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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曲
西窗燭
何當共剪西窗燭,卻話巴山夜雨時。
時間:1920年
一、
阮虞卿生在六月份,出生那天阮家花圃裡的虞美人恰巧開花,她是虞美人送來的女孩兒,因此得祖父賜名虞卿。
阮家是江南望族,世代書香門第,祖父是丹青國手,父親是書法大家。阮虞卿生得美,長眉如煙目光如水,眼角微垂卻嘴角微翹,靜美的五官有致地落在一張鵝蛋臉上,像是從祖父的工筆畫上走出來的古典仕女。
阮虞卿不僅長相古典,連愛好也一樣古典。
民國九年,靜慧女中的小禮堂裡,為迎接即將到來的文藝彙演,女學生們三兩成群地聚攏在一起,嘰嘰喳喳緊鑼密鼓地籌備著節目,有人準備的是朗誦新詩,有人準備的是演文明戲,有人準備的是拉大提琴,都是些西洋玩意兒,而阮虞卿準備的,是崑曲摺子戲。
是《紫釵記》裡那一折《寄生草》:
怕奏陽關曲,生寒渭水都。是江乾桃葉淩波渡,汀洲草碧粘雲漬。這河橋柳色迎風訴,纖腰倩作綰人絲,可笑它自家飛絮渾難住。
阮虞卿獨個兒坐在角落裡低聲唱,翹起單腿,手搭在膝蓋上,骨扇輕敲手背打節奏,浸入霍小玉的世界裡渾然不覺外物,直到聽到一聲嗤笑,轉頭看,是同班同學麥小姐。
麥小姐出身官宦家庭,平日和阮虞卿最不對付,她愛西洋文化,這次準備的是演舞台劇《羅密歐與朱麗葉》,她看阮虞卿,眼神裡有輕視:“都什麼年代了,還在唱這種舊中國老掉牙的東西。”
阮虞卿性格恬淡,微微一笑,不欲與她爭辯。
然而一個清越的男聲卻從背後響起來:“舊中國五千年,糟粕不少,精華也多。這本《紫釵記》,是明代戲曲家湯顯祖的玉茗堂四夢之一,而湯顯祖可以說得上是中國的莎士比亞。”
阮虞卿回頭看,一個年輕的男人正站在她身後不遠處,笑盈盈地看著她和麥小姐。
麥小姐冷哼一聲:“哪裡來的不速之客,你懂什麼叫莎士比亞嗎?”
男人沉吟片刻,開口道:
forwhowouldbearthewhipsandsrnfti
theoppresr'swrong,theproudan'sntuly
thepangfdespisedlove,thew'sdey
thelenceofofficeandthespurns
thatpatientritoftheunworthytakes
whenhehiselfighthisietakewithabarebodk
他的聲音高亢而飽滿,麥小姐聽得一臉茫然。
男人微微一笑:“這位小姐,莎士比亞不止一部《羅密歐與朱麗葉》,《王子複仇記》也同樣優秀。”
阮虞卿哧地一笑,很顯然,這位麥小姐對她推崇備至的莎士比亞並冇有太多瞭解,隻不過用一部《羅密歐與朱麗葉》裝時髦裝新潮罷了。
倒是這個好看的年輕男人,他是誰?他會背誦莎士比亞,也知道什麼是玉茗堂四夢,他為什麼會出現在女中?
她好奇地看著對方,對方也笑意溫柔地回看著她,兩個人誰都冇有說話。
就在這時,哥哥阮清文氣喘籲籲地走進小禮堂,扯住男人的袖子:“雁行,原來你自己先跑過來了,叫我一通好找。”
他轉頭給阮虞卿介紹:“虞卿,這是我的同學,沈雁行。”
沈雁行,阮虞卿歪頭一笑,原來是他。
二、
關於沈雁行這個人,阮虞卿略知他一二。
她知道,他是割據一方的北地軍閥沈大帥的獨生子,也是哥哥的朋友,更是自己父母深惡痛絕的對象。
幾年前,哥哥去美國留學讀經濟學,按照父母原本的計劃,他學成後應該歸國到上海大伯的銀行裡工作,但是去年回國後,他卻不經父母同意,跟沈雁行去了北方,成了沈雁行的秘書,說是秘書,實際上算是沈雁行的財政官,幫助他穩定一方經濟。
阮家父母因此勃然大怒,為兒子的自作主張,更為兒子與軍閥家庭夾雜不清。阮家是書香世家,最瞧不起沈大帥這樣趁亂世靠槍桿子發達的丘八,因此也一併鄙薄上了他的兒子。
儘管阮清文向父母解釋過許多次,沈雁行和沈大帥不一樣,他是有理想有抱負的人,對割據地方魚肉百姓並無興趣。他身為將門之子,在美國讀的甚至不是西點軍校,而是東西方比較文學呢!
東西方比較文學,難怪他既精通莎士比亞,又對玉茗堂四夢信手拈來。
和阮清文、沈雁行坐在咖啡廳裡,阮虞卿忍不住問他:“沈先生,你覺得東西方文學之間有什麼不同?”
沈雁行微微一笑:“我認為,最大的不同在於感情的表達。”
阮虞卿揚眉:“怎麼個不同法?”
沈雁行回答她:“西方人直白奔放,中國人纏綿婉約。西方人向心愛的女孩告白,愛說
i
love
you,而中國人……”
他停在此處故意賣個關子,阮虞卿問:“中國人怎樣?”
沈雁行粲然一笑:“中國人會說,何當共剪西窗燭,卻話巴山夜雨時。”
喜歡一個人,會在朝陽明媚時想到她,會在陰雨連綿時想到她,看到春花燦爛想到她,看到雨打殘荷也想到她,看雪時想她,聽雨時想她,想她想的實在冇法子,心像被放在烈火油鍋上煎熬,也不會說什麼“我愛你”,隻會狀似平靜地提筆寫一封家書,家書裡放著婉約的情詩,對她說一句,何當共剪西窗燭,卻話巴山夜雨時。
即使相聚萬餘裡,也總想著回到你身邊去,把這一路的風景,都在一豆燈光裡,細細講給你聽。
這份纏綿婉約,正是阮虞卿對中國文化神魂顛倒的真正原因。但她一向是個訥於表達的人,冇想到今天竟然有人把她的心裡話說得這樣透徹分明。
望著沈雁行的眼睛,阮虞卿的心驟然狂跳,她趕忙垂下了眼睛。
她岔開話題:“沈先生怎麼會來上海?”
他不是應該在北方嗎?記得之前哥哥說,沈雁行在北方大興改革,革除弊病,發展農桑興辦教育創建銀行,阮清文就在他的銀行裡做事情。
咖啡來了,服務生端咖啡給阮虞卿,手一抖,裡麵的咖啡就要潑出來濺在阮虞卿身上,沈雁行眼疾手快,伸手過去擋住,幾滴滾燙的咖啡落在他的手背上,燙的他一聲輕嘶,臉上卻還帶著笑,溫柔地問阮虞卿:“你冇事吧?”
他有一雙柔情似水的眼睛,看著人的時候溫柔專注,瞳色略淡,帶著微微一點藍,像晴日透明的天空。
阮虞卿懵懵懂懂地想,難怪有傳聞說,他的母親是一個白俄貴族。
沈雁行似是未察覺到她的異樣,他扯一張紙巾,邊擦拭手上的咖啡漬邊回答她的問題:“上海現在是中國的金融中心,外國銀行林立,也有不少中國銀行崛起,我和清文想考察下上海銀行的發展,清文還想順便讓我看一下你。”
阮虞卿的心不爭氣地一跳:“為什麼要看我?”
“清文說,他的小妹和我一樣愛古中國,他說,現在愛古中國的人太少,人人都寂寞,而我會和你成為知音。”
知音嗎……俞伯牙和鐘子期是知音,江東周郎和那些“時時誤拂弦”的少女是知音,卓文君聽司馬相如一首《鳳求凰》而動芳心,先聞其琴複愛其人,也可算得上是知音。
知音……一個多麼曖昧的詞彙。
那個下午,咖啡廳裡,阮虞卿和沈雁行聊玉茗堂四夢,從湯顯祖的《紫釵記》聊到唐傳奇裡的霍小玉,咖啡逐漸冷下去,卻始終是滿杯。
天將黑時,沈雁行站起身來:“天色不早了,走吧,送你回女中。”
阮虞卿一眼瞥到他的手背,手背上,那被滾燙咖啡濺到過的地方已經變成幾點熟紅,莫名其妙地,讓她想到李香君那把以血為花的桃花扇。
她忍不住撲哧一笑。
沈雁行莫名其妙地看她一眼,旋即,他順著她的視線看到自己的手背上,彷彿瞬間瞭然了她的想法,嘴角揚起,微微一笑。
三、
沈雁行和阮清文來上海考察銀行業,一待就是小半年。
這小半年裡,因為阮清文,阮虞卿和沈雁行頻頻見麵。
沈雁行和阮清文去看了阮虞卿學校的文藝彙演,阮虞卿唱《紫釵記》裡那一出《陽關折柳》,和她搭戲唱李益的,是沈雁行。
女中裡冇有同學會唱崑曲,阮虞卿原本是打算自己單唱霍小玉的。
但沈雁行來了,他學東西方比較文學,但不隻是個理論家,他會朗誦莎翁的十四行詩,也會唱崑曲,《牡丹亭》的柳夢梅《紫釵記》的李益,他都唱得來。
彙演當天,阮虞卿冇穿西裝不上頭麵,隻穿了一身嫩鵝黃的緞子旗袍,手持骨扇,靜坐在椅子上清唱,緞子旗袍上繡了花,是雙棲蝶,搭腿坐下來,雙棲蝶正頂在膝蓋上,翩躚欲飛一樣。
沈雁行演的李益卻穿著戲裝,他也不靜坐,整折戲,他邊唱邊踱方步繞著阮虞卿轉,一站一坐,一高一低,阮虞卿仰望沈雁行,沈雁行俯看阮虞卿。
唱崑曲時的沈雁行,有一雙比平時更繾綣纏綿的眼睛。
這種表演方式是他們兩個共同想出來的,假如都一本正經穿著戲裝有什麼新奇?假如男穿西裝女穿旗袍,未免又太現代,不如一古一今一動一靜,出來的效果便是難分古今,不知誰在夢中,恰恰應了玉茗堂四夢這個“夢”字。
表演大獲成功,那一天阮虞卿拿到了文藝彙演的冠軍。
阮清文嚷著要她請客,犒勞自己和沈雁行兩個“功臣”。
阮虞卿和沈雁行脫口而出:“你算哪門子功臣?”
不約而同。
話一落地,兩個人相視一眼,阮虞卿飛紅了臉,垂下了眼睛。
作為犒勞“功臣”的回報,那小半年裡,阮虞卿用週末和小假期帶沈雁行遊遍了江浙一帶。她帶沈雁行出入上海各大戲院,聽崑曲名角們唱戲;帶他去蘇州崑山,那裡是崑曲真正的發源之地;和他去同遊富春江,飽覽黃公望曾隱居過的山水麗色……
阮虞卿問沈雁行:“沈先生,北方的景色和南方有什麼不同嗎?”
頭次見麵她問他東西方的文學有什麼不同,這次她問他南北方的景色有什麼不同。
沈雁行笑了:“當然不同,南方濕熱北方乾燥,所以南方的景色柔麗曖昧,北方的景色卻濃豔熱烈。北方夏天的烈日像鞭子,秋天的天湛藍高遠,《西廂記》裡說,碧雲天黃花地西風緊,北方的秋天就是真正的碧雲天黃花地,不到北方,難知秋色如許。北方的冬天也很漂亮,乾冷乾冷的,窗戶上結一層厚厚的冰花,這樣的天氣裡,最適合吃火鍋煮豆腐,把豆腐切成小塊,在燒滾的白水裡燙一燙,除掉豆腥後,用長筷子夾起來,在醬油碟裡一滾,清爽又暖和……”
阮虞卿聽得出了神,她從未去過北方,但從沈雁行的描述裡,她可以想象出北方的秋天,一定是天高氣爽滿地金黃……現在已經是八月裡,馬上北方就要到秋天了。
她聽見沈雁行說:“阮小姐,我要回北方去了。”
半年時間匆匆過,他要走了,他是北方的雁,遷徙的候鳥,有他自己的行跡。
阮虞卿低聲說:“你多保重。”
沈雁行走的那天,阮虞卿冇有去送他。
沈雁行的火車在清晨,阮虞卿一直在寢室裡待到黃昏時分,黃昏時有郵差來送信,舉著信封在樓下高喊:“阮虞卿,阮虞卿在嗎,有你的信。”
阮虞卿飛跑下去拿信,她飛快地拆開信封,裡麵卻空無一物。
蹙著眉頭想了半天,阮虞卿用銀剪刀沿邊線剪開信封,翻過來,果然,字寫在信封上。
信封上隻有兩句詩:何當共剪西窗燭,卻話巴山夜雨時。
四、
阮虞卿和沈雁行的事情被髮現,是在沈雁行回到北方半年後。
阮虞卿從靜慧女中畢業,母親去接她回家,替她收拾行李時,在藤箱深處發現了一遝她和沈雁行往來的書信。
而最近的一封裡,是沈雁行邀請她去北方。
阮虞卿女中畢業,不打算繼續讀大學,她把這個打算告訴給了沈雁行,沈雁行提議她可以來北方遊曆一番再做打算,阮虞卿接受了他的建議,兩個人甚至連阮虞卿赴北方的時間都已經商定了。
阮家父母再次因為沈雁行勃然大怒。這個姓沈的丘八種,拐帶了他們的兒子不算,現在還想拐帶他們的女兒?他休想!
阮虞卿被軟禁在了家裡,時時有仆婦守著門不許她出去,母親連打牌都把牌搭子叫到家裡來,就在一樓客廳裡堵著門,生怕她趁自己不備溜出去。
保姆悄悄告訴阮虞卿,這次老爺太太是動真格的,已經在親朋圈子裡放出話去,要幫阮虞卿找一位德才兼備的良婿。
阮虞卿急得嘴上生了泡,看著鏡子裡臉色蠟黃嘴唇生瘡的臉,她的腦袋裡突然靈光一現。
故意踢了幾夜被子,阮虞卿如願生病,她從小體弱,生起病來嚇煞人,非進醫院不可,這次也不例外。
在醫院裡,她終於尋到機會溜走,一出醫院就趕緊跑到了電報局給沈雁行發電報,然後便直奔火車站而去。
直到火車隆隆駛離車站,她一顆懸著的心才終於悠悠落地。
還好,儘管經曆了父母這一場大鬨,她和沈雁行約定的時間也還冇到,他們的約定在九月,九月是北方的金秋,沈雁行對阮虞卿說,我希望你第一眼看到的我的北方,就是碧雲天黃花地。
北方的碧雲天和黃花地啊……在火車上,阮虞卿夢到一片金黃,接天連地的金黃裡,沈雁行站在中央,張開雙臂笑盈盈地望著她,目光溫柔如水繾綣如絲。
五、
到了北方,一下火車,撲麵而來一陣蕭瑟冷風,雙腳踩到月台上,漫天劈裡啪啦掉下來雨點子,砸在阮虞卿的臉上手上。
故都迎接阮虞卿的不是碧雲天黃花地,而是西風緊秋雨寒。阮虞卿裹緊了大衣,在心裡安慰自己,沒關係啊,儘管冇有看到碧雲天黃花地,但卻可以和沈雁行一起共剪西窗燭閒話夜雨時。
然而沈雁行也並冇有來接她,連阮清文也冇有來,來接站的是一個年輕的士兵,他告訴阮虞卿,沈雁行臨時有事,帶著阮清文和他的父親沈大帥去了東北。
阮虞卿被安排在一間客棧裡,這是阮清文的堅持,他認為妹妹與沈雁行現在無名無分,如果貿然住進沈家恐怕會招來閒話,到時傳到父母耳朵裡,父母肯定怒不可遏,沈雁行與妹妹這樁婚事在父母那裡就更冇有轉圜餘地了。
沈雁行托小兵帶給阮虞卿一句話:9月25號是中秋,那天我必回來,去客棧找你。
中秋啊……距離中秋還有一個星期。
阮虞卿獨自待在客棧裡等沈雁行回來,她終日就待在房間裡,也不出去逛,因為下雨,也因為一點小心思:北方的每一片景緻,她都想由沈雁行帶著她,一點點介紹給她聽。
一個星期時間很快過去了,中秋來了。
一大早,沈雁行就換上了那身嫩鵝黃雙棲蝶的緞子旗袍,趴在窗邊眼巴巴地望著門口等沈雁行來,外麵還在下雨,她聽見樓下傳來客棧老闆娘的抱怨:“入了秋就一直下雨,今天中秋了還在下,雨再不停,晚上連月亮都冇得賞。”
賞不賞月亮有什麼要緊?阮虞卿懶懶地想,我的心上人,他的眼睛裡有億萬片星光。
但是那天晚上,阮虞卿既冇有看到月亮,也冇有看到星光。
沈雁行冇有來,他甚至冇有派人來解釋一下為什麼。
阮虞卿安慰自己,或許是他在東北被什麼事情絆住了,所以冇來得及趕回來。
沒關係,她會等。
從南方來北方時本就帶著病根,中秋晚上又開了一夜窗的關係,第二天,阮虞卿病了。
這病來得洶湧,像有一把火在她的五臟裡燒,阮虞卿躺在床上,被燒的嘴脣乾裂意識模糊,客棧老闆娘來看她,替她請了大夫吃了藥,藥能助眠,她睡了又醒,醒了又睡,全不知今夕何夕。
然而沈雁行一直也冇有來。
直到有一天,客棧房間的門被推開,走進來的卻不是老闆娘也不是大夫,更不是阮虞卿心心念唸的沈雁行。
而是她的母親。
冇有看到碧雲天黃花地的故都秋,也冇有見到那個說要與她共剪西窗燭的沈雁行,阮虞卿就這樣被帶回了上海。
六、
回到上海後,阮虞卿才知道自己病的這幾天裡,這個世界發生了怎樣翻天覆地的變化。
哥哥死了。
就在中秋那一天,從東北南下故都的火車上,沈大帥和沈雁行被殺手行刺,殺手一槍打中沈大帥的心臟,又把槍口瞄準了沈雁行,哥哥為沈雁行擋了一槍,還冇有送到醫院就停止了呼吸。
一向端莊優雅的母親歇斯底裡地朝阮虞卿咆哮:“如果不是他,你哥哥不會去北方,也不會為他擋這一槍。你去啊!去找這個害死了你哥哥的男人啊!”
難怪中秋他冇有來,阮虞卿坐在地板上麻木地想,原來他在忙著處理後事……我哥哥的後事。
阮清文的葬禮,還是要在上海由阮家人操持。
阮虞卿看著哥哥的黑白遺像,他還那麼年輕,隻有二十五歲,他死於意外走的突然,冇有人會在二十五歲就預想到自己的死亡,所以他這張照片,不過是一張放大了的日常照片,照片裡的他嘴角上揚意氣風發,阮虞卿還記得,拍這張照片時,她和沈雁行都在一旁。
沈雁行……
沈雁行冇有來參加阮清文的葬禮。
他在北方,為他父親的葬禮披麻戴孝,他的父親是一方軍閥,如今父親死了,他不得不倉促地接過重擔。管他讀的是什麼東西方比較文學,到頭來,終究隻能成為父親那樣的丘八。
但阮清文畢竟是為他而死。
他派了人來弔唁,那人離開時,特地繞到阮虞卿的身邊,他與阮虞卿擦身而過,把一封信悄悄地塞到了她的手裡。
阮清文下葬後的那個夜,當一切喧囂都已經落地,阮虞卿這纔打開那封信。
信封裡照舊是空無一物,要把信封裁開,才能在信封背麵看到寫在上麵的字。
仍然是短短兩句詩,就像當年他給她寫“何當共剪西窗燭,卻話巴山夜雨時”。
這次他寫的卻是:知君用心如日月,還君明珠雙淚垂。
七、
阮虞卿再次見到沈雁行,是在民國十二年。
距離她和沈雁行初見,已經過去整整三年,距離阮清文去世,也已經過去整整兩年。
兩年裡,阮虞卿與沈雁行再未相見,她也再未涉足過北方,什麼碧雲天黃花地西風緊北雁南飛,她滿懷熱情地奔赴過一次,卻失望而歸,從那之後,她再也不想與它有關。
她乖乖待在上海,待在父母身邊,規規矩矩地做她的名媛。
民國十二年的阮虞卿,如果要用一個詞來形容她,也隻好用名媛。她美麗溫婉,崑曲唱的好,衣裳穿的美,上海的小姐貴婦們都把她當成時尚的風向標,阮虞卿今天梳了愛司頭,明天愛司頭就會風靡全上海,阮虞卿今天穿了緞子高跟鞋,明天小姐太太們就要拋棄自己的漆皮高跟鞋……
她還有了一個未婚夫,未婚夫叫周開陽,從英國留學歸來,和哥哥一樣讀的是經濟,目前在一家銀行裡做事,年少有為文質彬彬,阮家父母都很喜歡他。
阮家父母在哥哥去世後的第二年春天,雙雙染疫病去世,在他們去世前,周開陽跪在床前,向他們發誓,必然會照顧阮虞卿餘生周全。
阮虞卿偶爾也會聽聞沈雁行的訊息,不是她有意要去打聽,而是他太過出名。
他年紀輕輕,被迫接手了父親的事業,倒是做得有聲有色,但比起他的政治手腕,人們更感興趣的是他的樁樁豔史,傳聞他與這位小姐訂了親,又傳聞他與那位小姐出入舞廳……無一例外的,這些小姐,都是和他一樣出身將門。
人們都說,沈雁行不是個被攔在美人關前的庸人,你瞧他,談戀愛也隻選將門虎女,都是可以合縱連橫的對象。
冇有人知道,沈雁行曾經邀約過一個叫阮虞卿的人,邀約她一起去看看北方的碧雲天黃花地,邀約她,和他一起共剪西窗燭閒話巴山雨。
時間久了,連阮虞卿都忍不住懷疑,這些事情真的曾經發生過嗎?
如果不是那場名媛義演。
那是一場為蘇北水災而舉行的名媛義演,目的是籌措善款安置流民,作為滬上最耀眼的名媛,又是知名的崑曲票友,阮虞卿也被邀請在列。
她唱的,依舊是《紫釵記》裡那一折《陽關折柳》。
阮虞卿被安排在壓軸出場,這一次不比當年學校文藝彙演,對外賣票,自然要對得起觀眾,要穿戲裝上頭麵。
阮虞卿坐在後台化妝,對著鏡子描摹眉眼,突然間,鏡子裡化妝間的簾幕被撩開,一個人走了進來。
阮虞卿的手一頓,也隻是一頓,繼而若無其事地繼續描眉。
那個人,那個陌生而又熟悉,真實到滾燙,又縹緲到冰冷的人,一步一步,走到她的麵前,站定了,輕輕開口:“虞卿,我們還有冇有可能,重新開始?”
阮虞卿想笑,卻連扯起嘴角都覺得艱難。
半天,她問沈雁行:“沈先生,你知道我和你最大的不同是什麼嗎?”
她總是喜歡問他“不同”,初見時,她問他,東西方文學之間有什麼不同?上一次見麵時,她問他,南北方的景色有什麼不同?而這次,久彆重逢,她問他,你和我之間有什麼不同?
沈雁行啞然,不知該如何作答。
阮虞卿冇有說話,她隻是慢慢地端起放在桌子上的茶杯,裡麵有潤喉用的半盞茶。
她一手拈著衣袖撩起,輕翻手腕,把那半杯茶潑在地上。
她今天要唱的是《紫釵記》,要演的是霍小玉。
《紫釵記》脫胎於唐傳奇《霍小玉》,唐傳奇裡的故事不若崑曲裡圓滿,唐傳奇裡,李益到底是辜負了霍小玉,最後,霍小玉在李益的麵前舉杯潑酒,斷此情誼,含恨而終。
霍小玉潑酒,阮虞卿潑茶,都是覆水難收。
沈雁行與阮虞卿有那麼多的共同點,他們都愛古中國,愛那份含蓄和婉約,用“何當共剪西窗燭”表達愛意,用“還君明珠雙淚垂”表達拒絕……然而阮虞卿到底和沈雁行不同。
沈雁行想要“重新開始”,而阮虞卿,卻覆水難收。
什麼含蓄呀什麼婉約呀,他忘了,崑曲之中,其實個個是烈女。
八、
在那之後,阮虞卿再也冇有見過沈雁行。
周開陽也冇有如他許諾的那樣照顧阮虞卿餘生周全,不是他不想,而是阮虞卿不願。
名媛義演結束後,阮虞卿向周開陽提出了分手,周開陽冇有拒絕。
再後來,阮虞卿遇到了一個更好的人,那個人和自己很像,他是個讀書人,在大學裡教國文,年紀輕輕已經做到教授,他有學問,人也斯文,和阮虞卿一樣癡迷古中國,對崑曲研究尤其深。他能和阮虞卿從玉茗堂四夢聊到《浣紗記》,他還會寫戲,後來,阮虞卿和他結了婚,再參加名媛義演時,就不再演《紫釵記》,而是演丈夫給自己寫的戲。
那齣戲,還是她和丈夫兩個人共同創作的呢。
寒冬夜,兩個人依偎在檯燈下,共披一條毯子,一句句推敲唱詞,暖黃燈光溫柔,有時阮虞卿側臉看丈夫,會驀地想起好多年前的一個瞬間。
好多年前啦……那時沈雁行還冇有給她寫“何當共剪西窗燭”,他們還是朋友,有一次看完電影從戲院裡出來,那是一部愛情片,沈雁行突然問她:“阮小姐,你希望你未來的丈夫是什麼樣的?”
阮虞卿想了一想,回答他:“要有很長很濃的眉,像南天星倒映在春水裡那樣亮又溫柔的眼睛,高挺的鼻梁,上翹的嘴角,分明的鬢角……還要喜歡古中國,會唱崑曲。”
那時沈雁行不知道,這林林總總許多形容詞,總結起來,不過是一個字:你。
而現在,阮虞卿看著眼前的人,眼前的她的丈夫,有很長很濃的眉,像南天星倒映在春水裡那樣亮又溫柔的眼睛,高挺的鼻梁,上翹的嘴角,分明的鬢角,他喜歡古中國,會唱崑曲……但他不是沈雁行。
然而,浮於表麵的圓滿,到底也是一種圓滿,阮虞卿覺得自己很幸運。
再聽說沈雁行時,他的名字竟然是被與周開陽放在一起。
民國十六年,沈雁行與周開陽死在了一起,準確地說,是沈雁行殺了周開陽,然後,周開陽在臨死前搏命一擊,也要了沈雁行的命。
冇有人能篤定事件的起因,有的隻是種種猜測,在這些猜測裡,最普遍被認可的一種是,或許是出於私仇,但是這私仇到底是什麼,冇有人知道。
人們隻知道,北伐戰爭開始後不久,沈雁行就向國民革命軍主動投誠,認可了南京政府的統治,而周開陽那時早已離開銀行,成為了南京政府的一名官員。
阮虞卿在報紙上看到這則訊息,那時她正抱著女兒給她讀報紙,讀完一版翻到下一版,赫然映入眼簾的便是《京華亂起,沈雁行與周開陽雙雙暴斃》。
她一怔。
女兒已經略微認識幾個字,見媽媽不讀,自己爬起來,跪坐在媽媽膝蓋上,費力地指著大字挑認識的念:沈、雁、行、周、開、陽……
女兒仰起臉問阮虞卿:“媽媽,為什麼不讀了,你認識他們嗎?”
阮虞卿微微一笑,折起報紙:“冇有,不相乾的人罷了。”
九、
沈雁行和周開陽去世的那一天晚上,阮虞卿的家裡突然停了電。
隻好用蠟燭來照明,阮虞卿點起白蠟燭,在窗前就著一豆燈光讀書。
蠟燭中間是棉芯,燃燒的久了,燈芯變長變焦,吸不到蠟油,燈光也跟著變暗,這時就要把燈芯剪短,燈光纔會重新變得明亮。
阮虞卿拿起小銀剪刀,剪短焦黑的燈芯。
那一瞬間,她突然想起了好多年前那一句“何當共剪西窗燭,卻話巴山夜雨時”。
唐大中五年,詩人李商隱仕居巴蜀,而妻子遙在長安,李商隱寫詩給妻子作家書,在詩裡寫:君問歸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漲秋池,何當共剪西窗燭,卻話巴山夜雨時。
可是從前慢,車、馬、郵件訊息都太慢,他不知道,他的妻子早已在幾個月前病亡於長安,在他寫這首詩時,他的妻子已於黃泉之下泥銷白骨,不會有人再與他共剪西窗燭閒話巴山雨了。
這是一首悲哀的詩,那時她和沈雁行卻都不知道這婉轉之後的悲哀,他們用這首詩定情,終究冇能得到好結果。
或許有些事情真的是冥冥之中早有註定。
十、
沈雁行不知道《夜雨寄北》是一首悲哀的詩。
正如阮虞卿不知道,周開陽的死,是沈雁行一場籌謀已久的複仇。
故事要從何時開始說起呢,或許要從他和阮虞卿第一次見麵說起,那一天,在她學校的小禮堂裡,他朗誦了莎士比亞的《王子複仇記》,或許從那一刻開始就註定,他的這一生,將會和哈姆雷特一樣,以複仇作為終結。
但還是阮清文死的那一刻說起吧。
那一年,阮清文為救沈雁行而死,凶手卻得以逃脫。阮家父母得知兒子死訊,北上接兒子回家,他們揪著沈雁行的衣襟,逼他發誓今生今世不再和阮虞卿有任何糾葛。
“你已經害死了我們的兒子,還要把我們的女兒也搶走嗎?”
他有兩個選擇:或者,與阮虞卿一刀兩斷;或者,去客棧見阮虞卿。隻是如果他選擇後者,阮家父母將登報宣佈與阮虞卿斷絕關係。
可是阮清文為他而死,他欠阮家父母的已經夠多,不願再在他們的傷口上捅刀子,他也不願意讓阮虞卿在他和父母之間,做這樣痛苦的選擇。
他終究冇有去客棧,隻送了那兩句“還君明珠雙淚垂”的詩,作為訣彆。
原本他以為,他和阮虞卿的這一生就這樣結束了,直到後來,他得知了阮虞卿與彆人訂了婚,那人叫周開陽,他無法剋製地去調查了這個周開陽,原本隻是想知道將與阮虞卿共度餘生的是一個怎樣的人,冇想到,卻讓他最終查出來,周開陽原來就是那年刺殺自己和父親,最終誤殺阮清文的凶手。
他怎麼可以,在殺害了哥哥後,還妄圖接手妹妹的後半生?
千裡迢迢,沈雁行再次去到南方。
他要為阮清文複仇,也要解救沈雁行被欺騙的餘生。
可是他不敢告訴阮虞卿,她的未婚夫就是殺死她哥哥的凶手,如此一來,阮虞卿情何以堪?於是他問她,虞卿,我們有冇有可能重新開始?
她的父母已經亡故,曾經橫亙在他們中間的障礙不複,他以為他們或許可以重新開始,冇想到,阮虞卿回答他的,卻是覆水難收。
所幸的是,阮虞卿到底還是和周開陽分了手。
後來,她找到了一個完全符合她曾經期待的丈夫,但是她不知道吧,她將永遠不知道,是有人故意將她引到這人麵前的,而她,也是被人故意引到這未來將成為她丈夫的人眼前的。
這場浮於表麵的人生小圓滿,是有人故意為她促成的。
因為多年前,這個人曾經問過她,你希望你未來的丈夫是什麼樣的?
她說,要有很長很濃的眉,像南天星倒映在春水裡那樣亮又溫柔的眼睛,高挺的鼻梁,上翹的嘴角,分明的鬢角……還要會唱崑曲,喜歡古中國。
而這些話,那個人永遠都記得。
至死都記得。
舊夢·新語:
《西窗燭》是一個關於名媛的故事。
有段時間,互聯網上特彆流行民國名媛傳奇,被提及最多的名媛範本,是唐瑛。
所謂完美名媛,要家世好、長得美、有才華、婚姻順、生活方式精緻有派頭、夠時尚能引領潮流……唐瑛就是這麼一個完美名媛。
父親是滬上名醫,自己就讀貴族女中,會唱崑曲,先嫁富二代李祖法,二嫁留學生之父容閎的侄子容顯麟,生在民國亂世,卻一生活的平順精緻,76歲才安然離世。
真令人羨慕不是?所以,當其人生平曝光在互聯網上,無數女孩兒津津樂道於唐瑛的精緻,她的香奈兒五號香水、lv手袋、下午茶……
我羨慕嗎?說不羨慕,也太假了。
但羨慕之下,又隱隱覺得不對勁。
口口相傳的唐瑛,太像一幅裝飾畫了——掛在裝潢典雅的豪宅牆上,美麗精緻的油彩畫,畫裡蘋果飽滿鮮花明亮。
但是冇有香氣。
她有全套華麗的行頭和無懈可擊的笑容,可是行頭之下,這顆心有過什麼千轉百回的心思嗎,笑容之下,這張臉有過什麼疲倦垂淚的片刻嗎……一個美麗神秘的名媛,她把自己藏的很深,我們無從得知關於她靈魂深處的一切。
但我知道,表麵再乏味的人,深處也自有其靈魂。
所以我寫了一個關於名媛的故事,表麵看,阮虞卿是個再標準不過的模範名媛——生的美,有才華、嫁的好,始終都是那麼靜靜的,像肖像畫裡年輕好命的曾祖母,是要被子孫們拿來當傳奇講的。
但無人知曉,她是個性烈如馬的人,曾有過多麼心碎的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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