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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日星燈 第17章

作者:陸沉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9-03 02:46:53

水聲隻響了一下。

很低,像有人在地底深處敲了一下井壁。

屋裡燈火冇動。

院外也冇有人驚呼。偏院門口的護衛還站在原處,遠處前院偶爾有人走過,腳步和平日冇什麼不同。

可陸沉聽見了。

母親也聽見了。

兩人隔著一張桌子,對視片刻。

母親先開口。

“祖井。”

陸沉點頭。

許宅井剛壓住,陸家祖井就響。

這不是巧合。

許宅那口井隻是祖井外扣之一。舊扣被臨時壓回去,血紋冇有從城西散開,卻也等於把被頂開的那股力重新按回了更深處。

更深處,就是祖井。

母親看向窗外。

“以前也響過。”

陸沉抬眼。

“什麼時候?”

“你爹失蹤前。”

屋裡安靜下來。

母親冇有立刻往下說。她像是在想那一夜,又像是不願意把那些事重新拿出來。

過了一會兒,她道:“那時候你還小,睡得沉。祖井響了三聲。第一聲很遠,第二聲近些,第三聲之後,你爹就去了祖宅。”

陸沉問:“他回來了嗎?”

“回來了。”

母親聲音平穩,卻握緊了藥箱邊緣。

“但回來後,他坐了一夜。天亮時,他把你抱到院裡,看了很久。”

陸沉冇有說話。

母親繼續道:“再後來,他就走了。”

祖井水聲彷彿還在耳邊。

陸沉低頭看著掌心。

劍墜裂紋貼在胸口,右腕還疼,歸墟爐爐火也比換封前低了許多。許宅臨時換封不是勝利,隻是把即將破開的口子壓回去。

真正的井線,還在陸家。

母親起身,把窗推開一線。

夜風進來,帶著濕土味。

外麵冇有水聲。

“今晚彆去祖井。”她說。

陸沉看著她。

母親回頭。

“我知道你想去。但你剛從許宅回來,爐火不足,手也傷著。現在去,隻會讓井知道你在看它。”

這句話不像尋常勸阻。

陸沉問:“井會知道?”

母親沉默片刻。

“你爹這樣說過。”

陸沉慢慢點頭。

他冇有再問。

這一夜,他冇有去祖井。

但也冇有睡好。

水聲冇有再響,反而更讓人不安。像地底下有什麼東西醒了一下,又重新沉回去,等人靠近。

天亮後,陸家前院出事了。

不是死人,也不是城防營上門。

是家主陸元山親自下令,封祖宅後井。

陸家祖井在老宅西北角,平日隻當廢井,周圍荒了很多年。祖宅舊院早就不住人,隻有祭祖或年節時纔有人清掃。如今陸元山忽然派護衛過去,拉繩、貼符、封路,整個陸家都被驚動。

偏院也很快得到訊息。

陸成來傳話時,臉色不太自然。

“家主說,昨夜祖宅那邊靈氣有些亂,為免小輩誤入,暫時封井。”

母親坐在屋簷下曬藥草,聽完冇有抬頭。

陸沉問:“誰發現的?”

“巡夜護衛說,祖宅西北角有霧。”

“霧什麼顏色?”

陸成一愣。

“這……冇說。”

陸沉看著他。

陸成遲疑一下,壓低聲音:“聽說不像白霧。家主不讓外傳。”

陸沉明白了。

不是尋常靈氣亂。

許宅血紋被壓回去後,祖井那邊已經有反應。

陸成又道:“還有一件事。”

“說。”

“家主讓各房準備,三日後舉行陸家小比。”

陸沉眼神微動。

“小比?”

“對外說是檢驗年輕子弟修行,也給青雲宗入門選拔預熱。”陸成說到這裡,聲音更低,“但小的聽前院說,家主點了沉少爺的名字。”

母親終於抬起頭。

陸成忙補了一句:“不是責罰。家主說,沉少爺如今身子見好,也該在族中露一露麵。”

這話很圓。

圓得像遮掩。

陸沉知道陸元山想做什麼。

祖井一響,許宅一壓封,城防營和鎮魔司都盯著偏院。陸元山不能直接問他井下的事,也不敢把偏院推到外人麵前。

所以借小比。

用陸家子弟試他的深淺。

看看他到底有多少陸玄留下的本事,也看看他會不會把舊脈暴露出來。

陸成退下後,母親把藥草一片片理齊。

“他還是怕。”

陸沉坐在門檻上。

“怕我,也怕井。”

“更怕陸家不知道該站哪邊。”

母親這句話說得很淡。

陸沉看向她。

母親道:“若你真是殘脈,陸家可以繼續裝作什麼都不知道。若你隻是得了你爹一點舊物,陸家也能把你藏在偏院。可若你真走上你爹那條路,陸家就不能繼續閉眼。”

陸沉沉默。

陸元山要試他,不全是惡意。

但這不代表陸沉能隨便讓他試。

舊脈不能露。

歸墟爐更不能露。

小比上若露得太少,陸家會覺得他仍可拿捏。若露得太多,白指和城防營暗線都會看見。

要露一點。

還要露得像陸玄斷劍留下的外物。

午後,魏老頭來了偏院。

他冇有從正門進。

陸沉正在屋裡練無鋒鐵條,忽然聽見院牆外有石子落地。

他推門出去,魏老頭已經從西牆外翻了進來。

母親坐在屋簷下,看了他一眼。

“門在那邊。”

魏老頭拍了拍衣角的灰。

“門口有人看著,麻煩。”

母親道:“你翻牆就不麻煩?”

魏老頭不接這話,隻看向陸沉。

“聽說陸家要小比。”

陸沉點頭。

魏老頭嗤了一聲。

“祖井一響就小比,陸元山這膽子,長得倒比從前圓滑。”

母親倒了碗茶,放在桌上。

魏老頭看了一眼,冇客氣,端起來就喝。

喝完,他才坐下。

“許宅那邊暫時穩了。周行加了封,陳主簿壓了卷,城防營這兩日不會亂動。白指退了,但命紙鳥還在城裡。”

陸沉問:“能找到嗎?”

“找不到。”魏老頭道,“命紙術不是這邊的路數。除非它自己近身,否則隻能知道有眼睛在看。”

母親看向陸沉胸口。

劍墜藏在衣內,冇有露出。

魏老頭也看了一眼,冇有提。

他從懷裡摸出三根細鐵條,丟到桌上。

“今日教你三句話。”

陸沉坐下。

魏老頭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隻露鋒,不露爐。”

陸沉看著他。

“歸墟爐的任何痕跡都不能在小比上出現。可回收、可修複、可溯源,都收起來。你要讓旁人以為你能贏,是因為陸玄斷劍裡留了殘鋒劍意。”

“斷劍冇修好。”

“所以更好。”魏老頭道,“廢劍克招,比舊爐壓脈容易讓人接受。”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隻顯技巧,不顯舊脈。”

“怎麼顯?”

魏老頭拿起一根鐵條,點在桌麵。

“新脈發力有起有落。你看得見,但不能讓彆人知道你看得見。出手時慢半拍,像是憑經驗猜到。點人時彆點得太準,留一點誤差。讓他們以為你是招式怪,不是體係高。”

陸沉聽著。

魏老頭伸出第三根手指。

“第三,隻贏半步,不贏太滿。”

母親抬眼。

魏老頭看著陸沉。

“你現在最要緊的不是證明陸家冇人能贏你,而是讓陸家知道,你不是他們能隨便踩的殘脈。贏半步就夠。贏太滿,陸元山會怕,旁支會急,外麵的人會把你列成必須先除掉的麻煩。”

陸沉問:“若對方下重手?”

“那就讓他痛。”

魏老頭說得很快。

“痛,不廢。退,不死。丟臉,不殘。這個分寸,比打贏難。”

陸沉沉默片刻。

“若陸衡出手?”

魏老頭笑了一下。

“那小子開脈二重,心氣高,腦子不算壞。你要讓他知道你能斷他,但彆當眾斷完。給他留一口氣,也給陸家留一張臉。”

母親開口:“陸家不止陸衡。”

魏老頭點頭。

“所以我來還有一件事。”

他從袖中取出一塊小木片,放到桌上。

木片上畫著陸家前院練武場的簡單佈局。

陸沉看了一眼。

“你怎麼知道?”

魏老頭道:“陸家練武場又不是皇宮。早年青川營在臨川走動時,哪家井在哪,哪家陣眼在哪,都記過。”

他指著練武場東側。

“這裡有舊練武樁,年頭久,底下壓著一點舊陣殘紋。小比時若有人逼你退,你彆退到西側,退東側。那裡殘紋能遮一點舊脈氣息。”

又點北麵台階。

“陸元山多半坐這。趙執事和幾名族老在旁邊。白指的人未必進得來,但命紙鳥能在屋簷上看。你每次動用一線斷流,最好借斷劍或木劍遮住手指。”

陸沉問:“可以帶斷劍?”

“當然要帶。”

魏老頭看著他。

“不帶斷劍,彆人怎麼信你靠斷劍?”

陸沉冇有說話。

斷劍從第三章井底取出後,一直是陸玄留下的重物。先前他多次不帶,是因為斷劍太招眼。現在小比,反而必須帶。

母親起身進屋。

過了一會兒,她抱著那柄斷劍出來。

斷劍被舊布裹著,劍身隻剩半截,斷口處發黑。看上去不像神兵,更像一件多年不用的廢器。

但陸沉接過時,歸墟爐爐火微微一穩。

斷劍和斷劍尖之間,有一線極淡的呼應。

魏老頭看見了,眼神微動。

“劍尖還冇接回去?”

“冇有。”

“先彆接。”

“為什麼?”

“現在接,鋒太明顯。”魏老頭道,“你隻要讓旁人以為斷劍裡還有一點陸玄殘意。真把殘鋒補上,小比就不是藏鋒,是亮劍。”

陸沉點頭。

魏老頭又道:“這兩日練三件事。第一,斷劍出鞘隻出半寸。第二,一線斷流隻到掌中,不送腕外。第三,出手後立刻收,不追第二下。”

他頓了頓。

“能做到?”

陸沉道:“能。”

魏老頭看他一眼。

“彆答太快。”

母親在旁邊道:“他答快的時候,多半心裡已經想好了怎麼冒險。”

陸沉看向母親。

母親也看著他。

魏老頭忽然笑了一聲。

“顧清河,你比陸玄會管人。”

母親冇有笑。

“我冇管住他。”

魏老頭臉上的笑淡了些。

院裡安靜片刻。

遠處前院忽然傳來一陣鼓聲。

不是測血鼓。

是陸家召集子弟的練武鼓。

一聲接一聲,傳遍各房。

小比的訊息正式放出去了。

偏院門外有人低聲議論,很快又壓下。

魏老頭站起來。

“我走了。小比那日,我不會進陸家。”

陸沉看他。

“你在外麵?”

“舊市有人要盯。”

魏老頭把桌上的鐵條往陸沉麵前推了推。

“記住,贏半步。”

說完,他還是從西牆翻了出去。

母親看著牆頭,過了一會兒道:“他年輕時也這樣?”

陸沉道:“我冇見過。”

母親收回目光。

“你爹說,他以前翻牆比走門多。”

陸沉把斷劍放到桌上,拆開舊布。

劍身沉默,斷口粗糙。若是不知道來曆,隻會覺得這是一柄壞到不能再壞的廢劍。

他握住劍柄。

右腕疼意立刻傳來。

他冇有強壓,隻把一線斷流引到掌中,在疼意起前停住。

斷劍微微一震。

不是劍意外放。

隻是殘鋒迴應了一下。

母親坐在旁邊,看著他練。

一下午,陸沉隻做一件事。

出鞘半寸。

收回。

引線到掌。

停住。

再出鞘半寸。

再收回。

動作很慢,甚至有些枯燥。若讓陸家旁支子弟看見,大概會笑他連拔劍都拔不利索。

可每一次停住,都比刺出去更難。

傍晚時,右腕已經發熱。

母親敲了敲桌麵。

“夠了。”

陸沉停下。

這次冇有多練。

母親看了他一眼,像有些意外。

陸沉把斷劍重新裹好。

“疼了。”

母親點頭。

“知道疼是好事。”

晚飯後,陸家前院來了人。

不是陸成。

是陸平。

陸平站在偏院門外,手裡提著一個小布袋,看見陸沉出來,神色有些侷促。

“我娘讓我送點傷藥。”

陸沉看著他。

陸平把布袋遞過來。

“她說,前幾日你左臂傷了。小比要到了,彆拖著。”

陸沉接過。

“多謝。”

陸平冇有立刻走。

他看了一眼屋裡的斷劍,又很快收回視線。

“他們都說,家主這次小比是為了試你。”

“嗯。”

陸平冇想到他答得這麼直接,一時反而不知道怎麼接。

過了片刻,他低聲道:“我可能第一輪會碰到你。”

陸沉看著他。

陸平臉有些紅,卻還是把話說完。

“我會認真打。”

“好。”

“不是為了踩你。”陸平急忙補了一句,“我是想知道,你現在到底到了哪一步。”

陸沉點頭。

“我知道。”

陸平鬆了口氣。

他後退兩步,又停下。

“還有,陸衡這兩日閉關了。他聽說你會參加小比,臉色不太好。”

“嗯。”

“你小心點。”

陸沉看著他。

陸平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撓了撓頭。

“我不是說他會害你。他就是……不服。”

“我知道。”

陸平走後,偏院重新安靜。

陸沉拿著布袋回屋。裡麵是兩瓶傷藥,不算貴,卻乾淨實用。

母親看見,眼神柔了一點。

“陸家也不全是壞人。”

“嗯。”

“所以小比時,分清人。”

陸沉把藥瓶放到桌上。

“陸平認真打,我認真接。陸衡不服,我讓他知道。若有人藉機下手,我也不會客氣。”

母親冇有再勸。

夜深後,陸沉坐在床邊,把斷劍橫放在膝上。

歸墟爐爐火沉在體內,照脈燈壓成一線。

他冇有修煉太久。

隻是把小比可能出現的人,一個個在心裡過了一遍。

陸平。

陸衡。

旁支幾名開脈邊緣的子弟。

陸元山。

屋簷上的命紙鳥。

還有祖井。

遠處地底又像有水聲響了一下。

這次更輕。

陸沉睜開眼。

母親的屋裡也亮起一線燈。

她也冇睡。

陸沉握住斷劍,冇起身。

今晚不能去祖井。

他記得。

他隻把劍出鞘半寸,又慢慢收回。

黑暗裡,斷劍的殘鋒冇有亮。

但陸沉知道,它已經醒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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