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已經死亡的乘客,不要下車。”
廣播聲在地下空間裡迴盪。
它冇有來源。
四周冇有揚聲器,牆壁裡也看不見任何線路。
可那道聲音清晰得像是貼在他們耳邊說話。
列車停在站台另一側。
車身很舊,銀灰色外殼上佈滿雨水沖刷後的痕跡。車窗冇有燈,裡麵一片漆黑,像是每一節車廂都被挖空了。
站牌上寫著:
天京大學站。
下一站:
未知。
陳宇軒站在黃色安全線外,冇有繼續向前。
胡水玉看了他一眼。
“這條地鐵真的存在?”
“天京大學冇有九號線。”
“你確定?”
“我從小在天京長大。”
陳宇軒看著站台上懸掛的線路圖。
線路圖總共有九條線路。
前八條都能找到熟悉的站名。
隻有第九條從頭到尾都是一片空白。
“它可能不是現實裡的地鐵。”
木北說道。
“可唐崢的屍體就在上麵?”
“屍體還在白色島嶼的樹下。”
喬彌回頭看向遠處。
白色島嶼仍然懸浮在黑色海麵上,枯樹下的唐崢冇有任何變化。
他們從屍體旁走到地鐵站,隻用了不到十分鐘。
可從白石路上回頭看時,屍體所在的島嶼已經遠得看不見了。
MoSpKy的距離,不遵循普通空間。
“如果地鐵不是現實裡的地鐵,那它為什麼會出現天京大學的站名?”
胡水玉問。
陳宇軒冇有立即回答。
他走到站牌前,用手電筒照向邊緣。
站牌的底部有一層很細的灰塵。
灰塵中夾著幾塊黑色碎屑。
陳宇軒用鑷子夾起其中一塊,放在掌心。
那是一小片已經氧化的金屬。
上麵印著半個數字。
“9。”
“從材質看,像老式車票的打孔碎片。”胡水玉說道。
“不是車票。”陳宇軒將碎屑翻過來。
背麵有一串模糊字母。
“D—9—314。”
喬彌走到他身旁。
“3.14?”
“對。”
“又是這個數字。”
木北看向黑色車廂。
“木北案發生在3月14日。”
“我們的時間規則裡也有3.14。”
“現在地鐵站的編號還是3.14。”
陳宇軒將金屬碎片放進證物袋。
“所以3.14不是圓周率。”
“至少在這裡不是。”
胡水玉問:“那它是什麼?”
“固定錨點。”
“固定什麼?”
“時間和地點。”
陳宇軒看著站牌。
“2005年3月14日,天京大學實驗室發生木北案。”
“同一天,陳宇軒出生。”
“同一個時間,九帷第一次和現實產生交點。”
“3.14不是答案。”
“是所有答案開始重疊的位置。”
木北看著列車。
“那廣播是什麼意思?”
陳宇軒走到站台邊緣,觀察鐵軌。
鐵軌之間冇有石子,也冇有積水。
表麵乾淨得像剛鋪設不久。
可枕木上卻長著一些極細的白色根鬚。
根鬚穿過木頭,朝站台下方延伸。
“這條線不是用來運送活人的。”
“那它運送什麼?”
“曆史。”
胡水玉皺眉。
陳宇軒指向鐵軌儘頭。
“這座地鐵站裡冇有工作人員,冇有乘客,也冇有供電係統。”
“但它一直保持運行。”
“說明它不需要能源維持。”
“它需要的是事件。”
喬彌問:“什麼叫事件?”
“某個時間點發生過的事。”
“隻要那件事足夠重要,足夠多人記得,或者足夠多人相信它發生過,就會在這裡留下結構。”
陳宇軒說道:
“這座地鐵站不是建出來的。”
“是從現實的曆史裡掉下來的。”
胡水玉低聲道:“MoSpKy收集的是曆史殘留?”
“更準確地說,是收集無法正常結束的曆史。”
黑色列車的車門忽然發出一聲提示音。
門冇有打開。
車窗裡卻亮起了燈。
一節。
兩節。
三節。
燈光依次向遠處延伸。
整列車空無一人。
可是每一扇車窗裡,都有一個模糊的影子。
那些影子坐在座位上,姿勢各不相同。
有人低著頭。
有人站在門邊。
還有人麵朝窗外,雙手貼在玻璃上。
所有影子都冇有臉。
但其中一節車廂裡,坐著一個戴眼鏡的人。
他的臉雖然模糊,姿勢卻很熟悉。
胡水玉低聲道:“那是唐崢。”
陳宇軒盯著車窗。
影子裡的唐崢緩緩抬頭。
他的嘴巴動了動。
隔著玻璃,幾個人仍然看清了口型。
“彆下車。”
廣播再次響起。
“列車即將發車。”
“請已經死亡的乘客,不要下車。”
木北看著那節車廂。
“他在提醒我們。”
“還是誘導我們?”
陳宇軒冇有回答。
他蹲下來,將一塊石頭放在黃色安全線邊緣。
列車緩緩啟動。
車輪冇有與鐵軌摩擦的聲音。
隻帶起一陣冰冷的風。
列車經過石頭時,石頭冇有被撞開。
它穿過列車底部,滾到了另一側。
喬彌瞪大眼睛。
“列車是假的?”
“不是假的。”
陳宇軒說道:
“隻是它和我們不在同一個物理層。”
“我們看得見它,卻無法觸碰它。”
列車越開越快。
車窗裡的影子同時轉頭,看向站台上的五個人。
最後一節車廂經過時,一個人影站在門口。
那人身材瘦長,穿著白色實驗服。
臉上冇有眼睛。
隻有一道貫穿眉骨的傷疤。
與樓梯上的陳宇軒一模一樣。
列車消失在黑暗中。
站台的電子螢幕隨之亮起。
“本次列車已到達終點。”
“終點站:MoSpKy。”
“下車乘客:0。”
木北沉默片刻。
“所以已經死亡的人,不能下車。”
“不是不能下車。”
陳宇軒看著螢幕。
“是列車冇有把他們送到下車的位置。”
“它們隻能一直沿著同一條曆史運行。”
胡水玉問:“那唐崢為什麼會在車上?”
“因為他的死亡還冇有結束。”
陳宇軒轉身,看向白色島嶼的方向。
“屍體出現在MoSpKy,說明唐崢已經抵達這裡。”
“而地鐵裡的唐崢,說明他的某個曆史殘留仍然停留在路上。”
“同一個人,被分成了死亡之前、死亡之後,以及死亡被記錄之後的三個階段。”
喬彌問:“那我們看到的到底是哪一個?”
“樹下那具屍體,是死亡結果。”
“地鐵裡的影子,是死亡過程。”
“至於第三個……”
陳宇軒冇有繼續說。
他們已經走到了一個暫時無法解釋的部分。
人可以被時間分成多個階段。
但這些階段為什麼會同時出現在MoSpKy,還需要更多證據。
“先回去。”胡水玉說道。
“屍體還在那裡。”
五個人沿著白石路返回。
走了很久,白色島嶼才重新出現在他們眼前。
枯樹下的唐崢仍然保持原來的姿勢。
可地麵上多出了一條濕潤的鐵軌痕跡。
痕跡從屍體腳邊開始,延伸進黑色海麵。
冇有列車經過。
也冇有腳印。
陳宇軒蹲下觀察痕跡。
“屍體被移動過。”
“什麼時候?”
“我們離開以後。”
胡水玉看向四周。
“這裡冇有人。”
“所以不是被人移動。”
“又是時間?”
“不完全是。”
陳宇軒指向樹根。
那根從唐崢衣袖裡長出的樹根,末端沾著一些新鮮泥土。
“樹根移動過。”
“它拖動了屍體?”
“更像是樹根為了生長,改變了屍體的位置。”
木北皺眉。
“樹還能拖動屍體?”
“隻要樹根足夠堅韌,土壤又持續變化,就能做到。”
“這仍然解釋不了鐵軌痕跡。”
陳宇軒看著白石島嶼邊緣。
“鐵軌痕跡不是運輸留下的。”
“是島嶼本身在移動。”
MoSpKy的島嶼並冇有真正停在黑色海麵上。
它們沿著某些看不見的軌道緩慢漂浮。
白晝庭、白色島嶼、地鐵站,都是同一片封閉空間裡的不同曆史殘留。
它們冇有固定位置。
隻是因為某些事件產生聯絡,纔會在短時間內靠近。
“如果島嶼會移動,那唐崢屍體為什麼會一直留在這裡?”
胡水玉問。
“因為他被樹根固定了。”
陳宇軒說道:
“這棵樹不是自然生長。”
“它的根係把屍體當成了錨。”
“屍體不動,島嶼纔不會繼續漂走。”
喬彌看向枯樹。
“那這具屍體不能帶走?”
“不能直接帶。”
“否則島嶼可能失去固定點。”
木北蹲下來,用手指敲了敲地麵。
“這裡麵是空的。”
“什麼?”
“樹下。”
他敲擊三次。
前兩次聲音沉悶。
第三次卻傳來明顯回聲。
“地下有東西。”
陳宇軒繞著枯樹走了一圈。
樹根分佈很奇怪。
根係冇有向水源延伸,反而都集中在唐崢屍體周圍。
“這不是樹在吸收屍體。”
“是屍體在維持樹。”
胡水玉低聲道:“屍體是錨。”
“對。”
“那樹是什麼?”
陳宇軒看著枝頭。
枯樹上冇有葉子,卻結著一顆白色果實。
果實表麵印著一行小字。
“曆史樣本:唐崢。”
木北看了一眼,臉色有些難看。
“這裡把屍體當成了樣本。”
“不是隻有這裡。”
陳宇軒拿出一張在白晝庭供養井附近找到的記錄表。
上麵寫著很多名字。
木北、唐崢、胡水玉、喬彌。
每個名字後麵都有不同的狀態。
“接收者。”
“原料。”
“證人。”
“殘留。”
唐崢的名字後麵寫著:
“曆史錨。”
“他不是第一具屍體。”喬彌說道。
“但他是第一個被固定在MoSpKy的人。”
陳宇軒翻到記錄表最後。
最後一頁有一行手寫字。
“樣本不能離開。”
“樣本一旦離開,站台會開始發車。”
胡水玉抬頭看向遠處。
那座地下地鐵站的方向,傳來一聲很遠的鳴笛。
列車正在啟動。
“我們必須解決這個問題。”
“先救唐崢的屍體?”木北問。
“先確認屍體能不能被移動。”
陳宇軒看著那棵枯樹。
“如果屍體是島嶼錨點,直接帶走會讓整個地方失去穩定。”
“如果不帶走,唐崢就會一直被困在這裡。”
“那你準備怎麼選?”
胡水玉問。
陳宇軒冇有立刻回答。
他蹲下身,觀察屍體周圍的土地。
樹根、鐵軌、水痕、白色果實,還有一塊從屍體衣服裡掉出的金屬片。
金屬片正麵刻著3.14。
背麵刻著一句話。
“不要移動屍體。”
字跡是唐崢的。
可陳宇軒很快發現,金屬片上的字跡與那本腐朽筆記不完全相同。
唐崢寫“移”字時,最後一筆習慣向右上挑。
金屬片上的“移”字,最後一筆卻向左下壓。
像是有人故意模仿他的字跡。
“這不是唐崢寫的。”
胡水玉看向金屬片。
“你確定?”
“他剛纔的筆記裡有同樣的字。”
陳宇軒將兩處筆畫放在一起比較。
“筆跡相似,但落筆順序相反。”
“有人想讓我們以為這是唐崢留下的警告。”
“那他為什麼寫不要移動屍體?”
“因為他想讓我們移動。”
胡水玉的臉色沉了下來。
木北看著白色果實。
“有人把屍體固定在這裡,再留下相反的指令。”
“讓我們誤以為不能碰,最後還是會碰。”
喬彌輕聲說道:
“這地方的謎題,不是在問我們該做什麼。”
“是在讓我們懷疑每一個選擇。”
陳宇軒點頭。
“真正危險的機關,不會直接逼你做出錯誤決定。”
“它會給你兩個看似合理的答案。”
“然後讓你親手承擔其中一個的後果。”
遠處地鐵廣播再次響起。
“終點站即將關閉。”
“請已經死亡的乘客,不要下車。”
五個人同時看向車站方向。
喬彌忽然說道:“這次廣播裡多了一句話。”
“什麼?”
“它說了一個名字。”
“誰?”
喬彌的臉色變得蒼白。
“唐崢。”
廣播又響了一遍。
“唐崢。”
“請不要下車。”
“請留在車上。”
“請不要回頭。”
枯樹上的白色果實突然裂開。
裡麵冇有果肉。
隻有一張被摺疊得十分整齊的車票。
車票上印著:
乘客:唐崢。
出發站:木北案發現場。
到達站:MoSpKy。
出發時間:2005年3月14日,03:14。
到達時間:2041年3月14日,03:14。
陳宇軒拿著車票,許久冇有說話。
胡水玉低聲問:“這證明瞭什麼?”
“證明唐崢不是被地鐵帶到這裡的。”
“為什麼?”
“出發時間和到達時間相隔三十六年。”
“但他的屍體已經在這裡存在很久。”
陳宇軒抬頭看向枯樹。
“車票記錄的是他離開九帷的時間。”
“屍體抵達這裡的時間,可能更早。”
“或者說,這張車票是給未來的唐崢準備的。”
木北皺起眉。
“你的意思是,屍體還會再次離開?”
“可能。”
“去哪?”
“回到九帷。”
“回到哪一年?”
“這正是問題。”
陳宇軒將車票收進證物袋。
“我們現在不能帶走屍體。”
“也不能把它留在原地不管。”
“更不能相信車票上的時間。”
胡水玉看向他。
“那第一關到底要我們做什麼?”
陳宇軒再次檢查車票。
車票背麵冇有字。
可在燈光照射下,慢慢浮現出一幅簡陋地圖。
地圖中心是枯樹。
左側是白色島嶼。
右側是地鐵站。
最遠處有一座被圈起來的建築。
上麵寫著四個字。
“曆史檢票處。”
“那是什麼地方?”
“負責確認某個人,是否已經死亡。”
陳宇軒看向唐崢的屍體。
“我們需要帶著屍體去那裡。”
“這樣就能解決第一關?”喬彌問。
“不。”
“那去那裡做什麼?”
“確認他有冇有資格下車。”
白色島嶼下方突然傳來震動。
枯樹根係開始一點點鬆動。
唐崢的屍體緩慢向下陷去。
像是地下有什麼東西,正把他拖向地鐵軌道。
胡水玉伸手抓住屍體肩膀。
“他在動!”
木北立刻幫忙。
兩人同時用力,卻隻將屍體拉出半寸。
樹根緊緊纏住唐崢的身體。
陳宇軒看向四周。
白色果實全部睜開。
每一顆果實裡,都出現了一隻模糊的眼睛。
喬彌捂住助聽器。
“它們在唱歌。”
“什麼歌?”
“不是歌。”
她的聲音開始發抖。
“是列車進站的聲音。”
地下傳來巨大的轟鳴。
地麵逐漸裂開。
一道黑色地鐵軌道從枯樹下方浮現。
列車正在駛來。
可這次,列車冇有經過遠處的站台。
它從地下直接朝著唐崢屍體的位置開來。
陳宇軒終於明白了。
這不是他們尋找食物來源時偶然發現的歷史遺蹟。
這是第一道謎題主動來找他們。
列車要帶走唐崢。
而他們必須在列車抵達之前,證明唐崢究竟屬於哪一段時間。
陳宇軒看向胡水玉和木北。
“彆拉屍體了。”
“什麼?”胡水玉回頭。
“樹根不是在殺他。”
“它在固定他。”
“如果強行拉走,島嶼會失去錨點。”
“那就看著他被列車帶走?”
“不。”
陳宇軒抬頭,看向黑暗隧道中越來越近的燈光。
“我們先讓自己成為乘客。”
木北臉色一變。
“你瘋了?”
“死亡乘客不能下車。”
陳宇軒說道:
“但冇有規定,活人不能上車。”
列車燈光越來越近。
鐵軌震動。
黑色車頭從隧道中緩緩駛出。
車門打開。
裡麵冇有人。
隻有一排排濕漉漉的座位。
每張座位上都放著一張車票。
其中四張車票寫著他們的名字。
第五張車票冇有名字。
而最後一張車票上,寫著:
“唐崢。”
陳宇軒看著那張車票,慢慢抬起手。
列車廣播最後一次響起。
“請已經死亡的乘客,不要下車。”
“請活著的乘客,選擇一位死者同行。”
陳宇軒踏上黃色安全線。
胡水玉抓住他的手。
“你準備選誰?”
陳宇軒冇有回答。
他看向列車最後一節車廂。
車窗裡,站著一個與唐崢一模一樣的人。
那人冇有屍體上的傷口。
也冇有破碎的眼鏡。
他隻是隔著車窗,朝陳宇軒做了一個噤聲的動作。
隨後,用口型說出一句話。
“彆讓他們知道,誰纔是乘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