。”大頭盯著螢幕說,“之前在燈塔外麵的時候,她的能量讀數和普通人差不多,隻是多了一些毒素反應。
但現在……她的能量讀數和那些屍潮一樣。
和‘源心’一樣。”
火舞的心猛地一沉。“她也被汙染了?”
大頭冇有說話。
他盯著螢幕,手指在平板邊緣敲了兩下,然後抬起頭,看著火舞。
臉上的表情很奇怪——
不是害怕,是那種……你終於想通了某件事之後纔會有的表情。
“她不是被汙染了。”他說,“她是在用自己的身體……
吸收‘源心’的輻射。”
大頭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
“她在替小雨承受代價。”
火舞愣住了。
她想起了阿蓮之前說過的話——
“救她需要代價。
我的命,或者你的命。”
她想起了阿蓮站在山脊上的那個背影,想起了她揮手時的顫抖,想起了她轉身離開時冇有回頭。
火舞想起了阿蓮手背上那些暗綠色的紋路,想起了她黑色的指甲,想起了她瘦削的臉和眼睛裡那團快要燒儘的光。
她一直在替小雨承受代價。
從最開始,她就在替小雨承受代價。
阿蓮的隊伍越來越近了。
火舞能聽到他們的腳步聲,能聽到他們的喘息聲,能聽到他們在喊叫——
不是命令,是那種……
人在拚命的時候纔會發出的喊叫,沙啞的,急切的,帶著恐懼。
屍潮也在往下湧,但速度慢了很多。
不是被擋住了,是那些屍體也在猶豫——
它們能感覺到阿蓮身上的輻射,能感覺到她和‘源心’的聯絡。
它們不知道她是敵是友,不知道是該攻擊她還是該跪拜她。
有些屍體跪了下來,麵朝阿蓮的方向,額頭的印記開始脈動,和她的心跳一個頻率。
但更多的屍體還在攻擊,它們冇有腦子,隻有本能,本能告訴它們要吃掉一切活的東西。
阿蓮走在隊伍最前麵,暗綠色的霧氣從她掌心噴湧而出,把擋路的屍體一個一個地腐蝕掉。
她的動作越來越慢了,不是累了,是毒反噬越來越嚴重了。
她的身體在抖,手在抖,整個人都在抖,但她冇有停。
她的身後,那些精銳士兵跟著她,踩著被腐蝕掉的屍體,一步一步地往下走。
他們的臉上全是恐懼,但冇有一個人退縮。
他們相信阿蓮,相信她能帶他們走出去,相信她能帶他們到達‘源心’。
火舞看著那些士兵,心裡突然湧出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不是同情,不是敬佩,是那種……你終於明白了什麼叫“信仰”之後纔會有的感覺。
他們不是在執行任務。
他們是在朝聖。
阿蓮抬起頭,看了一眼下麵。
她的眼睛在黑暗中亮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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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夜視儀的反光,是那種……人快要燃儘之前纔會有的光。
她的視線穿過黑暗,穿過屍潮,穿過樓梯井的層層台階,落在火舞身上。
她看著火舞。
火舞看著她。
兩個人對視著,隔著三四層樓的距離,隔著屍潮,隔著槍聲和爆炸聲,隔著那些跪拜的屍體和脈動的印記。
然後阿蓮的目光移開了。
她看著火舞身後那顆脈動的球體,看著它幽藍色的光在黑暗中一閃一閃的。
她的眼睛裡有一種很奇怪的光——
不是恐懼,不是渴望,是那種……你終於快要到家了、當你知道家已經不是你記憶中的樣子了之後纔會有的光。
她加快了腳步。
屍潮越來越多。
不是從上麵湧下來的,是從下麵——
從樓梯井的深處,從平台的邊緣,從那些火舞他們看不見的地方。
那些屍體從黑暗中爬出來,像蟑螂一樣,從牆壁的裂縫裡、從地板的縫隙裡、從天花板的破洞裡,源源不斷地湧出來。
它們的額頭上都有那個印記——
一個圓,中間一個點,像一隻眼睛,又像一個靶心。
印記在脈動,和頭頂那顆球體一個頻率。
“它們在保護‘源心’。”李國華在十方背上說,聲音很平靜,“它們不是來攻擊我們的,它們是來阻止任何人靠近‘源心’的。”
火舞咬著牙,看著那些從黑暗中爬出來的屍體。
她的風暴異能還冇恢複,手裡隻有一把短刀。
劉波的骨甲快碎了,十方的金剛身還冇恢複,包皮的機械尾卡死了,阿昆的腿還在滲血。
他們打不動了。
但阿蓮能。
她站在樓梯上,雙手猛地向兩側一推。
暗綠色的霧氣從她掌心炸開,像一朵巨大的花在黑暗中綻放。
霧氣所到之處,屍體成片成片地倒下,皮膚變黑,腐爛,脫落,像被什麼東西從外麵吃空了。
那些精銳士兵跟在她身後,槍口噴出火焰,手雷在屍群裡炸開,碎肉和骨頭渣子四濺。
他們踩著屍體往下走,一步,又一步,又一步。
火舞看著他們,心裡突然有了一個想法。
“大頭。”她說,“阿蓮的隊伍能過來嗎?”
大頭盯著平板,手指在螢幕上劃拉了兩下。
“能。她們離我們隻有兩層樓的距離了。
但屍潮太多了,她們被堵住了。”
“能幫她們開路嗎?”
大頭愣了一下。“幫她們?
她們是來追我們的。”
“她們不是來追我們的。”火舞說,“她們是來朝聖的。和我們一樣。”
火舞轉頭看著劉波。“還能打嗎?”
劉波沉默了一秒,然後點了點頭。
他冇有說話,但劉波站在那裡,像一堵牆。
十方把李國華放下來,讓老人坐在平台邊緣。
和尚轉過身,麵朝樓梯井的方向,雙手合十,金剛之身全力運轉。
金色光暈從他體表擴散出去,凝成一層金色的薄膜,像鎧甲一樣貼在十方的皮膚上。
“我也能打。”十方說。
包皮把鐵管攥得更緊了。他的手腕上的傷口又裂開了,血順著手指往下滴,但他冇有鬆手。
“我還行。”他說。
阿昆把短刀在褲腿上蹭了兩下,刀刃上的鏽跡被蹭掉了,露出下麵銀白色的金屬。
他看了一眼刀刃,然後把刀舉到眼前。
“能打。”他說。
火舞看著他們,點了點頭。
“那就打。”
火舞衝在最前麵。
她冇有風暴,但她有刀。
短刀在她手裡像一條銀色的蛇,刺進屍體的眼眶,刺穿它們的頭骨,一刀一個。
她的動作很快,很準,每一刀都不浪費力氣。
劉波跟在她身後,骨甲雖然快碎了,但拳頭還在。
他一拳打碎一具屍體的頭骨,一腳踢斷另一具屍體的脊椎,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機器。
十方站在平台邊緣,金剛身全力運轉,金色光暈把靠近的屍體彈開。
和尚的嘴角又開始滲血了,但他冇有退。
包皮和阿昆守在兩側,一個用鐵管,一個用短刀,把從側麵爬過來的屍體一個一個地打退。
大頭蹲在平台後麵,平板舉在眼前,螢幕上顯示著阿蓮隊伍的位置。
他們離平台隻有一層樓的距離了,但屍潮太多了,把他們堵在了樓梯拐角處。
“快到了!”大頭喊道,“再堅持一下!”
火舞咬著牙,一刀刺進麵前屍體的眼眶,然後一腳把它踹開。
她的手臂酸了,手腕疼了,刀把上全是血,滑得握不住。
但她冇有停。
火舞聽見了阿蓮的聲音。
不是說話,是那種……人在拚命的時候纔會發出的聲音,沙啞的,急切的,帶著疼痛。
暗綠色的霧氣從樓梯拐角處湧出來,把擋路的屍體腐蝕掉,露出一條窄窄的通道。
阿蓮從通道裡衝了出來。
她的鬥篷被撕破了好幾處,露出裡麵單薄的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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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臉上全是汗,頭髮粘在臉頰上,嘴脣乾裂起皮,嘴角有血跡。
她的手在抖,整個人都在抖,但她的眼睛是亮的,很亮,像兩顆星星。
她看著火舞。
火舞看著她。
兩個人對視了一秒。
然後阿蓮從她身邊衝了過去,衝向那顆脈動的球體。
火舞冇有攔她。
她站在那裡,看著阿蓮的背影消失在藍光裡。
鬥篷在風中展開,像一隻灰色的鳥張開翅膀。
長髮在風中飄著,灰白灰白的,像枯草。
她冇有回頭。
精銳士兵們跟著阿蓮衝了過去。
他們從火舞身邊跑過,腳步聲雜亂而急促,呼吸聲沉重而急切。
冇有人開槍,冇有人說話,所有人都在跑,拚命地跑,朝著那顆球體的方向跑。
屍潮在後麵追,但追不上。
阿蓮的毒霧在通道裡瀰漫,把追兵擋在了後麵。
火舞靠在牆壁上,大口喘氣。
她的手還在抖,刀把上的血已經乾了,黏糊糊的,像膠水。
劉波走到她身邊,冇有說話。
他站在那裡,看著那顆球體,看著那些士兵的背影消失在藍光裡。
十方揹著李國華走過來,把老人放下來。
李國華坐在平台上,閉著眼睛,但耳朵在動。
老謀士的手指搭在十方肩上,指尖微微發涼。
包皮蹲在地上,把鐵管放在旁邊。
他的手腕上的傷口又裂開了,繃帶被血浸透了,暗紅色的一大片。
包皮從揹包裡翻出一卷新繃帶,纏了好幾圈,纏得很緊。
阿昆靠著牆壁,左腿伸直了放在地上。
他的短刀捲刃了,刀刃上全是缺口。
他把刀放在地上,從鬥篷裡摸出一塊壓縮餅乾,掰了一半塞進嘴裡,嚼了兩口,嚥下去。
大頭坐在平台上,平板擱在膝蓋上。
螢幕上那些鮮紅色的信號點已經停止了移動——
它們停在了球體的正下方。
他看著那些信號點,看了很久,然後把平板收起來,揣進懷裡。
冇有人說話。
隻有那顆球體在脈動,一下,又一下,又一下,像一顆巨大的心臟。
而那些屍體跪在黑暗中,額頭上的印記一閃一閃的,像無數隻眼睛在注視著它們的神。
火舞閉上眼睛。
她不知道阿蓮進去要做什麼,也不知道馬權在裡麵怎麼樣了。
但她知道,不管發生什麼,她都會守在這裡,守住這個入口,不讓任何東西進去打擾他們。
她會等。
他們都會一直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