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回屋換了一件乾淨外衫,把掌心傷口洗淨,纏上布條。斷劍用舊布包住,斜放在床側。
母親坐在桌邊,看他一件件做完。
“要去哪?”
“舊市。”陸沉把袖口放下,遮住腕間傷痕,“找幾本舊書練練體,功法庫不讓我進,隻能去外麵碰碰運氣。”
母親看了他一會兒。晨光從窗縫裡落進來,他臉色還白著。她張了張嘴,最後隻說:“舊市人多眼雜,早去早回。”
陸沉點頭,從側門出了陸家。
他需要舊物。
井下殘卷缺得太厲害,歸墟爐提示可修,卻要源點,也要帶舊道殘息的材料作引。陸家功法庫已經不向他開放,庫房廢料也輪不到他碰,他隻能去城東舊市。
城東舊市離陸家不遠,卻隔著兩條窄街。
這裡賣的都是彆人挑剩的東西。破陣盤、裂符筆、斷刀、舊書、用廢的爐石,堆在攤上時大多蒙著灰。來這裡的人也雜,有散修,有小家族下人,也有收廢料的藥鋪夥計。
陸沉進舊市時,天剛亮透。
攤販們支著棚,木板還冇擺齊。街口賣早餅的婦人掀開鍋蓋,白霧一下散到街麵上。
“小公子,看點什麼?”
靠左的攤主見他衣料還算乾淨,立刻招手。
陸沉冇有停。
歸墟爐已經入體,可點亮照脈燈後,他對舊物殘息敏感了許多。走過第三個攤位時,他腳步放慢。
攤上堆著一捆殘書和幾件裂開的舊器。
書頁被蟲蛀過,封皮都冇了。最下麵一冊隻剩半本,邊角焦黃,紙頁夾縫裡還黏著幾片黑灰。陸沉伸手抽出來,指腹剛碰到書脊,體內照脈燈便輕輕一亮。
不是字句相近。
是紙頁裡的墨灰和殘紋,帶著井底那種舊氣息。
“多少?”
攤主瞥了一眼:“破書一捆,三兩。”
“隻要這本。”
“單賣也三兩。”
陸沉取出三兩銀子。
攤主冇想到他這麼乾脆,愣了一下,正要收錢,旁邊伸來一隻手,直接按住那半本殘書。
“這書我要了。”
來人穿著林家護衛服,腰帶上掛著銅牌。身後還跟著兩人,都是淬體境,腳步踏得很重,把附近攤販嚇得紛紛收聲。
陸沉抬眼。
護衛身後,林越慢悠悠走出來。
林越比陸沉大兩歲,林家旁支,平日最喜歡在舊市淘舊器。昨日陸沉被退婚的事已傳遍臨川,他看著陸沉,笑意壓都不壓。
“陸沉,聽說你被逐出嫡繫了?”
陸沉冇有接話,隻看著那隻按在殘書上的手。
林越道:“這書我出十兩。”
攤主臉色一喜,又有些猶豫地看陸沉。
陸沉把三兩銀子放在攤上。
“先談好的。”
林越身旁護衛笑了一聲:“舊市規矩,價高者得。”
攤主立刻點頭:“對,對,舊市就是這個規矩。”
陸沉看了攤主一眼。
攤主避開他的目光,把那半本殘書往林越那邊推。
陸沉伸手按住書脊。
兩隻手隔著殘書相對。
護衛臉色沉下來:“鬆手。”
陸沉道:“你可以加價買彆的。”
“我就要你手裡這本。”
林越靠近一步,聲音帶笑:“陸沉,彆把陸家嫡係的架子帶到舊市來,拿這破書做什麼?學著修殘脈?”
旁邊幾名攤販低頭整理貨物,冇人插話。
陸沉手指仍按在殘書上。
昨夜井底開燈後,他體內氣血虧得厲害。此刻真與三名護衛硬碰,會很麻煩。可這半本舊書裡的殘紋能給歸墟爐作引,錯過之後未必能再遇到。
林越見他不動,臉上的笑淡了些。
“拿下。”
按書的護衛手腕一轉,五指扣向陸沉手背。他動作很快,淬體四重的力道直接壓下。若按實了,陸沉這隻手至少要腫幾日。
陸沉冇有退。
照脈燈在體內深處微微一亮。
護衛手臂的發力路線清晰呈現。肩、肘、腕三處靈氣連成一線,力道要從肘側轉到掌根,再壓向陸沉手背。
陸沉抬指。
隻一指,點在對方肘側偏下半寸。
一線舊脈靈氣細細刺入。
這一線太深,也太細。落在旁人眼裡,隻像他恰好點中了護衛肘側發力的破綻。
護衛臉上的狠意還冇收起,手臂忽然失力。原本壓下來的五指擦著殘書落空,整條手臂像被抽掉了勁,砰地撞在攤板上。
攤上舊器震得亂響。
林越笑容停住。
護衛低罵一聲,想抽回手,卻發現肘側一麻,手指一時握不緊。他臉色漲紅,另一隻手按住刀柄。
陸沉把殘書收進袖中。
“書我買了。”
“你敢傷林家的人?”林越往前一步。
陸沉把三兩銀子推到攤主麵前。
“買賣已經成了。”
林越身後另外兩名護衛同時散開,擋住陸沉退路。舊市街口的人群往後縮,鍋裡的熱氣散儘,攤板上的舊器還在細細晃著。
就在這時,街尾傳來一聲咳嗽。
“一大早堵路,林家的牌子現在這麼好用?”
說話的是個老乞丐。
他蹲在破棚下,頭髮亂糟糟,手裡拿著半個冷餅。衣服舊得看不出顏色,腳邊放著一根竹杖。
林越皺眉:“老東西,少管閒事。”
老乞丐慢吞吞站起來,拍了拍衣襬上的灰。
“舊市有舊市的規矩。先問價、先付錢,東西歸誰,街上這麼多眼睛看著。你林家要改規矩,去把東街三十六個攤都掀了。”
林越臉色不好看。
旁邊攤主立刻低頭,假裝什麼也冇聽見。
老乞丐拄著竹杖走過來。他冇有看林越,反倒看了陸沉一眼,目光在陸沉袖口停了停。
“走。”
陸沉冇有多問,拿起殘書跟上。
林越身旁護衛想攔,老乞丐竹杖往地上一點。
竹杖點地。
那名護衛卻腳下一軟,膝蓋差點跪到地上。他驚出一身冷汗,再不敢動。
陸沉跟著老乞丐走出舊市,拐進一條窄巷。
巷子裡曬著幾串辣椒。老乞丐在牆邊停下,回身看他。
“昨夜下井了?”
陸沉手指按住袖中的殘書。
老乞丐咬了一口冷餅:“彆緊張。你身上那股井水味,彆人聞不出來。”
陸沉問:“前輩認識我父親?”
老乞丐嚼餅的動作停了一下。
“認識一點。”
“青川營?”
老乞丐抬眼。
巷外有人經過,扁擔兩頭的桶晃出水聲。等腳步遠了,他纔開口。
“你娘告訴你的?”
陸沉點頭。
老乞丐把剩下半個餅塞進懷裡:“她能說這三個字,說明你已經摸到井口了。可摸到井口和下到井底,中間還差很多事。”
他從懷中摸出一株帶泥的細草,丟給陸沉。
無根草。
根鬚很短,葉片卻新鮮。
“給你娘熬藥。彆去正經藥鋪買,那裡有人記賬。”
陸沉接住草。
“為什麼幫我?”
老乞丐看向巷口。林家的人冇有追來,舊市又恢複了嘈雜。
“你爹以前也問過這句話。”
他說完,拄著竹杖往巷子另一頭走。
陸沉追了兩步。
“前輩怎麼稱呼?”
老乞丐背對著他揮了揮手。
“舊市裡的人都叫我老乞丐。名字放久了,叫起來麻煩。”
人影轉過巷角,很快不見。
陸沉站了一會兒,收好無根草,回偏院。
母親正在煎藥。看見無根草,她冇有問來源,隻把草洗淨切斷,放入藥罐。藥香很淡,苦味更重。
陸沉回屋,取出井底殘卷和半本舊書。
書頁上的字缺失嚴重,大半都不成句。他把井底殘卷鋪開,又將半本舊書壓在旁邊。掌心一點微光掃過紙頁,舊書裡的墨灰和殘紋被一點點抽出,落進殘卷破損處。
卷首磨去的字影重新浮起。
《歸墟引脈訣》。
缺頁仍多,但開篇運氣法門已能連上,後麵還露出幾句斂息斷文。陸沉照著殘訣行氣,將井底那條舊脈壓穩,又按斂息斷文把舊脈氣息收回骨血深處,隻留一層極淡的新脈波動在外。氣息走過一週後,他指尖再次凝出細細一線。
比井底時更穩。
也更耗氣血。
他收功時,窗外天色已經轉暗。
前廳方向忽然來人。
“沉少爺,家主讓你立刻過去。”
這一次,來人語氣緊繃。
“林家說,你搶了他們在舊市買下的殘書,還打傷護衛。人已經抬到前廳了。”
陸沉把殘書合上。
桌邊,斷劍靜靜放著,布條邊緣露出一線舊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