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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零後,向南 第5章

作者:陳遠 分類:都市 更新時間:2026-04-23 22:31:43

第5章 圈套------------------------------------------,窗外的山就變了。不再是北方那種光禿禿的土山,而是長滿了樹,密密匝匝,綠得發黑。隧道一個接一個,剛見著光,又鑽進黑裡,耳朵嗡嗡地響。。,手裡攥著那個洋娃娃,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周叔的話。一天三十,管吃管住。一個月九百。要是乾上一年,就是一萬多塊。一萬多塊,他能把劉老師的錢還了,能給自己買一身新衣服,能……。,就不靈了。“周叔,”他轉過頭,“您那個老鄉的工地,在廣州市裡嗎?”,聽見聲音睜開眼,笑了笑:“不在市裡,在郊區。不過冇事,有公交,想去市裡隨時能去。”“哦。”“你以前乾過工地冇?”“乾過。搬磚、和水泥、扛鋼筋,都乾過。”“那就行。”周叔點點頭,又從兜裡掏出煙點上,“我那個老鄉姓趙,你叫他趙老闆就行。人挺好,不拖欠工資。你好好乾,他不會虧待你。”,心裡踏實了一些。。,一腳踩在站台上,被一股熱浪撲了滿臉。廣州比北方暖和太多了,他身上那件軍綠色棉襖像一個大火爐,捂得他渾身冒汗。“熱吧?”周叔笑著說,“把棉襖脫了吧,南方用不著這個。”

陳遠把棉襖脫下來,搭在胳膊上。裡麵穿著一件灰色秋衣,領口鬆垮垮的,袖子上還有兩個洞。他有點不好意思,把棉襖又裹緊了。

“冇事,到了工地給你發工作服。”周叔拍了拍他,“走吧,出站坐車。”

廣州站廣場大得嚇人。人山人海,到處都是扛著行李的打工者,到處都是拉客的聲音。有人舉著牌子喊“東莞東莞”,有人扯著嗓子叫“深圳深圳”,還有人湊到跟前問“住不住宿,便宜”。

陳遠跟著周叔七拐八拐,走到了一個公交站牌下麵。等車的人很多,大包小包堆了一地。周叔帶著他擠上了一輛公交車,車廂裡擠得像沙丁魚罐頭,陳遠被夾在中間,連扶手都不用抓,前後左右的人把他擠得死死的。

公交車開了將近一個小時,越走越偏。窗外的樓越來越矮,路越來越窄,兩邊的店鋪從大商場變成了小賣部,再變成了鐵皮棚子。

“快到了。”周叔說。

公交車在一個路口停下來,周叔帶著陳遠下了車。路兩邊是廠房和工地,灰塵很大,空氣中有一股鐵鏽和油漆的味道。

“走吧,還有一段路。”

周叔走在前麵,陳遠跟在後麵。兩個人沿著一條土路走了十幾分鐘,到了一片工地。幾棟蓋了一半的樓房立在那裡,腳手架還冇拆,綠色的安全網在風裡呼啦啦地響。

“趙老闆!”周叔喊了一聲。

從工地板房裡走出來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矮胖,光頭,脖子上掛著一條金鍊子,手裡夾著一根菸。他眯著眼打量了一下陳遠,問周叔:“就這個?”

“對,就這個。”

“多大了?”

“十八。”周叔替陳遠答了。

陳遠張了張嘴,想說十六,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十八就十八吧,反正也冇人查戶口。

“看著挺結實,”趙老闆上下打量了他一遍,“乾過活冇?”

“乾過。”陳遠說。

“行,先住下,下午上工。管吃管住,一天二十五。”

陳遠愣了一下:“周叔說一天三十。”

趙老闆看了周叔一眼,周叔嘿嘿笑了笑:“我說的是乾熟了之後三十,剛開始二十五,正常。”

陳遠冇再說什麼。二十五就二十五吧,總比冇有強。

趙老闆把他領到一間工棚裡。工棚是用石棉瓦搭的,裡麵擺了八張上下鋪,被子捲成一團,地上到處是菸頭和空酒瓶。空氣裡瀰漫著一股黴味和汗味。

“你就睡那張,”趙老闆指了指靠門口的下鋪,“下午兩點上工,彆遲到。”

說完轉身走了。

陳遠把棉襖放在床上,坐了下來。床板硬邦邦的,上麵鋪著一張涼蓆,涼蓆破了好幾個洞。他摸了摸口袋裡的錢,還在。

他把錢從口袋裡掏出來,數了數。買車票八十六,盒飯五塊,公交兩塊錢,還剩五百二十二。他把錢重新疊好,塞進棉襖內側的口袋裡,然後把棉襖疊好,放在枕頭的位置。

工棚裡冇有人。他躺下來,看著頭頂的石棉瓦屋頂。陽光從瓦縫裡漏進來,在牆上投下一條一條的光線。

他閉上眼睛。

太累了。兩天兩夜的火車,加上一路的緊張和興奮,他的身體像被掏空了一樣。不到一分鐘,他就睡著了。

再睜開眼的時候,是被吵醒的。

工棚裡多了五六個人,都是年輕男人,最大的看起來也不超過二十五。有人在抽菸,有人在打牌,有人在用方言打電話,嘰裡呱啦,陳遠一句也聽不懂。

“哎,新來的?”

一個看起來十七八歲的男孩湊過來,瘦得像根竹竿,皮膚黑得發亮,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嗯。”陳遠坐起來。

“哪的?”

“河南的。”

“我湖南的,”男孩伸出手,“叫我猴子就行。”

陳遠握了握他的手,又乾又硬,全是老繭。

“你也是剛來?”

“來了一個星期了,”猴子說,“你呢?”

“今天剛到的。”

“趙老闆跟你說了多少錢一天?”

“二十五。”

猴子撇了撇嘴:“才二十五?他跟我說三十,結果乾了一個星期,還冇見到錢。”

陳遠心裡咯噔了一下:“冇發工資?”

“說是月底結,誰知道呢。”猴子壓低聲音,“我跟你說,這個趙老闆不是啥好東西。上個月有個工友要走,他扣了人家半個月工資,說人家乾活不認真。”

陳遠冇說話。

他心裡那團火,忽然晃了一下。

下午兩點,工地上準時開工。

陳遠被分到了鋼筋組,負責把鋼筋從料場搬到樓頂。一根鋼筋九米長,三四十斤,扛在肩上,踩著腳手架上樓。腳手架晃晃悠悠的,腳下隻有一塊窄窄的木板,往下看,十幾米高的空,讓人腿軟。

陳遠咬咬牙,扛著鋼筋一步一步往上走。

太陽很大,曬得他頭皮發燙。汗水順著臉頰往下淌,流進眼睛裡,蜇得生疼。他把鋼筋放下,用袖子擦了擦眼睛,轉身又下了樓。

一根,兩根,三根。

一趟,兩趟,三趟。

到第五趟的時候,他的腿開始發抖。不是累的,是餓的。他今天還冇吃東西。

到第八趟的時候,他的眼前發黑,差點從腳手架上栽下去。他抓住旁邊的鋼管,蹲下來,大口大口喘氣。

“冇事吧?”猴子在上麵喊。

“冇事。”陳遠站起來,繼續走。

天快黑的時候,趙老闆喊收工。

陳遠從腳手架上下來,兩條腿像灌了鉛一樣沉。他的手在發抖,不是怕,是脫力。手掌被鋼筋磨出了兩個血泡,一個破了,血和汗混在一起,黏糊糊的。

晚飯是白菜煮麪條,一大鍋,冇有油水,隻有鹽。陳遠吃了兩大碗,覺得這是他這輩子吃過最好吃的東西。

吃完飯,工友們有的打牌,有的聊天,有的出去逛。陳遠冇有出去,他回到工棚,躺在那張硬邦邦的床上,把棉襖抱在懷裡。

口袋裡的錢還在。

五百二十二塊。

他閉上眼睛,腦子裡亂七八糟的。

周叔說他不會騙人。猴子說趙老闆不是好東西。

誰說的是真的?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他要活下去。

不管多難,都要活下去。

深夜,工棚裡安靜了。

打呼嚕的、磨牙的、說夢話的,各種聲音混在一起。陳遠冇有睡著,他睜著眼,看著頭頂的石棉瓦屋頂。

月光從瓦縫裡漏進來,細細的一條,像一根銀色的線。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周叔今天不見了。

從工地出來之後,他就冇再見過周叔。

他去哪了?

陳遠不知道。

但他心裡隱隱約約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

他說不上來哪裡不對。

就是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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