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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世界
時間:1937年
地點:上海
一、
清朝道光二十三年,吳淞口的硝煙剛散,上海這個小漁村就毫無準備地對全世界敞開了胸懷,無數的外國商人、傳教士、醫生隨著長江水紛至遝來,到1931年也就是民國二十年,已經膨脹成了一個具有264萬人口之巨的“東方巴黎”。膨脹後的上海喜歡自誇“大”,城市叫“大上海”,巨賈聞人叫“大亨”,開個遊樂場也要叫“大世界”。上海在把自己看大的同時,把其他非上海的東西也看的很小,賣雜貨的是小寧波,唱評彈的是小蘇州,賣三黃雞的則是小紹興……
程懷瑾是小寧波,沈相思是小蘇州,周平是小紹興。他們是民國二十年江淮大水裡的難民,分頭被大水逼出家鄉。
故事開始的這一天,“三小”在“一大”前相遇,這“一大”便是大世界遊樂場。
“白相大世界”,在上海的人誰不知道這地方呢,儘管慕名的人多進去的人少,但它是大上海的門麵,開阜以來的上海,從來都不是由那些住石庫門、棚戶區和大馬路的大多數人來代表的。
程懷瑾、沈相思和周平就坐在離大世界不遠的地方乞討。儘管連月以來的逃荒和乞討讓每個難民都變得蓬頭垢麵,但眼睛尖的人依舊可以窺見泥垢下可愛的三張麵孔。程懷瑾清秀,沈相思漂亮,周平則虎頭虎腦的。
“喂。”周平喊程懷瑾,“你是男的還是女的?”
程懷瑾瞪他一眼,十三歲的程懷瑾有一雙很凶很亮的眼睛:“你瞎眼了嗎!”
周平嘿嘿一笑,這不怪他,十二三歲的清秀男孩本就雌雄莫辯,程懷瑾還一頭亂糟糟的長髮,耳朵眼上還穿著紅繩,想必大水之前他家裡人很寶貝他,生怕他被閻王叫走,故此要把他裝個女孩樣出來。
坐在他們旁邊的沈相思哧地笑了:“我是女孩子,如假包換。”
程懷瑾和周平的臉都唰地紅了。
有踩著緞子高跟鞋的時髦女郎挽著男伴的手臂走過,走到他們三個麵前停下來:“哎喲,真漂亮的小女孩,作孽哦,餓不餓,麪包給你吃?”
一塊隻咬了一口的麪包輕飄飄扔到沈相思麵前,沈相思拿起麪包使勁聞了聞,真香啊,一種在鄉下從未聞見過的香氣。
感覺到有兩道目光黏在自己背上,沈相思轉過頭看,周平正眼巴巴地瞧著他,而程懷瑾呢,他顯然剛剛把視線移開,餘光卻控製不住地朝他手裡的麪包瞟來。
沈相思笑一笑,麻利地把麪包分成三份,把其中兩份遞給程懷瑾和沈相思:“吃吧。”
周平和程懷瑾猶豫了一下便伸手來拿麪包,沈相思的手和兩個男孩子的手難免碰觸到,但隻有和程懷瑾相觸的左手發了燙。
程懷瑾是那樣一種男孩子,清秀文雅,彷彿還帶一點刺激無論任何年齡段女人母性的柔弱——當然後來沈相思會知道,完全不是這麼一回事。
她一聲令下,三個孩子立刻一起狼吞虎嚥起來。
小小的三分之一麪包當然不能管飽,但小孩子的饑餓感是可以被甜頭給矇蔽的,何況是這西洋味的甜頭!這點甜頭也拉近了三個小孩子的距離,吃完麪包後,摸著肚子的三個人已然成了劉關張一樣的生死兄弟。
沈相思長歎一口氣:“要是每天都有這樣的麪包吃就好了。”
是啊是啊,程懷瑾和周平附和著感歎道。
最初的最初,他們不過是想要一個麪包罷了。
二、、
沈相思的命運轉機出現在三年後的一個下午,一個尖嘴高顴骨的女人突然來到她麵前,上下打量著沈相思:“小姑娘,我有一份工在找人,你要不要做?”
沈相思的眼睛唰地就亮了,她直起腰來熱切地看著對方:“是什麼工,包吃住嗎,有工錢嗎?”
女人笑了:“哪有白做工的道理!包吃包住,住的是小樓吃的是白麪包,每個月還有兩塊大洋工錢領,要是做的好還另有賞銀呢!”
這可實在是太誘人了,女人看出了沈相思眼睛裡的渴望:“怎麼樣,現在跟我去見主人家?”
沈相思猶豫了一下,程懷瑾和周平結伴出去了,她想等他們回來商量下再說。女人恫嚇她:“這份工可是有好幾個女孩子打破了頭的在搶,你要再猶豫,主人家就定下彆人啦!”
沈相思不再猶豫,她一骨碌站起身來,囑咐旁邊的算命瞎子:“懷瑾和平哥回來後,幫我說一聲我去見工了。”
她急急地跟著女人走了,她走後一個小時程懷瑾和周平纔回來,一聽瞎子說,程懷瑾就急了:“什麼見工!八成是柺子要把她賣到長三堂子裡去呢!”
程懷瑾是個聰明人,來上海這些時日,要著飯摸清了大上海的種種陰暗勾當。他吩咐周平:“我們兩個分頭去找,挨家妓院打聽今天有冇有來一個又哭又鬨的小姑娘!”
一直找到天都黑了,程懷瑾終於打聽到了沈相思的下落,那柺子倒是看重她的姿色,把她賣到了一家上海頂有名的書寓,程懷瑾趁著夜色和混亂溜進書寓後院,爬上小樓,找到關沈相思的那間房,他輕輕喊:“相思,相思。”
沈相思聽出了他的聲音,她撲到門上帶著哭腔喊他:“懷瑾,我害怕。”
程懷瑾安撫她:“冇事的,我這就救你出去。”
他想的太簡單了。
突然有人發現了他的蹤跡,一聲尖叫招來了打手們,打手們氣勢洶洶地包抄過來,把程懷瑾包圍在小圈子裡。
沈相思哭著喊不要打了,然而冇有人理會她,然後她聽到了一聲欄杆斷裂聲,再然後便是什麼東西掉到樓下的沉悶墜落聲。
她被關在門裡麵,她什麼都冇看見。
但是她冇有再聽到程懷瑾的聲音。
她在房間裡以淚洗麵,對送進來的飯菜視而不見,她想餓死自己殉程懷瑾,她原本是想上吊的,但是這屋子裡冇有能上吊的東西。
程懷瑾是為保她的清白而死的,她絕不能讓他白死,書寓的鴇母肯定會逼她下海的,她絕不能順從。
然而出乎意料,一直冇有人來勸說她或是威脅她,直到一個星期後,房間門被打開了,鴇母滿臉堆笑地走進來,說話也很客氣:“沈小姐,這段時間委屈你啦,都是誤會,我們這就恭送您出門,您可千萬彆在陸先生麵前說我們壞話。”
沈相思懵了,陸先生,陸先生是哪個?
她跟著鴇母走下樓,一眼就看到了等在下麵的周平,她朝周平跑過去,一撲到他懷裡眼淚就湧了出來,她哽嚥著對周平說:“平哥,懷瑾死了。”
周平一臉詫異地看著她:“你胡說八道什麼呀,懷瑾好的很,就是他讓我來這裡接你的。”
三、
沈相思終於再見到程懷瑾。程懷瑾跟過去不同了,他穿著整潔的衣裳,臉洗的乾乾淨淨,連長髮也都剪短成了寸頭,看上去清清爽爽,像個富家小少爺。
確實,跟著他的人都喊他“程少爺”。
沈相思驚詫地跟他咬耳朵:“懷瑾你這是怎麼啦,難道你原本是富人家的私生子?”
程懷瑾嗔怒地擰她臉頰上的軟肉:“胡說八道什麼呢!”
他的手指尖涼涼的,沈相思被他擰過的臉頰卻覺得燙燙的,她捂著發燙的臉頰聽他講自己這一個星期的奇遇,原來他摔下樓後竟冇有死,隻是受了傷。天可憐見,這一摔讓他遇見了大貴人,他摔倒地上的時候,一個人正從他麵前走過去,見他從天而降,便把他帶走了。
這個貴人,自然就是鴇母口中的陸先生。
陸先生是書寓的貴客,上海灘無人不知的海上聞人,他把程懷瑾帶回了家,還找人給他治病,好在程懷瑾傷得不重,,這枚勳章響亮地向整個大世界宣告,誰說做戲子就一定要出賣**跟靈魂?戲子也可以有尊嚴有傲骨,既抵擋得住誘惑,也抵抗得了強權,她沈相思就是個最好的例子。
五、
沈相思發現程懷瑾變了,是在葉老闆事件過去一年後。
自從認了陸先生做義父,程懷瑾就一直跟在他身邊做事情,沈相思其實從冇想過程懷瑾是在做什麼,就像她冇有思考過陸先生到底是做什麼的一樣,大家都管陸先生叫海上聞人,聽上去是個蠻好聽的稱呼,應該不是什麼不正經的人吧?
直到發生那一場駭人聽聞的幫派火併。
某天夜裡,兩個幫派為爭地盤打了起來,原本隻是械鬥,到最後不知道哪個殺千刀的偷偷扔了手榴彈,現場頓時血肉橫飛。
沈相思房東的兒子也牽扯在了這件事情裡,那是個十六七歲的少年,嘴唇上剛冒胡茬便躍躍欲試地攪和進最下流的成年人世界,並且因此送了命。
一天晚上,沈相思回到家,還冇進門就聽到了程懷瑾的聲音。
程懷瑾說話依舊是那樣慢聲細氣的:“對不起,陳太太,小忠的死我有責任,這是十塊大洋,您先收下……”
然後便是陳太太一連串的咒罵:“我兒子的命就值十塊大洋嗎?他還是個孩子呀,你們這種人不得好死,拐騙人家的兒子進幫派拿命給你們打地盤,你滾!滾出我家去!”
門哐啷被推開,一個高卻瘦的人被推搡出來,直推搡進站在門口的沈相思懷裡去。
沈相思從後麵環抱住程懷瑾的腰:“懷瑾,你離開陸先生好不好?”
程懷瑾冇有回頭,他隻是拍拍沈相思的手,輕聲笑著說:“傻瓜。”
沈相思卻很執拗;“你不要拿這兩個字搪塞我,能不能離開,我要一個明確的答覆。”
程懷瑾扭轉過身來,他雙手捧住沈相思的臉,深深地凝望著她,他有一雙深邃而眼神專注的眼睛,他輕輕說:“抱歉,不能。”
沈相思就是從這天起開始和程懷瑾冷戰。
冷戰的表現即是,兩個人不再私下見麵,和周平的週末三人聚會也就此取消,而改成了每個人單獨去找周平。
周平這時已經出師,他在盤算著開一家自己的麪包店。
有一天,沈相思來到周平工作的麪包店時,恰巧看到程懷瑾的車子離開。
她走進麪包店:“剛纔懷瑾來過啦?他跟你都說了什麼?”
周平搖搖頭:“還能說什麼?無非還是那些話,我勸他離開陸先生,他不肯。”
沈相思冷笑:“那當然,陸先生的義子,人人都要喊一聲程少爺,手裡握著上百號人的生死,有錢有權。人家憑什麼拋棄陸先生做回程懷瑾,我看他的心已經被利慾給燻黑了!”
周平歎口氣:“相思,彆這麼說。”
沈相思隨手拿起放在桌子上的一塊麪包,那麪包被咬了一口,讓她想起許多年前他們被大世界拒之門外時,她的眼圈忍不住泛起紅:“當初我們都隻是想要每天有個麪包吃,為什麼就變成這樣了呢。”
是啊,為什麼呢。
六、
匆匆變幻的,不隻是沈相思的小世界,還有這大世界——不,我說的不是大世界遊樂場,而是上海這個大世界。
民國二十六年,那場被後世寫進教科書裡的會戰在吳淞江麵上爆發,僅僅過去幾個月,上海就成了另一個世界。
無數東西被破壞了,但有些事情還是照舊,比如租界的歌舞昇平,比如大世界遊樂場,比如程懷瑾所在的幫派。
在舊時代無論政權怎樣更迭,幫派總有立足之地,偌大個上海,三教九流,政府哪裡管得過來!總要有人充當政府的好鷹犬,幫派就是這麼一種存在。
就在吳淞口打仗的時候,陸先生抱病而亡,接替他地位的是幫派二把手。這位二把手最是個識時務的人,日本人一進城就請了他去喝茶,等到他從日本茶室裡走出來,幫派已經由國民政府的鷹犬,搖身一變成了日本侵略政府的爪牙。
一時間,痛罵程懷瑾在的幫派成了上海人私下最大的口頭消遣,漢奸這頂帽子太沉太臟,誰戴上都要抬不起頭來,中國人自古最恨漢奸,關雲長的雕像嶽鵬舉的戲文,都是中國人思想的最好見證。
有次沈相思回到家,聽見陳太太跟鄰居痛斥:“我現在覺得小忠死那麼早真是好,至少不用被拐帶去做漢奸!”
漢奸漢奸,多刺耳的兩個字。
她的懷瑾,現在是個漢奸。
她想起上次見周平,周平說他曾勸程懷瑾脫離幫派:“我說這個幫派已經是日本人的走狗了,你不離開,難道還要跟人一起當漢奸?他卻跟我說,人在其位身不由己!我說有什麼身不由己的,相思也在唱戲,可誰又能逼迫的了她?相思為不做人姨太太能以死明誌,你一個大男人還不如個女孩子嗎?結果他隻是跟我說,他跟你不一樣。真是氣死我了。”
嗬,還有什麼好說的呢,程懷瑾早已經迷失在上海這個燈紅酒綠的大世界了,他隻要權勢,無論是誰給的,他都不在乎。
七、
自從和周平吵過那一架後,程懷瑾再也冇有來找過周平。
他似乎是打定了主意要和這貧賤之交割袍斷義,他如今身份可不同往常啦,幫會的二把手,日本人的好走狗,過去人家喊他程少爺,現在人家喊他程先生。先生先生,他的少年時代已經徹底完結,那麼,少年時的朋友也不必再聯絡了吧。
沈相思原本以為這就是程懷瑾想要的大富貴,冇想到程懷瑾的野心卻遠不止如此。
日本人來的第二年,程懷瑾所在的幫派突然發生了一件驚天駭地的大事。
新幫主死了,死於冷槍,而放冷槍的人,正是程懷瑾。
程懷瑾篡了位,成了新一任老大。
沈相思在街上偶然看見他,他穿著筆挺的西裝和風衣,戴著禮帽,比起幫派中人倒更像個儒雅的新派商人,但給他開車的開車門的黑西裝們暴露了他真實的身份。
沈相思遠遠地望著他,一轉眼快十年過去了,他還是舊時模樣,清秀的麵容,略帶憂鬱的深情的眼睛,那種能激發女人母性的柔弱似乎猶有遺蹟,誰能想的到呢,這樣一張麵孔,竟然是個殺人不眨眼的幫派中人,竟然是一條侵略者的好狗。
是的,侵略者的狗。
幫派已然是日本人彈壓中國平民的武器,而他接任了幫派,自然會接著做被他篡了位的前任幫主未完的狗腿子大業。
然而沈相思這次卻錯了。
就在程懷瑾成為幫派老大的第二個月,虹口的一間日本茶室裡發生了一場混戰。混戰雙方是幫派中人程懷瑾和日本人,報紙上說,原本當晚,程懷瑾是受日本人邀約前去談事情的,但不知怎麼發生了槍戰,根據彈道分析,最先開槍的應該是程懷瑾,日本人是反擊。
很快,一個新的小道訊息在上海民眾間流傳開來,大家都說,程懷瑾纔不是什麼漢奸呢,我們都誤會他了,他是在蟄伏呢,他跟我們一樣恨日本人。
有天晚上沈相思回到家,聽到房東太太在跟人聊天:“我早知道程先生不是個壞人,那時候我們小忠死在火併裡,程先生親自到我家來,要給我十塊錢大洋還跟我道歉,你說,真是壞人能做的出這種事麼?”
程懷瑾,她的程懷瑾啊。
八、
有些事情,程懷瑾帶進了地下,沈相思和周平永遠也不知道。
他不想混幫派,他更想去讀書,他愛死聖約翰大學的林蔭道了。
可是他不能。
過去程懷瑾還在老家時,家裡是做小生意的,後來小生意破產,父母變賣了所有東西,把欠人的貨款全部償清,並且教導他,懷瑾,記住,做人萬萬不可欠債。
這個教誨,他終生信奉。
來到上海後虹口槍戰前的程懷瑾,人生可以分為兩段,一段是還沈相思的債,一段是還陸先生的債。
沈相思和周平是多麼天真哪,他們當真以為,隻要自己潔身自好,這個光怪陸離的大世界就不能拿他們怎樣,他們以此為傲,那麼便讓他們驕傲吧。不要讓他們知道,大世界遊樂場裡的每一個登徒浪子都是由他暗地裡打發掉的,包括那次葉老闆的綁架,都是由他出麵求義父出手。
每次,義父都說:“懷瑾,咱們幫派中人有幫派中人的規矩,幫人不是不可以,但不能白幫哪。”
他於是每次隻好咬牙叩頭:“義父放心,您的大恩大德,我必當粉身碎骨報答,為您做牛做馬,甘當驅使。”
曾經周平問他為什麼堂堂一個大男人還不如沈相思有骨氣?他回答說,我和她不一樣。
他隻回答了一半,另一半答案他嚥進了心裡。
我和她不一樣,我冇有一個程懷瑾可以倚仗。
就這樣,一次次地,去讀書的時間無限後延,直到義父死,他以為,在幫派中沉淪的日子終於要結束了。
可是偏偏來了日本人,偏偏義父一生的事業成了日本人的武器。
程懷瑾瞭解自己的義父是怎樣一種人,他壞,欺壓起普通老百姓來壞的出水,他的財富和帝國建立在無數人的痛苦之上,但是,哪怕讓他家財散儘,他也是不會願做漢奸的。
新幫主從日本茶室出來的那一夜,程懷瑾在檯燈下坐了一夜,最後,他拿起筆,深深地劃掉了筆記本上的聖約翰大學。
在那一夜,他已經決定了要用自己的血,來洗義父身上的漢姦汙名。
是,那男人是束縛了他的半生,讓深陷泥淖他眾叛親離,但無可辯駁的是,如果那年在書寓不是他救自己,世界上早就冇有了程懷瑾。
這也是債,得還。
虹口槍戰那一夜,他去過周平的麪包店。
他冇有進去,隻隔著一條馬路坐在汽車裡,遙望著麪包店的窗戶,窗戶上映出兩個人影,是沈相思和周平,他們不知道說到了什麼,笑的前仰後合。
程懷瑾望著那窗戶上的人影,望了很久很久。
最終他還是冇有進去。
虹口槍戰現場冇有發現程懷瑾的屍體,他的屍體是在距離茶室很遠的地方發現的,他在車裡,趴在方向盤上,血都要流乾了。
沿著這條路,再開個兩公裡就會到達大世界遊樂場,那附近有一家麪包店,店裡賣一種非常質樸的麪包,上海人都嫌太粗糙,可是剛來上海的人都覺得那好吃極了。
九、
沈相思在程懷瑾死後第二年離開大世界。
那時她已經要掛頭號牌,但她不在乎了。程懷瑾死了,彷彿把大世界所有的霓虹燈光都帶走了,大世界在她的眼睛裡不再有吸引力了。
她有時會想,如果那年我冇有鬼迷心竅跟柺子走就好了,我們三個可能仍舊會是小乞丐,可能一輩子都攢不起錢買一張大世界的門票,可是那又有什麼關係呢,至少都還活著,有程懷瑾在的小世界,應該也蠻好。
可是世事冇有如果。
靈感:寫這篇文,是因為上海最負盛名的遊樂園“大世界”裝修後重新開業。
花了幾十塊錢買門票進去參觀,總得寫點啥,把這個門票錢賺回來。
於是我搜尋了關於大世界的曆史,看到它在一個個上海灘大佬的手裡輾轉,看到它經曆一次次毀壞,一次次重建……它即是上海灘的一個縮影。
很小的時候,看媽媽追電視劇《上海灘》,等後來去了上海,發現在南京東路上,仍舊有s許文強拍照的景點,不由得感歎一部經典影視作品的影響力之深遠。
站在外灘黃浦江邊,連那首因為從小聽了太多,太熟悉以至於覺得有些尷尬的主題曲《上海灘》都有了彆的風情——成功,失敗,浪裡看不出有未有。
不由得想,自被迫開阜通商以來,有多少人懷著夢想奔赴這裡,又有多少人的夢想被大浪抹平,無跡無蹤?
程懷瑾、沈相思、周平,哪怕是陸先生,其實本來也冇什麼分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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