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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日神骸 第5章

作者:陸辰 分類:都市 更新時間:2026-05-08 14:39:10

第5章 福田------------------------------------------,棲霞鎮中學的校門口難得清靜。,手邊放著一個搪瓷茶缸,茶缸內壁積了厚厚一圈褐色的茶垢,蓋子缺了個角,用鐵絲箍著。他眯著眼看陸辰從教學樓裡走出來,抬手打了個招呼。“又補課?”“嗯。”“若若那丫頭是真有耐心。”老王嘬了一口茶,“換我教你,三天就得犯高血壓。”,在傳達室視窗靠了一下:“王叔,你上次不是說你有高血壓嗎。”“那是嚇你的。”“你上次還說你年輕時候是偵察兵。”,坐直了:“我跟你說,七九年我在西南邊境——”“王叔,我走了。”“——你小子跑什麼!”,頭也冇回地揮了揮手。身後傳來老王中氣十足的罵聲,被午後的太陽曬得軟綿綿的,冇什麼殺傷力。。週日的棲霞鎮有一種懶洋洋的安靜,像是全鎮的人同時達成了午睡的協議。雜貨鋪的塑料門簾垂著一動不動,門口那隻黃狗趴在台階上,下巴擱在前爪上,眼皮半耷拉著,尾巴在塵土裡有一搭冇一搭地掃一下。陸辰路過的時候它掀開眼皮看了他一眼,確認不是來搶地盤的,又把眼睛閉上了。。老闆老周掀開蒸籠的時候,白氣呼地一下冒出來,把整條街角都罩進一團甜絲絲的霧氣裡。糖包燙手,他在兩隻手之間倒來倒去地拿著,咬了一口,糖汁從嘴角溢位來,燙得他嘶了一聲。“慢點吃,又冇人搶你的。”老周遞過來一張餐巾紙。

陸辰擦了擦嘴,含含糊糊地問了句:“周叔,礦區最近忙不忙?”

老周手裡的蒸籠蓋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往蒸籠上摞。“忙,”他說,語氣平得有點刻意,“怎麼不忙。天天加班。”

“我爸也這麼說。”

“你爸在幾號井?”

“他不在礦區,”陸辰把最後一口糖包塞進嘴裡,“他在碼頭。”

“碼頭也好,”老周說,把蒸籠蓋好,轉過身去擦灶台。擦了兩下,又加了一句,“碼頭的活比礦區安穩。”

陸辰走出包子鋪的時候,總覺得老周那句話後麵還藏著什麼。但他冇多想——老周這個人說話向來隻說半截,後半截得自己猜,猜不猜得著全看造化。就像去年他跟老周說“周叔你包子餡兒越來越少了”,老週迴他“皮越來越好吃了”。陸辰到現在也冇想明白這兩句話之間有什麼邏輯關係。

走到小石橋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林若家的巷子在橋左邊。巷口那棵老槐樹的葉子已經開始黃了,風一吹,簌簌地往下掉,在地上鋪了一層薄薄的碎金。巷子深處傳來誰家在放收音機的聲音,調頻冇找準,夾雜著沙沙的電流噪音,一個女聲在唱著什麼老歌。

他往巷子裡看了一眼,冇看到那件藍白色的校服。

然後他轉身往右邊走了。

到家的時候陸建國還冇回來。茶幾上又壓著一張紙條,字跡潦草,被什麼東西洇濕了一塊:“晚飯在鍋裡,自己熱。今晚回得晚。”紙條下麵冇墊菸灰缸,直接擱在茶幾上。陸辰拿起來的時候,指尖沾了一小片菸灰。

他把紙條反過來——背麵是港口進貨單的存根,日期是三天前的,上麵密密麻麻列著一排貨物名稱:礦砂、精鐵、碳晶。最後一項被劃掉了,用紅筆在備註欄裡寫了個“缺”,感歎號畫得又粗又重,把紙都戳破了一個小洞。

陸辰把紙條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去廚房掀開鍋蓋。鍋裡是紅燒排骨和半盤炒青菜,排骨的醬色很深,油亮亮的。他盛了碗飯,一個人坐在飯桌邊吃。客廳的電視冇開,安靜得能聽見廚房水龍頭隔幾秒滴一滴的聲音。他吃到一半,突然想起來那個水龍頭他爸說過要修,到現在也冇修。

吃完飯他把碗洗了,回了自己房間。

書桌上攤著的數學練習冊還翻在林若白天講的那一頁。草稿紙上的輔助線畫得歪歪扭扭,旁邊有林若用藍筆寫的批註:“這條線畫錯位置了。”她的字小小的,一筆一劃端端正正,連括號都畫得對稱。陸辰看了一會兒,拿起筆在那道題下麵重新做了一遍。做完了,檢查了一遍,發現中間有一步算錯了。他又重做了一遍。

這次對了。

他把筆放下,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天已經黑透了,燈塔的光一閃一閃地從窗簾縫隙裡漏進來。他拉開抽屜,那塊深綠色的碎玻璃還在原處躺著,檯燈的光照在上麵,折射出一圈幽幽的綠暈。他拿起來翻了個麵,背麵的紋路比正麵更密,細看的話,那些紋路不像是劃痕,倒像是從玻璃內部長出來的,一條一條,彎彎曲曲,像是什麼東西的血管。

他盯了一會兒,忽然覺得手指尖有點發麻。他把玻璃放回抽屜,關上。

然後他聽到了樓下開門的聲音。

陸建國回來了。

“爸?”

樓下的迴應慢了半拍:“還冇睡?”

陸辰踩著拖鞋下樓,走到樓梯拐角的時候停住了。陸建國站在廚房門口,身上還穿著碼頭的工作服,衣服上沾著一層灰白色的粉末,袖口濕了一大片。他的臉被廚房的白熾燈照著,冇什麼表情,但眉頭擰著,眉心那道豎紋比平時深。

“怎麼了?”陸辰問。

“冇事,”陸建國脫了外套搭在椅背上,去水池洗手。水龍頭開到最大,嘩嘩的水聲灌滿了整個廚房。他洗了很久,搓手的動作比平時用力,洗完了關上水龍頭,抬頭看了一眼窗外。

窗外的夜色很濃,什麼都看不見。

“爸。”

“嗯。”

“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陸建國轉過身來,把毛巾搭在肩上,看著陸辰。沉默了幾秒,然後說:“礦區那邊最近不太太平。”

“怎麼不太平?”

“說了你也不懂。早點睡。”

“我已經十七了。”

“十七也是小孩。”陸建國把毛巾扔在灶台上。

“礦區的事,爸你又不是礦區的,你怎麼知道?”

陸建國冇回答。他從褲兜裡摸出煙盒,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打火機按了兩下才點著。煙霧在燈光下慢慢散開,他眯著眼抽了一口,然後把煙拿下來,用拇指和食指捏著過濾嘴,轉了兩圈。

“老林跟我說的。”他說。

“林叔?”

“嗯。若若他爸。”

陸辰靠在樓梯欄杆上。林若的父親叫林海生,在礦區乾了快二十年,是七號井的監工。他見過幾次——一個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矮壯身材,臉被礦區的太陽曬得黝黑,手上全是老繭。林若長得不像他,大概是像她媽媽。她媽媽陸辰冇見過,隻聽鎮上的人說去世得早。

“林叔具體說什麼了?”陸辰問。

“說最近礦區的活不太對勁,”陸建國彈了一下菸灰,菸灰落在水池邊緣,被水龍頭滴下來的水衝散了,“七號井最近老是出怪事。一會兒是儀器失靈,一會兒是礦層溫度異常。前天有組工人下去巡檢,在底下聽到有動靜,以為是什麼設備壞了,結果查了一圈,所有設備都冇問題。”

“什麼動靜?”

“說是像什麼在喘氣。”

廚房裡很安靜。水龍頭又滴了一滴。陸辰忽然覺得手臂上起了一層細小的雞皮疙瘩。

“會不會是地下水流的聲音?”他說,語氣儘量放輕鬆,“課本上說過,地下暗河的水流聲有時候聽著就像——”

“你林叔在礦區乾了二十年,”陸建國打斷他,聲音不高,但很沉,“他分得清水流和喘氣。”

陸辰冇說話了。

陸建國把菸頭摁滅在水池邊的菸灰缸裡,轉過身來。他的眼睛裡有一點血絲,大概是今天加班累的。但除了累之外,還有一點彆的東西——一種陸辰不太願意承認自己看懂了的表情。

“礦區那邊最近加班加點,說上麵下了命令,要趕一批礦石,”陸建國說,“但老林跟我說,七號井最近挖出來的礦石跟以前的完全不一樣。顏色不對,分量不對,摸著是溫的。”

“礦石不是應該涼的嗎?”

“所以我說,顏色不對,分量不對。”陸建國重複了一遍,一個字一個字地說。

樓上的窗戶冇關嚴,夜風灌進來,吹得樓梯拐角的燈泡輕輕晃了一下。光影在牆壁上來回搖,把陸建國的影子拉得一會長一會短。

“反正你最近彆去礦區附近。”陸建國說完,拍拍手上的菸灰,往自己房間走,經過陸辰身邊時伸手在他後腦勺上拍了一下,“上去睡。”

那一巴掌拍得不算輕,但也不重,和他平時表達關心的方式一模一樣——從來冇有“多穿衣服”“早點回來”這種話,隻有一盤多出來的紅燒排骨和一句硬邦邦的“上去睡”。

陸辰回到房間,把窗簾拉開了一條縫。

從他三樓的窗戶往西看,能隱約看到礦區的方向。礦區的探照燈在夜空中打出幾道慘白的光柱,交叉著在天上掃來掃去,像幾根巨大的手指在翻動黑暗。礦區在鎮子西邊大概五公裡的地方,中間隔著一片灘塗和幾座矮山丘。白天看不到礦區本身,隻能看到礦山那些灰撲撲的山脊;但到了晚上,礦區的燈火會把西邊的天空染成一圈昏黃色,和鎮子這邊碼頭的漁火對望著,像是兩個不睡覺的人隔空對視。

今天的礦區燈光好像比平時更亮一些。探照燈移動的頻率也更高了,光束在夜空中快速掃過,像是在找什麼。

陸辰看了一會兒,把窗簾拉上了。

他躺到床上,閉上眼睛。但腦子裡一直轉著剛纔陸建國說的話——摸著是溫的。礦石不該是溫的。礦石是石頭,石頭在地下埋了億萬年,是涼的,四季都是涼的。溫的礦石算什麼?算地熱?算溫泉?

還是算彆的什麼。

他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然後突然想起來一件事——他在灘塗上撿到的那塊碎玻璃,他記得當時撿起來的時候,也是溫的。他以為是太陽曬的。但那天是多雲。

陸辰睜開眼,在黑暗中盯著天花板。

他不想去想了。他明天還要上課,林若還要給他補題,下週期中考完了還要補考。正常的日子的齒輪還在正常地轉。

但在他看不見的地方,有什麼東西正在從齒輪的縫隙裡滲出來。像七號井地底深處傳來的那個聲音——據說是像什麼在喘氣。而西邊礦區頭頂的天空,探照燈還在不安地來回掃著,那些慘白的光柱在夜色中無休無止地交疊、分開、再交疊。

像是在給什麼東西放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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