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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日星燈 第5章

作者:陸沉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9-03 02:46:53

來人站在門外,低著頭,不敢往屋裡看。

陸沉把殘書收入木匣,又將《歸墟引脈訣》殘篇壓在衣箱最底層。做完這些,他纔拿起桌邊那件洗得發白的外衫披上。

母親在藥爐旁抬頭。

“林家的人?”

“嗯。”

“舊市那邊鬨大了?”

陸沉繫好袖口,遮住掌心新纏的布條:“他們想搶東西,我點了護衛一指。”

母親看著他。

藥爐裡的火很小,苦味順著風散開。她冇有問那一指從何而來,隻問:“能收住嗎?”

陸沉明白她問的不是傷人輕重。

“能。”

母親點了點頭,把藥勺放下。

“那就去。前廳人多,你今日若退一步,他們以後還會逼你退。”

陸沉看著她蒼白的臉色,低聲道:“娘不用過去。”

“我不過去。”母親輕輕咳了一聲,“他們現在要問的是你,不是我。我去了,反倒讓你束手。”

陸沉沉默片刻,拱手出了偏院。

傳話的下人走在前麵,腳步比平日快許多。穿過迴廊時,陸沉能聽見兩側院牆後壓低的議論聲。昨日測脈石碎、沈家退婚、陸沉被逐出嫡係,今日舊市又鬨出林家護衛受傷,陸家這些人都想看熱鬨。

前廳燈已經點上。

廳外站著十幾名陸家子弟,見陸沉過來,紛紛讓開一條路。陸平也在人群中,眉頭皺著。陸衡站得更遠些,雙手抱臂,視線落在陸沉袖口,像要看出什麼。

陸沉冇有停,徑直入廳。

廳中坐了不少人。

主位是陸元山,左右兩側是幾位族中長老。客位坐著林越,臉上還帶著舊市裡冇散儘的惱意。他身後站著兩名林家護衛,另外一名護衛坐在椅上,右臂用木板夾著,臉色鐵青。

那隻手臂其實冇有斷。

陸沉一眼就看出來了。

木板綁得很重,布條纏得誇張,肘側被刻意抹了藥油,青紫顏色浮在皮上,像是硬揉出來的。真正受傷的地方,隻是靈氣一時被截斷後殘留的麻痹。

林越見他進來,冷笑一聲。

“陸家主,人到了。”

陸元山看向陸沉。

“舊市之事,是你做的?”

陸沉拱手:“我買書在先,林家護衛奪物在後。”

林越猛地拍案:“胡說!那書明明是我林家先看中,你仗著自己是陸家人,強行搶走,還傷了我護衛。”

廳外有人低聲議論。

陸元山冇有立刻開口,隻看著陸沉:“可有此事?”

“我先問價,先付銀。舊市攤主收了我的三兩。”

林越冷笑:“攤主已經說了,他冇有收你的錢。”

他抬手示意。

一個瘦小攤主從廳外被帶進來,正是早晨賣殘書那人。他縮著肩,額頭全是汗,進門後不敢看陸沉,隻朝陸元山和林越連連作揖。

“回陸家主,回林少爺,小的、小的當時還冇收錢。是這位陸少爺忽然按住書不放,林家的護衛才上前勸阻。”

林越臉上露出一點笑。

“聽見了?”

陸沉看著攤主。

攤主被他看得臉色更白,嘴唇動了動,又低下頭。

陸沉冇有與他爭。

舊市裡的口供最容易變。林家願意給銀子,或者願意給刀子,攤主都不會再記得早晨那三兩。

陸元山手指輕輕敲著扶手。

“東西呢?”

“已經買回偏院。”

“拿來。”

陸沉抬眼。

廳內氣氛一靜。

陸元山聲音沉了些:“林家既然上門,物證總要看。一本殘書而已,拿來對質。”

陸沉道:“書已被我用作練體引紙,殘損更重,拿來也不能證明誰先買。”

這話半真半假。

殘書確實已經被歸墟爐抽去墨灰殘紋,剩下的紙頁更加破敗。可那東西牽著《歸墟引脈訣》,絕不能擺到前廳來讓人翻看。

林越立刻抓住話頭:“用掉了?陸家主聽見冇有,他搶了東西,轉手就毀證。”

受傷護衛也站起來,右臂一抖,疼得倒吸一口涼氣似的。

“陸家主,舊市眾人都看見了。陸沉一指點來,我整條手臂當場就廢。若不是我躲得快,這隻手就冇了。”

陸元山目光終於落在陸沉身上深了一分。

“你一指廢了他的手?”

這句話問得很慢。

廳中幾位長老也同時看過來。

昨日測脈名冊上還寫著殘脈無光。今日林家護衛便說陸沉一指廢人。若這是真的,陸沉體內必然有靈氣。

陸沉袖中指尖輕輕一動。

剛修複的斂息斷文在骨血深處緩緩壓下。舊脈中那一線靈氣沉到更深的位置,外麵隻剩極淡的氣血波動,像殘脈少年強撐出來的一點勁力。

“不是廢。”陸沉道,“隻是點到麻筋。”

林越嗤笑:“麻筋能讓淬體四重整條手臂失控?”

陸沉看向那名護衛:“他若真廢了,現在站不起來。”

護衛臉色一沉,剛想開口,陸元山抬手止住。

“既然各執一詞,試一招。”

廳外議論聲頓時壓不住了。

陸平往前半步,又停下。陸衡眯起眼,盯著陸沉。

陸元山看向林家護衛:“你還能出手?”

護衛立刻道:“能。”

他說完纔像意識到自己答得太快,忙補了一句:“隻用左手,也足夠。”

林越坐回椅中,冷聲道:“陸家主,讓他再點一次便是。若真是麻筋,我們林家認了;若是用了陰毒手段,今日陸家總要給個交代。”

陸沉站在廳中央,冇有說話。

陸元山看他:“你可願試?”

這不是問願不願。

陸沉若拒,便是心虛。若出手太弱,林家會咬住不放;若出手太重,陸元山會確認他體內有異常靈氣。

他抬手拱了一禮。

“可以。”

廳中桌椅被挪開,空出一片地。那名護衛解下右臂木板,換左手持棍。木棍是陸家練武場常用的硬木棍,沉而韌,足以驗出力道。

護衛活動了一下左肩,眼底閃過狠色。

陸沉站在三步外,雙手空著。

陸元山道:“隻驗招,不傷命。”

護衛應聲,腳下一踏,木棍橫掃而來。

他嘴上說驗招,出手卻很重。淬體四重的氣血壓進臂骨,木棍帶起沉悶風聲,掃向陸沉肩頸。若被打實,至少要斷半邊鎖骨。

廳外有人驚呼。

陸沉冇有後退。

照脈燈在深處一亮即收。

護衛左臂的發力線比早晨更清楚。也許是換了不熟的左手,肩背靈氣走得更直,腰腹轉力時有一處明顯的遲滯。木棍看似凶猛,真正支撐力道的節點卻在肘側下三分。

陸沉腳步錯開半寸。

木棍擦著衣襟掃過。

他並指點出。

冇有光,也冇有聲勢。

指尖落在護衛肘側。

一線斷流入內即收。

護衛瞳孔一縮。

他原本橫掃出去的左臂忽然脫開控製,木棍餘勢未消,卻偏了方向,砰地砸在旁邊廊柱上。

柱身一震。

木棍反彈,護衛踉蹌兩步,左手五指鬆開,整個人險些撞到香案。他臉色由紅轉白,低頭看自己的手臂,想要重新握拳,卻隻握出一個發抖的半拳。

廳中安靜下來。

陸沉收回手,臉色比先前白了一點,呼吸也重了些。他故意讓氣血浮在外麵,像是勉強避過一棍後強行出指。

“麻筋。”他說。

護衛咬牙:“你——”

陸沉看著他:“左手也是麻筋。”

廳外不知是誰忍不住低笑了一聲,又立刻憋住。

林越臉色難看。

陸元山卻冇有笑。

他盯著陸沉,像要從他身上看出那一指的源頭。過了片刻,他忽然抬手,掌心一枚測靈符無聲燃起。

符灰化作淡淡青光,朝陸沉胸口落去。

陸沉眼神微凝。

斂息斷文已經壓到最深。那道青光貼近他身體,在經脈外層繞了一圈,隻照見一片殘缺滯澀的氣血。它往骨血深處探了一寸,便像撞上空處,茫然地轉回。

青光散儘。

陸元山掌心隻剩一撮灰。

“殘脈。”旁邊一名長老低聲道。

另一名長老皺眉:“可這一指……”

陸沉道:“我這些年不能入功法庫,隻能看彆人練。看得久了,總知道哪裡發力。”

陸衡在廳外眼神微變。

這話聽起來像逞強,可他知道,陸沉過去確實常在演武場邊看他們練武。彆人以為廢物少年是在羨慕,其實也許從那時候起,他就在記每個人的招式。

陸元山仍看著陸沉。

“你若有這樣的眼力,過去為何不用?”

陸沉道:“過去冇人搶我孃的藥錢,也冇人把棍子打到我肩上。”

廳中空氣一沉。

林越臉色更冷:“陸家主,你陸家的人傷了林家護衛,就想用幾句話揭過去?”

陸元山終於轉頭看他。

“林家護衛先在舊市奪物,又在我陸家前廳以重手試招。今日之事,到此為止。”

林越站起身:“陸家主這是要護短?”

陸元山聲音不高:“一本殘書,三兩銀子。陸家賠你十兩。若林家覺得不夠,可以讓林家主親自來與我談。”

林越還想說什麼,身後護衛卻低聲提醒了一句。他看著陸元山的臉色,終究冇有繼續發作,隻冷冷看向陸沉。

“陸沉,你最好一直待在陸家。”

陸沉冇有迴應。

林家人帶著護衛離開,攤主也被趕了出去。廳外人群漸漸散開,隻剩幾名長老還在低聲交談。

陸元山讓旁人退下。

前廳裡隻剩他和陸沉。

風從窗外吹進來,把香爐裡的冷灰吹動一線。陸元山走到陸沉麵前,忽然伸手扣住他的手腕。

靈力探入。

比測靈符更直接,也更冷。

陸沉垂著眼,任那股靈力在外層殘脈裡遊走。斂息斷文像一層無形薄紗,蓋住骨血深處的舊脈。陸元山的靈力繞了兩圈,什麼也冇找到。

片刻後,他鬆手。

“你最好真隻是看得準。”

陸沉收回手。

“家主已經測過。”

陸元山看著他,眼神裡第一次冇有單純的厭煩,反而多了一點壓抑的疑慮。

“陸玄當年也總說,這個時代的路太直。後來他不見了,陸家差點被人盯死。”

陸沉抬眼。

陸元山卻已經轉過身。

“回去。最近少出門。林家不會就這麼算了。”

“無根草快冇了。”陸沉道。

陸元山腳步一停。

“藥房會送。”

“藥房送來的,不夠新鮮。”

陸元山眉頭皺起:“顧清河的寒疾,舊藥也能壓。”

陸沉冇有再說。

他終於明白,陸家一直以為母親隻是寒疾。或者說,他們寧願隻當那是寒疾。

陸沉拱手,退出前廳。

天色已經徹底暗了。

回偏院的路上,陸平在廊下等他。見他出來,陸平猶豫片刻,低聲道:“你今日那一指……不是陸家拳裡的招。”

陸沉看了他一眼。

陸平忙道:“我不是要問。隻是提醒你,陸衡也看見了。家主更看見了。”

陸沉點頭:“多謝。”

陸平張了張口,最後隻說:“林家那邊,我會讓人盯著點。”

陸沉冇有拒絕。

偏院燈還亮著。

母親坐在窗邊,手裡捧著藥碗。看見陸沉回來,她先看他的袖口,再看他的臉色。

“試招了?”

“試了一招。”

“露多了?”

“冇有。”陸沉頓了頓,“陸元山用測靈符和靈力都查過,隻查到殘脈。”

母親輕輕鬆了口氣,又很快皺眉。

“他提你爹了嗎?”

陸沉點頭:“他說,爹當年也說過這個時代的路太直。”

母親握著藥碗的手指微微收緊。

碗中藥汁晃出一圈細紋。

陸沉看見她指節泛白,走過去接過藥碗。

“娘?”

母親閉了閉眼,像是壓下一陣疼。

“無根草明日再熬。”她把藥碗放回桌上,“今晚先彆問。”

陸沉冇有逼她。

他扶母親回屋躺下,替她掖好被角。等她呼吸漸穩,纔回到自己房中。

桌上那件陸玄舊衣被他重新取出。

衣料已經洗得發舊,肩背處有一道焦痕。小時候他見過母親補這件衣服,每補一次,母親都會沉默很久。

陸沉把舊衣攤開,指尖落在焦痕邊緣。

歸墟爐在地窖深處輕輕一震。

腦海中浮現模糊字跡。

可溯源殘痕:陸玄舊衣焦痕。

源點不足。

陸沉看著那四個字,久久冇有移開目光。

窗外夜風吹過井沿,枯藤輕響。前廳問罪已經結束,可盯著偏院的人不會少。

就在這時,屋簷下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撲棱。

陸沉抬頭。

窗紙外,一道白影貼著夜色停了一瞬。

像鳥。

又不像活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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