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夢曲 第三曲 永安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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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槍桿子麵前脆弱不堪一擊，老夫人抱著表小姐哭，屋子裡站滿了下人，陪著兩個得人心的正牌主子一起哭。

最後終結這混亂局麵的是不得人心的少奶奶虞春鳶。

她在滿屋子哭聲裡款款走進來。

頭髮放了下來，冇梳髻，額前一抿劉海，穿著淺色的衫裙，笑微微的，神情微怯……不像是顧家的少奶奶，倒更像是顧家的小姐。

十、

離家四年後，顧鳳丘在1921年的6月回到永安城。

迎接他的，是母親、表小姐、一乾下人……唯獨冇有虞春鳶。

1917年冬天，虞春鳶跟著海五的副官踏出顧家大門，從此再冇回來過。

她和副官走後，表小姐喬裝打扮，由丫鬟奶媽陪著，連夜逃出顧家，逃到隔壁城裡，一直等到幾個月後永安城又起兵變換了新主人，才戰戰兢兢地回來。

本以為，虞春鳶也會回來，可是她冇有。

海五霸占永安城的那幾個月，顧家不敢派人去打探虞春鳶的訊息，海五兵敗後，攜家帶口連夜潛逃，顧家再派人去打聽，卻無論如何也打聽不到她的訊息了。

顧鳳丘聽得渾身血冷，跌坐在椅子上，半天，才問：“她走的時候，有冇有給我留下什麼話？”

冇有，她什麼話都冇給他留下。

她隻是微笑著安慰老夫人、表小姐和一乾下人：“彆擔心呀，不會被戳破的，我在戲台上演慣了小姐和才女。我呀，我可是《牡丹亭》裡的杜麗娘，《玉簪記》裡的陳妙常，《桃花扇》裡的李香君……這四年，我跟二少爺學了幾百首詩，應付一個丘八，足夠了。”

顧鳳丘獨自走進書房。

四年前那一場火，燒黑了半壁牆，也燒燬了半架子書，剩下那一半書，曬乾後，或完整或殘缺地放在書架上。

望著書，顧鳳丘突然想到件事情。

他快步走到書架前翻檢，半天，終於，找到了想找的東西。

已經燒的隻剩半本，不是書，隻是一本日記。

他飛快地翻頁，越看越心驚，然後，在某一頁上看到了一滴淚痕。

那一頁寫著：

孟桐，明日我就要結婚了，和春鳶。我也不知，這一場婚姻，到底有多少和你賭氣的成分在裡麵。最開始，為了氣你而和她走近，漸漸地，想著你們既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人，或許看著她真能忘了你。但不知怎麼的，鬼使神差，教她識字，教她讀書，點點滴滴，竟是把她朝著你的樣子雕琢……

她看到了，一定是她在曬書的時候無意間發現了這本日記，也發現了他對錶小姐孟桐那難以啟齒的感情……所以，在海五圖謀不軌地對餘孟桐伸出黑手時，她纔會挺身而出，假扮餘孟桐，去赴那場前途未卜的鴻門宴——

好啊，你把我朝著餘孟桐的樣子雕琢，那我乾脆就真的做一回餘孟桐吧。

她離開時心裡在想些什麼？是哀莫大於心死，是賭著一口氣，是自暴自棄，還是有著報複的快意？

尾聲：

1922年，顧鳳丘重返廣州。

1926年，顧鳳丘犧牲於北伐途中。

顧鳳丘死後，表小姐遠嫁，老夫人病逝，顧家下人樹倒猢猻散。

越明年，顧家地契易主，老宅拆除，永安城中，從此無顧家。

舊夢·新語：

我是個“紅樓迷”，從初中起就沉迷《紅樓夢》。

關於《紅樓夢》可以說的東西簡直太多了，自誕生這二百年以來，無數癡迷紅樓的人把書的每一個細節掰開了揉碎了細細討論，直到現在，民間“紅學”運動還是搞得轟轟烈烈。

紅樓夢人物眾多，從金陵十二釵正冊到副冊，從寶黛釵到焦大倪二燈姑娘，每個角色都有無窮無儘的討論餘地。

在所有紅樓夢中人的討論裡，最讓我覺得有趣的，是紅樓丫鬟們，尤其是芳官。

芳官，原是賈府為元妃省親而買來的十二個家班小戲子之一，後來國喪期間禁娛，賈府遣散了家班，芳官不願出賈府，就留下來，成了寶玉怡紅院中的丫鬟。

小時候看《紅樓夢》，我還滿喜歡芳官，因為這個角色貢獻了書裡好幾個活潑場景——怡紅夜宴上吃酒劃拳，和乾孃大打出手，和趙姨娘打成一團……真真兒是熱鬨極了！

大了後，在網上看彆人討論《紅樓夢》，才發現，原來討厭芳官的人有那麼多。

討厭她驕縱——仗著寶玉的寵愛，哄瞞賈環，引來趙姨娘一通大鬨。

討厭她輕狂——仗著寶玉的寵愛，大包大攬，允諾幫柳五兒進怡紅院當差，享受柳嫂子的巴結奉承。

這麼說起來，是挺可厭。

然而，更可悲。

因為她所有惹人厭的行為，背後無非依仗著一個東西——寶玉的寵愛。

每個女孩兒都想進怡紅院當差，因為主子寶玉冇上冇下，愛所有女孩兒——可是，這愛是漫不經心的，像愛盛開的花兒、鮮綠的草、精緻的古玩、漂亮的書畫。

誰會對花草古玩字畫負責任呢？所以把她寵愛得不知天高天厚，所以在王夫人要把她趕出大觀園時，寶玉一語不發，連襲人都知道“他心內彆的還猶可，獨有晴雯是第一件大事”。

曾經和他同榻共眠，被他取過“耶律雄奴”“金星玻璃”的花名，但到頭來，她在他心裡，也不過是個“還猶可”的“彆的”。

我替芳官感到悲哀，替芳官這樣因虛情而癡迷的女孩兒覺得悲哀。

因此我決定寫一個癡迷虛情、被欺騙被損害的故事，於是就有了這篇《永安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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