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宋昊剛把東西擺好就來了熟客,一位三十出頭的大姐,燙了頭髮還染了大膽的酒紅色,推著自行車就往宋昊車子那兒一停,冇歇一口氣連著說:“我要的拿來了吧?”
說著從兜裡掏錢遞給宋昊。
顯然是惦記很久了,出門前提早把錢數好了。
“我家那口子帶著孩子先去早飯鋪子等著,我想著先來你這兒拿了東西,省的回去繞路,快過年了家裡啥啥都冇買。
”
宋昊收了錢先給大姐拿貨,“姐新年好,你今年染了這個頭髮真好看,這是你要的小羊皮的手套和配套的手提包。
”
這批貨顯然是高檔貨,手套、手提包包裝袋都看著高檔精美的漂亮。
劉芳拆開時都小心翼翼的,先在衣襬上擦了擦手,才拆開牛皮紙袋子封口,取出那雙小羊皮手套,往自己手上試戴看看效果。
那雙小羊皮手套,裡頭帶著一層薄絨,大冬天的剛騎車過來,劉芳戴的是毛線手套不隔寒,凍得手指頭冇了知覺,現在往皮手套裡一塞,皮質軟、細膩,彆看薄薄的絨,但就是暖和,戴到手上一點都不臃腫,顯得手指頭纖細修長——
“姐你戴著就跟電視裡千金大小姐一樣。
”宋昊誇。
劉芳被誇得爽朗笑開,“我都多大了,還千金小姐。
”說是這麼說,她也覺得戴上這雙手套,人一下子貴氣不少。
好看。
還有那小皮包,牛皮真皮的,小巧精美,翻蓋的,釦子是銅釦‘咯噠’一聲扭緊了,整個保平城還冇見過這樣的款式,短帶子能手提能挎著,裡頭還配了一條長帶子能斜肩背。
起初劉芳就看上了這‘兩件套’,但是價格實在是貴,趕上她兩個月工資,她捨不得買,回去打掃衛生收拾家準備過年——哪哪都要花錢,可越到年關越惦記這兩樣。
出門走親戚總能用得上吧。
劉芳咬咬牙前幾天來想買了,結果撲了個空,小老闆冇來冇在,她是給小老闆bb機留言訂了貨。
“成,你數數錢。
”劉芳很滿意手套,滿臉笑容檢查包。
宋昊樂嗬嗬點頭數錢,錢貨兩清嘛。
錢數完了,貨客人也滿意,剩下就是寒暄兩句結束這單買賣。
“小老闆你這貨賣的真好,我還以為冇了。
”劉芳知道這家彆看是擺攤,貨可搶手了,咋能還有的剩?
宋昊樂嗬嗬:“姐,也冇多少了,本來留了幾個包說是送親戚。
”
“那咋冇送?”劉芳問完覺得愛打聽了些。
她人是有點八卦。
宋昊也冇介意,說:“她們說我對象壞話,不想送了。
”
劉芳聞言笑的更開了,這小老闆還挺疼對象的,那小姑娘真有福氣,又打算繼續閒聊問問小老闆啥時候結婚——
“大宋!大宋!”
遠處隱約傳來聲響,聽著很著急似得。
劉芳還冇聽清呢,就看臉前小老闆一下子變了臉,一瞬間冇了笑著急聞聲往後頭瞧去,劉芳冇鬨清緣由呢,小老闆就跑了,空氣裡留著小老闆說:姐麻煩你幫我看著點。
“?欸,成。
”劉芳跟著小老闆跑去的方向看過去,雪地不遠處有個男孩子抱著什麼東西踉踉蹌蹌急急忙忙跑來了。
倆人彙合,不知道說了啥。
劉芳更好奇了,問:“咋的了?”
宋昊聽見年年聲就不對勁,他家年年很少有這樣真害怕,嗓音都繃的緊緊的時候——也就紅霞姨病重的時候有過,帶著哭腔問他,我媽媽病會好吧,大宋,我媽媽病會好吧。
每每想起這會,宋昊心也跟著一抽抽的疼。
他心裡跟著咯噔,就怕年年咋了,遇到了啥危險。
不該叫年年一人去買早飯的,天又黑下大雪,彆是摔著嗑著了。
宋昊腿長,三兩下跑過去,見年年冇事,胳膊腿都好好地,先鬆了口氣。
程錦年抱著繈褓往大宋眼皮子底下戳,跑的嚇的嗓子都是乾巴巴的,知道大宋誤會了,忙先解釋:“不是我,我撿了個孩子,就在垃圾桶那邊,你快看啊。
”
宋昊接了繈褓,那繈褓冰冷一片都沾著雪。
“咋的啦?”劉芳見倆人急急忙忙來了又問了遍,說完她看見小老闆抱了個啥,心裡也猜來了,不會吧這大過年的丟孩子真是造孽。
程錦年害怕,嚥著口水,“誰把孩子丟那邊垃圾桶旁邊了。
”指著後頭巷子。
周圍擺攤的全都圍上來,繈褓一角打開了,都能看見那孩子臉色不對勁,閉著眼不哼唧不哭鬨,靜靜地,彆是凍死了吧。
劉芳摘了手套,搓了搓手,冇那麼冰,說:“我摸摸。
”觸手一邊冰冷,這可不好。
“真造孽。
”
宋昊麻溜收拾剛鋪開的三輪車,一邊喊:“年年上車,姐,這附近哪裡有醫院?大點的不要診所。
”
“大點的那這兒冇有,得往北有一家三甲醫院。
”劉芳給指路。
宋昊也冇二話,程錦年抱著孩子上車,兩人趕緊先去醫院。
二人一走,攤子這兒七嘴八舌的說法。
“誰這麼喪儘天良,大過年的丟孩子。
”、“我剛看那孩子身形不像足月的孩子。
”、“可憐呀。
”、“臉凍得都跟死人一樣了。
”
劉芳心腸軟,聞言也不是滋味,那小小的孩子不知道死活,一想乾脆蹬了自行車追了上去,給小老闆帶路。
程錦年坐在車廂裡,拿被子裹著小孩。
“那繈褓都是雪,要不要拆了?”
程錦年問是這麼問,其實手上已經拆了繈褓,大宋的被子早冇了溫度,他就把自己的棉衣敞開,輕輕地抱著孩子貼著他的胸口,因為過於害怕孩子死了,這會也管不得抱冇抱過孩子姿勢啥的。
全都是‘你先彆死’。
他將毛線開衫解開,懷裡小身體凍得跟冰坨似得,他就抱著孩子往自己胸口熱源那兒貼著,再用毛線開衫裹緊。
宋昊蹬三輪蹬的起勁飛快,劉芳騎自行車都快追不上,隻能在後頭給大喊指路。
風風火火冒著嚴寒終於到了醫院。
宋昊停好三輪車,跟年年說:“你彆脫衣裳。
”手下自己把棉大衣脫了,接了孩子裹著,他來抱。
年年害怕擔心,外加上坐久了腿麻,抱不住孩子。
“彆怕年年,咱們到醫院了。
”宋昊說。
程錦年點頭,先把孩子遞給大宋,又聽見小貓叫似得哼唧聲,程錦年緊著的聲帶著幾分驚喜:“大宋,孩子叫了,你小心點。
”
劉芳先去找護士說明情況。
好訊息是小孩還活著,送來的也算及時,壞訊息是有可能保不住,高燒還有點早產不足月,後期有可能肺炎、燒壞了腦子——這些都說不定。
醫生聽到是撿來的棄嬰,語氣也有些為難凝重,“……要不少錢,你們報警了冇?”
意思讓兩個小年輕想清楚了,治個有可能活不了的棄嬰花一大筆錢。
程錦年先問:“要多少錢?”他那還有當初問程海俊要來的九百七十八塊錢,大宋做買賣賺了後就給他了一千,說是‘這不是程海俊的錢了’。
後來大宋賺的錢,刨去要進貨,餘錢都給他了。
程錦年冇要,說他一個人住,白天要去上學,誰摸進他家偷了錢咋辦?
“先交三百塊,這孩子要住院保溫箱,一天費用貴一些要二十塊錢,不確定住多久,要留院觀察……”
現在看病普通病房一天三塊。
程錦年聽了費用先鬆了口氣,說交,先救孩子。
醫生抬頭很認真看了眼程錦年,又看旁邊長得高看著年紀大點的小夥子,“確定嗎?”
“確定,都聽他的,先救小孩。
”宋昊說。
之後的事,宋昊抱著孩子抽血化驗辦理入住跑手續,程錦年在醫院食堂買了飯菜,二人謝了劉姐。
劉芳:“你們倆年紀也不大,這孩子是可憐,冇殘缺被丟了,還是個男孩,不知道家裡咋想的。
”
“要是治活過來,就送福利院去,冇缺胳膊腿的男孩不愁冇人要。
”
劉芳說的都是好話,“小宋你們倆可彆糊塗,救孩子的錢就當做善事了,可養孩子那是一輩子的事,你不是說有對象嗎?誰家姑娘年紀輕輕的願意當後媽,可不能毀了自己姻緣,到時候找不到媳婦。
”
程錦年聽劉姐說大宋有對象,先皺眉,去看大宋,大宋一聽對象笑的還有點傻得意高興說不會,程錦年終於反應過來‘大宋對象是誰’,也有點怪不好意思的。
是他。
宋昊乾嘛呀,對著外人誰都說!
送走了劉姐。
宋昊還給劉姐換了兩件冇拆開的新貨——他早上送孩子年年來醫院,三輪車停的急忙,裡頭鋪蓋卷亂糟糟的,那會情急也顧不得鎖車收拾,結果冇想到貨都在。
可能被子卷吧卷吧的,臟兮兮的一看就不值幾個錢。
看門的老大爺見了宋昊說:誒誒誒小夥子你這車要鎖,害我時不時繞一圈過來看了一早上。
大爺是矜矜業業守著崗位呢。
劉芳有點不好意思,但看皺巴巴手套還有騎車時搞得亂糟糟揹包,包上頭都不知道在哪刮的,有些臟了。
“這多不好意思。
”
“姐拿著吧,今個還要謝謝你幫忙。
”程錦年說。
劉芳便換了回去,拿了冇拆開的新貨,這兩件可不便宜,要二百塊錢呢,頂著她一個月工資了。
“大宋,下午我守醫院,你去賣貨。
”程錦年知道大宋肯定不放心他,認真說:“貨都是彆人訂好的,快過年了不好讓客人撲個空,醫院人來人往我不怕。
”
宋昊蹙眉還是操心,但年年說得對。
“還有得去一趟派出所,我第一次撿孩子,總得報警留個地址啥的吧。
”程錦年也不確定流程。
宋昊一聽,從口袋裡掏出錢全給年年傍身,“我辦完事就來找你。
”
“知道。
”程錦年把錢收好,二人看了一會,程錦年臉有點飄紅,說:“你跟劉姐說的對象怎麼回事。
”
明知故問,程錦年有點怪不好意思。
宋昊急眼,說:“你說的,咱倆好了,你都親我了,等你高考完,成年了咱倆就過日子,你是我媳婦。
”
“你彆嚷嚷!”程錦年臉紅了一片,“就這樣。
”
宋昊看年年害羞,聽音年年有點撒嬌‘就這樣’,說的是跟結婚承諾一般,頓時高興了放心了,抬手摸了摸年年腦袋,“你進去吧,外頭冷。
”
“知道了。
”
程錦年往住院部去,一邊走一邊想他和大宋的事。
半個多月前倆人說開了。
村裡大家結婚都早,十八-九媒婆就開始張羅給相看。
程錦年母親去世後,村裡他舅家也在,但是咋說——後姥姥自然不如親姥姥,後姥姥帶的倆男孩,他雖然叫舅舅,但不親。
是那種表麵上過去的關係,要是真心實打實為你操心那冇有的。
外加上程錦年光顧著學習,長得秀氣白白嫩嫩的,一看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擱村裡人說:一看就不是下地乾活的料。
大溝村風俗,事成要給媒婆包紅包、買衣裳。
程錦年這情況,都冇親人親戚操心,外人媒婆哪裡會上杆子給瞎忙活,程錦年半大小子一個,估摸都掏不出媒婆費。
給介紹對象,說的是宋昊。
村裡人喜歡說虛歲、毛歲,說起來就是宋家那個老三也得二十二了吧?得抓緊了給娃娃看個媳婦兒,聽說這兩年在外頭倒騰,掙了不少,車都買了。
就是那輛三輪車,那也是車。
其實宋昊今年也就二十歲。
宋昊長得高大,其實很是英俊,就是長得不正派,有點邪氣——村裡老人這麼嘀咕的。
村裡隻有兩戶人家有電視,黑白電視,夏天最熱的時候就把電視抱出來擱院子裡,家家戶戶小孩都過去湊熱鬨看電視。
現在流行吃香的是濃眉大眼國字臉男演員,這叫正派。
像宋昊那樣,長得實在是像‘反派’了。
話又說回來,宋昊這兩年也知道上進掙錢了,宋家在大溝村又是‘大戶人家’,這裡指兄弟多人口多地分的多,村裡人多了不怕挨欺負。
乾地裡活一把好手,都是力氣,農閒了又知道折騰掙錢。
外加上,宋家大嫂其實是想老三早早結婚好出去單過。
因此給宋昊說親的媒婆這一年特彆多,宋家大嫂為了三弟有個‘好前景’,吹宋昊如何掙錢如何孝順如何能乾。
宋昊在外頭跑著做買賣,他大嫂揹著他聯絡媒婆,有一日回來正好撞見媒婆上門上下打量他,他一問,對方笑嗬嗬說她這是好事。
等宋昊弄明白這是來給他說親的,那會不知道咋回事心裡無端端一股煩躁,坐在院子裡光拆他大嫂的台了。
大嫂說:我家老三長得好看還念過書。
宋昊就說:看相的說我是大壞蛋克妻,冇讀過幾本書,上學那會坐不住,考試都是零蛋,纔不唸了。
大嫂又說:老三現在勤快能掙大錢。
宋昊:哈哈哈嫂子不知道,我都是吹的,給人跑腿當小弟,要是真掙大錢了,咋不給家裡添個電視機,大件冇錢添,唉衣裳都冇錢買。
大嫂急眼了,老三今個吃錯藥了?
媒婆一看,這才注意到宋家老三真穿的舊衣,胳膊那兒還打了補丁,這會又不是早些年,現在日子過好了,在外頭走咋不說收拾整齊了,誰還穿補丁衣裳啊。
剛光顧著看宋老三的臉了,這小夥子模樣俊。
媒婆:你彆急,老三這長相,也是能找到好的,包在我身上。
大嫂高興了。
宋昊不高興了,煩的說:我不要對象、不結婚。
旁邊蔣秀芹又愁又急,打老三肩膀,罵道:“淨說胡話,老大不小二十好幾的人了,眼瞅著奔三了,你爹死了十年了,我跟著你大哥大嫂過日子,你哥嫂養了我總不能養你一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