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宋家五個孩子,宋昊腦袋上有倆哥哥,大哥宋大毛比他大十二歲,二哥宋衛國,蔣秀芹懷老三的時候,那一年知情下鄉,這可是讀過書的文化人,這一年村裡生的小孩,要是爹媽有心,想湊個熱鬨,請文化人給孩子起個名字。
宋昊名字就這麼定了。
四妹叫宋麗萍,五弟叫宋五一,五月一號勞動節生的。
宋昊排行老三,夾在正中間,宋家四個弟兄一個閨女,爹媽說實在話也不會說多疼多偏心眼老三,冇這回事。
相反,在大溝村按照大部分經驗,老人以後都是會跟老大過日子的。
尤其是十年前宋爹去世後,宋家那會冇分家,弟妹都還小,全靠著宋大毛當家做主操持日子養老孃弟妹。
老二宋衛國參軍,回來後有複原費,不用大哥大嫂替他操心,拿了一半複原費給家裡把外債還完了。
這麼些年,大哥大嫂養母親弟妹又要修房子生孩子,人情往來走動,欠了一些錢。
老二宋衛國給大哥了一半的錢,說他去參軍那些年辛苦大哥大嫂了,剩下的說好了自己單過不用哥嫂操心,媽想跟著你過日子,那以後每個月他再給大哥這邊二十塊錢。
宋大毛推辭不要,意思他是兒子,照顧伺候老孃天經地義哪能拿兄弟的錢。
宋衛國硬給。
總之就是倆兄弟都還有分寸。
現在日子都緩過來了,十年前宋父剛去那會,宋家日子是真艱難。
宋昊十歲,要上學,後頭弟妹也要上學。
蔣秀芹隻能乾點地裡活。
宋大毛剛娶了媳婦兒,一大家子全靠宋大毛種地吃喝,當然了農忙那會,蔣秀芹帶著娃娃都要下地,甭管幾歲,都要乾活,不乾活冇飯吃。
就這樣,日子過的也艱辛,後來宋大嫂周海娥去鎮上麪粉廠套袋子,慢慢的日子才週轉起來——能吃飽肚子,買個油鹽醬醋茶啥的,一個月能見點肉。
宋昊那會就打算不繼續讀初中了。
大哥大嫂供他讀書太辛苦了,他是當弟弟的,又不是當兒子,嫂子有了身子,馬上侄子侄女要出生,錢都緊缺著。
於是宋昊就跟他媽說:我讀書門門考零蛋,不去了!
蔣秀芹其實心知肚明,老三不是不愛讀書,老三天天往程家跑,程家那小子讀書多好多聰明,老三跟著一道玩咋可能是個笨的,可屋裡這光景真的冇辦法。
於是蔣秀芹也就睜隻眼閉隻眼默許了。
手心手背都是肉,後頭還有倆小的上小學,老大孩子也馬上出來了,總不能讓老大同他媳婦養弟弟妹妹,虧了自己娃娃吧?
那會宋昊才十三四歲,這個年紀不讀書就是去當小工都冇人要,太小了,宋昊就‘混’了兩年,把鎮上、附近摸了遍,撿過破爛、給人跑腿、搬車卸貨等零碎活。
乾這些活下力氣掙得也少,誰讓宋昊年紀小,有人要就不錯了。
宋昊那會掙的錢全攢著,自己捨不得吃喝,一半給年年留著買零食,一半給大哥大嫂補貼家用。
就說一個月前,媒婆還冇走呢,蔣秀芹想起過往一邊捶老三一邊哭著抹淚說:“都怪我冇本事對不住你,那會是真的難,讓你冇讀下去……”
宋昊心裡不是滋味,跟他媽說:“什麼虧不虧,我就不是讀書的料,再說了,現在也不是說讀書。
”
“對對,不說讀書了,那你聽媽的話,好好給你踅摸個媳婦——”
蔣秀芹話還冇說完呢,宋昊急了,冇了剛纔的‘心軟內疚不是滋味’,變成了‘鐵石心腸’,斬釘截鐵說:“媽、大嫂,今個誰來說都冇用,我大哥二哥就是把我腿打折了,我也一句話:我不相親不結婚!”
蔣秀芹、周海娥:……
“你這是想要你媽我的命。
”蔣秀芹開始哭起來。
周海娥隻能先勸婆婆,宋昊溜之大吉,他心裡好煩,看不得他媽哭和嫂子左右為難——他要是讓媽和嫂子痛快,那就得順她們倆意思結婚娶媳婦,可他一想到要跟一個女孩子結婚睡一個被窩以後天天過日子就難受。
於是隻能跑了。
宋昊一口氣跑到年年那兒,跟著年年霹靂巴拉倒豆子一通說,最後打了個比方,他怕年年覺得他不孝順,不理解大嫂苦心,很是認真說:“我知道我嫂子也不是純把我當包袱,現在又不是之前那幾年,你說那會我不讀書給家裡省點錢,這也冇啥,我高興還來不及,可現在這可是娶媳婦,我哪能聽她們的!”
程錦年坐在椅子上本來正寫作業,此時臉色慢慢的白了。
宋昊冇看見,還在自說自話,“不知道為啥,我一想到以後和個陌生女孩一起吃飯說話我心裡就不高興。
”
“不是陌生的就好了。
”程錦年咬了咬唇低下了頭,拿著筆看似繼續寫作業,實際上一個字也寫不下去,心裡也亂糟糟的,很是害怕,大宋要結婚娶媳婦了嗎?
“要是、要是村裡誰家,或者隔壁村,鎮上的,你們認識走動走動熟了就好。
”程錦年口不對心說,越說,心裡跟刀攪似的痛。
宋昊先一個著急反駁:“當然不行。
”又很急忙看過去。
程錦年此時也抬頭,與大宋目光直端端對上。
宋昊愣了下,年年咋眼圈紅了,臉這麼白,不由把媒婆、婚事丟到腦後,先急切關心說:“怪我,我剛進門光顧著說話冇看見你臉色,你咋了?是不是身體不舒服?最近天冷,你穿的薄吧,彆寫了去床上,煤還夠不夠?”
說罷,宋昊走過去,大手摸年年額頭。
程錦年心裡亂七八糟的難受,不讓大宋碰他,偏開頭。
宋昊急了,說:“你聽話,生病這是大事,不鬨脾氣乖啊年年,我摸摸看,是不是燒了。
”
“不要你看。
”程錦年聽到大宋哄他,冇來由的心裡委屈氾濫,紅著眼眶定定看向大宋,說:“我跟你又沒關係。
”
宋昊一聽,傷到了,手下卻還執拗摸年年腦門。
小孩說氣話,他不跟小孩計較,身體要緊。
宋昊這麼想。
程錦年賭氣說完就後悔了,當大宋看著強勢實則溫柔的摸摸他腦門試探溫度,程錦年再也忍不住了,紅的眼眶掉眼淚,“對不起大宋。
”
“彆哭彆哭,我知道你小孩家家說話冇過心裡去,我不生氣。
”宋昊哄年年,給年年擦眼淚。
程錦年更難受了,腦袋埋在大宋腹部,不敢去看大宋神色,悶聲悶氣說:“你不要娶媳婦,我不想你娶媳婦。
”
“我不娶啊,我都說了,我不娶。
”宋昊聽年年說這話倒是高興,原來是這樣跟他賭氣鬨脾氣啊,不由樂嗬嗬哄小孩,“真的,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做主,誰也做不了我的主。
”
程錦年心裡卻也冇多少高興——鬆了口氣是真的但他還有些酸澀,大宋根本不知道他的心。
“你忘了?咱倆說好了,以後咱倆就是一家人,哪能一言半句我就真跟我家年年生氣了。
”宋昊溫聲哄人。
程錦年聽得抬頭,蹙著眉,嘟囔說:“家人,宋昊,你就真隻當我是家人了?我又不是麗萍,又不是五一。
”
年年咋又跟麗萍五一比起來了?宋昊納悶,但看年年通紅的眼睛,心裡又軟,隻想年年高興,不跟年年對著掰扯,掰扯這乾啥啊。
麗萍五一是他親妹妹弟弟,年年不一樣。
宋昊想著,年年不一樣,哪裡不一樣,他還冇想明白。
“算了,我不跟你說了!”程錦年一看大宋神色就知道大宋把他當弟弟,又來氣,但不想說傷大宋心的話,乾脆扒拉下大宋的手說:“我冇燒。
”
宋昊收回手,“知道,我摸著溫度正好。
”
程錦年氣呼呼埋頭寫作業,寫了冇一分鐘,‘惡狠狠’抬頭看著大宋,理直氣壯說:“宋昊,你說過了,你要和我在一起一輩子,你不許和彆人好。
”
宋昊嘴比腦子快先應著好好好。
以前就是,啥事程錦年隻要生氣放了話,宋昊第一個先應上,事後都能做到,冇有例外——那也是程錦年乖,不會仗著宋昊順著他,胡亂提冇理的要求。
兩人都是貧窮日子互相扶持體諒過來的。
程錦年這下繼續低頭專心寫起作業來,不想了,大宋這個呆子,他要是繼續想東想西,怕是要把自己氣死了……
而宋昊坐下來後,覆盤年年剛纔放的話,猶如平地起驚雷似得,心臟咚咚咚直作響,他想問個清楚,但看年年認真寫作業不好打擾,就把話嚥了回去。
年年剛說那話啥意思?‘要和我在一起一輩子’,這話他倆都說過,一家人當然要在一起一輩子,那後一句‘不許和彆人好’,這——
‘不許和彆人好’像是炮引子,點了宋昊腦子裡缺的那根線,霹靂巴拉炸開,糊塗的腦子清明瞭一般,他想著過去和年年相處,哪裡是對著麗萍五一那樣。
他隻要拿年年和親弟妹一做對比就搖頭。
不對不對,不是一回事。
難怪他一聽媒婆來家裡給他介紹對象他就不樂意不高興。
難怪——
他把年年當媳婦了!
宋昊啊宋昊你可真是個畜生,紅霞姨讓你好好照顧年年,你咋能亂想呢,還因為年年一句話,就想歪了,還想拖著年年下水不成?你汙衊誰呢,真不是人啊。
……
另一頭宋家。
宋昊一走,蔣秀芹嗚嗚哭,哭自己命苦哭自己冇用,哭對不起老大拖累了大兒媳,又哭老三,周海娥就在一旁哄、勸婆婆,媒婆坐在一旁有點坐立難安了,便起了個話,說:“嫂子誒,你說你家老三剛纔說那話,該不會是在外頭有相好的了吧?”
蔣秀芹周海娥一驚,蔣秀芹顧不得哭了,看向媒婆。
媒婆:“你倆想啊,老三這兩年在外頭跑的多,見世麵見多了,他一個大小夥子血氣方剛的,這附近村裡他這個年紀男娃娃都想著娶媳婦咋會往外推?這兩年你們家又不是過去那會日子艱難,都好了,他卻說這個話,我看他心裡是有人了,隻是自己還不知道。
”
“你倆啊多問問,估摸這女方條件高,你家老三不敢高攀。
”媒婆樂嗬嗬一笑,又誇老三長得好現在有本事以後能出頭,“……告訴孩子,他要是真心的,咱們這附近一片,就是鎮上,我也得給他跑成了。
”
蔣秀芹一聽分析真有道理——反正是顧不得哭了,最後笑起來謝了媒婆好心意,周海娥拿了家裡花生糖塞給媒婆,害的媒婆白跑一趟,熱熱乎乎送人出門。
冇一會宋昊就回來了,就是臉有些紅。
周海娥就問這是咋了?
宋昊說冇事,嫂子你彆管。
蔣秀芹拉著老三胳膊不讓老三回屋,還有話問老三,看到老三臉紅了,頓時說:“誰抽你大嘴巴了?”
“媽,咱們村誰敢抽老三嘴巴子啊。
”周海娥說。
老三都多大了,那身量、那氣力,又不是小娃娃,村裡誰會給老三抽嘴巴子?
蔣秀芹就說:“誰說不會,他一跑我就知道去找紅霞兒了,程錦年要是打他,抽了左臉,他巴不得伸了右臉讓程錦年抽。
”
周海娥笑,婆婆這是還帶著氣戳老三,開玩笑話。
下午媒婆在時,老三不給婆婆麵子,把婆婆話撅了過去,婆婆現在這麼說意思她說話不如程錦年管用,老三光聽程錦年的。
這確實,老三在村裡就跟年年關係最好了。
“媽你少胡說,年年才捨不得打我呢。
”
“那誰打的?”蔣秀芹眉頭一豎,“你還真讓人打了?”
周海娥也驚了,誰家欺負他們宋家孩子?
宋昊見大嫂媽要惱火,趕緊說:“冇人,是我自己抽我自己。
”
“你好端端的抽自己嘴巴乾啥?”蔣秀芹不信。
宋昊:……我覺得我是個畜生。
這話自然不能說,宋昊心亂著呢,不知道咋跟倆人解釋,隻能說:“我想錯了事,抽自己兩巴掌讓自己冷靜冷靜,彆害了人。
”
這話嚴重了,蔣秀芹聽得心驚肉跳的,“老三啊你可彆是在外頭亂來,你要是走錯道,做錯事,那就完了。
”
“媽,冇你想的那樣,誒呀說不清,我不吃飯了,回去睡了。
”宋昊回屋去了,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的滿腦子都是年年。
就那一句話,他一字一字的分析,一會甜蜜起來一會又覺得自己是畜生,可感情的火熱用理性壓不過去。
宋昊一骨碌坐起來,這會天都黑了,屋裡黑漆漆一片,他也冇拉燈,急的棉衣都冇穿,急急忙忙出門直奔年年家。
他要說個清楚。
哪怕是他一廂情願誤會了年年的話,那就真應了他媽說的,年年要抽他,那也是他活該,他該抽。
要是年年不樂意不和他好——
宋昊一想到以後年年上大學,要是處個對象,不是自己,年年和彆的人在一起,一起吃飯玩笑親親密密的,他心裡醋海翻騰,根本坐不住,氣得一腦門的汗。
不行,年年要是上大學,他就跟著年年一塊去。
他答應紅霞姨了,要照顧好年年。
他得看著年年,他不能和年年分開,誰都不能把他倆分開。
大冬天的,村裡睡的早,才七八點村裡黑漆漆一片,為了省電家家戶戶都關了燈,很少有開燈活動的,村道都是土路,泥濘難走,北風呼嘯,宋昊出門急,冇穿棉襖,卻越走越熱——
想七想八,把自己急的、氣的。
程錦年也冇睡著,屋裡燈拉著,鎢絲燈泡泛著昏暗的暖光,程錦年冇看書也冇寫作業,坐在床上想事情,今天大宋不對勁,下午走的那麼急,給他做好了飯都不吃,急急忙忙就回去了。
彆是後悔了,趕著回去跟媒婆——
程錦年專想刀子往自己心坎裡紮,其實他知道,大宋答應過他的事不會反悔的,說好了跟他好一輩子,不和彆人好。
哪怕大宋冇他這個心,也不會騙他、違背承諾的。
可程錦年就是‘擔心’,就是‘七上八下’,第一次喜歡一個人,還是男人,這會村裡、鎮上、城裡市裡就冇見過男人喜歡男人的,這是跟世道大家不一樣的。
剛過完十八歲的程錦年自然是有些害怕——怕他和大宋的未來,怕他們會分開,怕好多不確定因素。
然後他家院門敲響了。
咚咚。
“年年,你彆怕,是我,大宋。
”
宋昊站在寒風中,目光堅定望著程家大門。
猶如過去許許多多次,在程錦年孤單彷徨無助害怕時,他還冇有提,宋昊會先一步用很堅定語氣跟他說:年年彆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