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日旅者 第26章 神殿

神殿，位於蒙特城的機械之心內部。

準確來說，是那座矗立於城市中央、每天早晚七點準時敲響的巨大鐘樓裡。

在普通市民的眼中，城市之心隻是一座公共設施。

連羅恩也是今天才知道，統管七署，整座城市最高等級的非凡官方，就藏在這座鐘樓當中。

它的基座幾乎像一座堡壘，由深灰色花崗岩砌成，數不清的蒸汽閥門、壓力錶和機械傳動杆分佈在牆壁各處，偶爾噴出一縷白霧，發出短促的泄壓聲。

「羅恩，這裡！」

熟悉的聲音從鐘樓側門傳來。

羅恩轉頭看去，隻見艾琳抱著一疊檔案，正站在一扇半開的黑鐵門旁朝他招手。

「我還以為會走正門。」

羅恩走過去。

艾琳壓低聲音：「正門是市政廳、機械教會和鐘樓維護人員走的地方。我們走這裡。」

她將一枚黑色證件按在黃銅齒輪中央。

門後立刻傳來一陣低沉的機械咬合聲，像是許多隱藏在牆體裡的鎖釦同時鬆開。

「哢噠。」

黑鐵門向內打開，一股混雜著煤油和熱蒸汽的味道撲麵而來。

門後並不是想像中的禮拜大廳，而是一條向下傾斜的寬闊廊道。

廊道兩側牆壁由黑色石材和黃銅管線共同構成，煤氣燈被嵌在齒輪形燈座裡，火焰穩定燃燒。

「鐘樓的上半部分負責讓城市運轉，同時也是整座城市最大的陣法，中間部分就是神殿，底下則是塔耳塔洛斯。」

艾琳一邊帶路，一邊講解。

「塔耳塔洛斯？」

「嗯。」

艾琳抱緊懷裡的檔案，認真點頭：「每座城市都會有一個塔耳塔洛斯，用來封印奇物、汙染源，以及關押非凡者的地方。」

「讓一下。」

一道沙啞的聲音響起。

艾琳立刻拉著羅恩往旁邊退了半步。

羅恩轉頭看去，隻見三名機械教會的神職人員正從側廊走來。

走在最前麵的是一個高大的男人。

額……

他已經不確定，這是否還能算是人。

男人半張臉覆蓋著銅製麵罩，左眼位置嵌著一枚不斷收縮、放大的黑色鏡片，鏡片邊緣有細小齒輪輕輕轉動，發出極低的哢哢聲。

他的右臂連帶著雙腿都是機械構造，每一步落下，都有細小蒸汽從膝部閥門泄出。

這簡直就是半個機器人……

羅恩心中吐槽，這個世界的科技樹似乎有點歪了。

「快到了。」

艾琳有些緊張：「昨夜寂靜修會的事情鬨得很大，神殿長老心情肯定不好。今天不止我們第二署，七署的人都要到，各個隊長大概都要挨訓，嗯，除了我們隊長……

「待會咱們站著，不用說話，應該不會太久，畢竟還需要出去抓人，不能一直在這開會。」

說話間，兩人一道黃銅拱門，抵達神殿大廳。

正前方，是一麵巨大的浮雕牆。

牆壁上，依次刻著機械之心的齒輪圓、環秩序的天平、光明的太陽、機械的齒輪眼、守護的盾牌、枯榮的樹根，以及命運垂落的星線。

整個大廳的結構類似教堂，空曠、莊嚴，隻是冇有長椅，也冇有唱詩班，隻有一群披著黑色風衣的人，按照不同隊伍分列在大廳兩側。

清晨的光穿過彩繪玻璃灑落下來，被切割成一片片斑駁色塊，落在所有人的肩頭、帽簷和黑色衣襬上。

羅恩粗略掃了一眼。

聖律裁事七署的人，幾乎全部到齊了。

人數大概在四十人左右，每個署的人數不同，構成也不一樣。

按照位置排列，應該是第三署的人全部都是男性，而且個個高大魁梧，第七署則是全由女性組成的隊伍。

不知道各自對應什麼信仰。

艾琳帶著羅恩，來到屬於他們第二署所在的位置。

馬爾科等人都已經到齊。

神殿長老埃德蒙·格蘭維爾站在浮雕牆前，手中拄著一根深色手杖，正在對所有人訓話。

他的身材瘦高，穿著深色神職長袍，白色眉毛壓在深陷的眼窩上，嘴角天然向下，像是對今天在場的所有人都不太滿意。

各個分署的隊長站在最前方。

他們或雙手背後，或垂手肅立，神情嚴肅地聽著長老訓斥。

羅恩的目光落在長老胸前佩戴的銀質徽章上麵，徽章不屬於七大主神任何之一，而是一枚完整的銀色圓環，被一條筆直的豎線從中央貫穿，相當簡潔。

均衡！

神殿由各個教會成員組成，做為負責管理的神殿長老，如果公開自己的信仰，就很容易被認為偏向某一方。

所以，他們通常會佩戴均衡徽章。

格蘭維爾的訓話非常嚴厲，幾個隊長包括幾個隊員，大氣都不敢出一個。

但羅恩很快就發現有點不對勁。

他似乎冇有看到自家隊長。

旁邊的希婭注意到他的目光，抬了抬下巴，用眼神示意大廳左側。

羅恩順著看去。

大廳左側一扇高窗的窗台邊，亞瑟正坐在那裡。

他一條腿踩在窗台邊緣，嘴裡叼著香菸，吹著迎麵而來的冷風，愜意得像是在劇院二樓欣賞演出。

羅恩頷首。

從這個狀態，倒是完全看不出來隊長有傷在身。

而在隊長的後方，各個分署的隊長正在接受神殿長老訓斥，全都低著頭，像是犯錯的學生，大氣不敢喘一下。

根本不是一個畫風。

格蘭維爾長老當然看得到，但他似乎已經放棄糾正這件事，隻是訓話的空餘，看著亞瑟的背影無奈嘆氣。

羅恩很難想像，在一個官方單位裡，有人能這麼無組織無紀律，除非……是個關係戶！

「隊長今天算收斂。」

希婭彷彿看出他的想法。

艾琳跟著補充道：「上一次神殿開會，隊長好像直接睡著了。」

「……」

羅恩：「然後呢？」

「然後長老氣得把手杖都敲斷了，但也僅此而已。」

「……」

訓話冇有持續太久，主要就是講述昨天的行動重大失誤。

總結一下，就是三十人圍捕七個被反殺兩個，還跑了最大的一條魚，這是整個黑風衣的恥辱。

約莫五分鐘後，格蘭維爾長老開始按照區域給各個分署釋出任務。

第一、二署共同負責灰水區。

格蘭維爾長老最後將手杖重重一頓：「以諸神之名，守護蒙特城！」

大廳裡，四十餘名黑風衣同時抬手，掌心輕觸胸前徽章。

「以諸神之名！」

「……」

「好了，都做自己的事情去吧！」

格蘭維爾長老結束這場會議。

各個隊長，領著自己的隊伍陸陸續續散去。

「亞瑟！你留下！」

格蘭維爾長老忽然開口，神情異常嚴肅。

「完了。」

艾琳眨眨眼：「隊長這次肯定要挨訓了。」

「嗯，忍無可忍！」

希婭催促道：「我們先出去吧，免得受牽連扣補貼。」

大廳內很快就變得空曠下來。

格蘭維爾長老拄著手杖，緩緩朝亞瑟走去，臉色陰沉得可怕，直到來到亞瑟的身前，死死地盯著這名自由散漫的隊長。

亞瑟靠著窗台，就這樣看著對方。

沉默持續了數秒。

就在氣氛壓抑到幾乎快要爆發時，格蘭維爾長老終於開口，但語氣卻像是泄了氣的皮球：

「那個，我說亞瑟，你能不能在外人麵前，稍微給我一點麵子？我現在，好歹也是神殿長老！」

「埃德蒙。」

亞瑟不以為然，將煙從嘴邊拿開：「你以前也冇這麼在意麪子。」

「我以前不是神殿長老！」

格蘭維爾長老的權杖敲打兩下地麵：「就算不為我，是否也要考慮考慮你自己的威嚴？你好歹還是個隊長！」

「光靠威嚴有用的話，蒙特城就不會這麼亂了。」

亞瑟收回目光，語氣懶散：「與其擔心我坐在窗台上抽菸會不會影響隊長形象，不如擔心下下半年的神庭考覈。。」

「所以我才需要你！」

格蘭維爾長老的臉色頓時變得難看：「終息聖堂的瘋子跑來我的地盤，萬一鬨出什麼亂子，咱們都冇辦法交代！」

「對了。

「編入你小隊的那個新人怎麼樣了，最近有什麼變化？

「活得還不錯。」

亞瑟回答道：「精神穩定，冇有長出多餘的眼睛或肢體，冇有參拜邪神，也冇有汙染的跡象。」

「這麼說……」

格蘭維爾長老皺眉：「隻是一個倒黴蛋？那群瘋子，為什麼要把【0-381】引到他身邊。」

「我怎麼會知道？你問我，不如去問信仰命運的占卜者們。」

亞瑟拿出懷錶，看時間的同時隨口說道：「蒙特城從來不缺倒黴蛋，他也隻是其中之一。」

「還是需要盯著，我總覺得事情有古怪。」

格蘭維爾長老沉聲道：「他一個普通人，為什麼會牽扯進來？背後是不是還有什麼隱瞞？實在不行的話，我親自跟他聊聊……」

「埃德蒙。」

亞瑟合上懷錶，打斷了他的話：「我還不至於無用到會被一個位階9的小傢夥欺騙。」

「這倒是。」

格蘭維爾長老冇有反駁。

他很清楚，亞瑟·霍桑如果願意認真審視一個人，哪怕神殿審判庭的三重問詢，也未必比他看得更深。

「好了，我尊敬的長老大人。」

亞瑟丟掉菸頭，大步大步地往外走：「請允許我這個卑微的分署隊長先行離開，我的隊員還在外麵等我。」

「亞瑟。」

格蘭維爾長老叫住對方，語氣變得複雜起來：「你還是有希望回聖鐸倫的，不要再頹喪下去！」

他眼看著對方冇反應，又加重語氣：「這是為了你的秩序！」

「嗯，為了秩序！」

亞瑟迴應了一句，但並冇有停下腳步，身影很快消失在大廳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