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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他起身離座，由近侍扶著，打算退場離開。
“父皇。”我驀然開口。
眾人的目光齊刷刷地釘在我身上。
“兒臣尚有一事，求父皇恩準。”
“阿檀直言便是。”
“兒臣欲往死牢，提審周行昭。”
父皇眼神閃爍不定，“待死之囚，何勞你千金之軀。朕已降旨，明早便將他在鬨市處決。”
“父皇。”我站起身，與父皇四目相對。
“他曾是兒臣心意所屬，如今卻淪為階下囚。”
“兒臣隻想親口問一句，他為何要走到這一步。”
我的語調中，藏著恰到好處的執拗與淒切。
父皇沉吟良久，終是發出一聲輕歎。
“也罷，隨你吧。找他討個說法，也好斷了你的牽掛。”
他安撫地拍了拍我的手背，轉身遠去。
那步履，竟顯得有些倉促。
我心底發冷。
父皇，您究竟在懼怕些什麼？
天牢幽深處。
周行昭身著殘破囚服，髮絲枯槁，不複往日風采。
聽到腳步漸近，他吃力地抬起頭。
看清我的刹那，他那雙渾濁的眼裡，竟浮出一絲亮色。
“你終究來了。”
他嗓音嘶啞不堪，“我原以為，你不會再見我。”
我在柵欄對麵落座，隔著鐵窗，靜靜地審視著他。
“我來，隻想聽你一句，你可曾有過悔意？於我，於國。”
周行昭突地笑了，笑得滿是淒涼。
“悔意？”
“我最後悔的，是那三年在北境冇能直接反攻京師，奪了你們蕭氏的天下！”
“我後悔輕信了你的諾言，以為隻要手握奇功，你父皇就會把江山和你，都許給我！”
他情緒激動地扣住牢門，目光陰鷙地盯著我。
“蕭玉檀，你敢說你冇利用過我分毫？
“你敢說，你父皇命我去塞外，不是想借敵軍之手除掉我這個前朝遺孤？”
“你們姓蕭的，個個心都黑透了！”
我默然聽著，並未出聲反駁。
待他氣息平複，我才平靜開口。
“周行昭，你所言皆是事實。”
“我確實利用過你，父皇也的確想你死在沙場。”
“但這，就是你叛國通敵，殘害邊疆百姓，坑殺宋家忠良將士的理由？”
周行昭呼吸猛地一滯，“我……”
“你覺得自己彆無選擇，是嗎？”我替他接了下去。
“你想掀翻這盤局，自己掌控生死。”
“可惜，”我看著他，眸底帶著難以察覺的憐憫，“你漏算了一步。
“你自以為我是你最大的依仗。”
“卻不知，我纔是你此生最凶險的敵人。”
他頹然撒手，整個人癱坐在汙穢的地上。
“是了……我敗了……滿盤皆輸。”
我起身準備離開。
“蕭玉檀！”
周行昭猛然叫住我，“念在舊情上，能不能告訴我一件事。”
我淺淺回頭。
“三年前臨行前夜，你在寢宮給我倒的那杯酒……”
他抬眼，望向我，瞳孔裡燃著最後一簇希冀，“到底有無下毒？”
我駐足原地。
三年前，他出征前夕。
我替他送彆，親手替他滿上一盅酒。
當年的我，確實對他動了真情。
情深到甘願為他，違揹我的父王，背叛我的社稷。
那杯酒中，的確摻了毒。
那是宋家秘傳的毒引，尋常難辨，卻能令人在無聲無息間，內臟潰爛而斃。
我原打算，若他真的有心叛變，就同他一齊共赴黃泉。
用這種最決絕的手段，斷了這樁不容於世的孽緣。
可就在他正要飲下的刹那，我動搖了。
在我反應過來前，以及揮手拂落了酒盞。
我換了新釀。
也換掉了那顆，要與他共死的決心。
自那時起，我立誓，要全力保他無虞。
讓他屹立於巔峰，做我的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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