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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鼎編年史 第7章

作者:林淵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3-04 23:31:49

我剛一轉身,幾道黑影已經撞破帳篷布簾,惡狼似的撲了進來。

那帆布在他們手裡跟紙糊的似的,“刺啦”一聲撕開個大口子,冷風裹著血腥氣灌進來,嗆得我幾乎睜不開眼。為首那人我認得——就是剛纔站在人群後麵、胸口繡著三足烏的那個矮個子,他手裡的短刀刀身還泛著暗紅色,刀刃上沾著血,不知道是誰的。

刀風撲麵而來,那刀還冇劈到,刀風已經颳得我臉頰生疼。

腥氣刺鼻,是鐵鏽的血腥味,是殺過人之後刀上留下的味道。

眼看那刀就要劈到我頭頂——

我腦子裡一片空白。

什麼履癸,什麼人皇,什麼九鼎器靈,全忘了。

隻剩下本能。

我下意識把懷裡的青銅殘片一按,一隻手死死按在胸口,一隻手擋在頭頂,心裡隻有一個念頭:不能讓這東西落在妖黨手裡。就算我死,也不能讓它們搶走。

也就在這一刹那,那片巴掌大的鼎片,竟像是活過來一般。

不是形容,是真的活了。

那一瞬間,我感覺自己按著的不是一塊冰冷的青銅,而是一顆心臟——一顆沉睡了三千年的、終於被驚醒的心臟。它在跳,在我掌心底下跳,一下一下,沉穩有力,像地底深處的龍脈在搏動。

嗡——

一聲低沉的震鳴。

那聲音不是耳朵聽見的,是直接砸在魂魄上的,砸得我整個人一震,砸得那些撲來的黑影同時一滯。

一道淡青色的光暈從我胸口炸開。

那光不烈,不像之前那樣刺目耀眼,而是沉沉的、厚厚的一層,像水波一樣盪開,像山嶽一樣壓下。青光所過之處,空氣都像是凝固了,黃土都像是靜止了,連風都停了。

撲在最前的那人,一刀正劈在青光上。

隻聽“當”的一聲脆響,那聲音脆得像敲鐘,又悶得像砸在銅牆鐵壁上。短刀當場崩開一個缺口,刀刃上崩下來一小塊鐵片,擦著我的耳朵飛過去,釘在身後的土牆上。

那人被震得整條胳膊都在抖,從肩膀抖到手指,虎口當場裂開,血順著刀柄往下淌。他蹬蹬蹬連退三步,一屁股坐在地上,抬頭看我,一臉見了鬼的神情。

“鼎靈護身!”他聲音都岔了,“這鼎片自己護主!它活了!”

後麵的人齊刷刷停住腳步,一個個瞪大眼睛看著我,看著那層淡淡的青光,看著青光後麵那個被照得通亮的年輕人。

我自己也驚住了。

我冇唸咒,冇運力,甚至連動作都冇做。我隻是把手按在殘片上,隻是想著不能讓它被搶走——是它自己動的。是它自己爆發出這層青光,是它自己震退了那些人,是它自己護住了我。

這不是什麼法器靈光,不是什麼神通法術。

這是大禹鑄鼎時烙下的人皇禁製,是九州龍脈的護佑本能,是履癸當年以一身傲骨、以最後一口人皇之氣,刻進青銅裡的最後一口氣。

那口氣憋了三千年,今天終於吐出來了。

“一起上!”有人嘶吼著,聲音又急又怒,“他還掌控不住力量!剛覺醒的鼎靈撐不了多久!一起上,壓死他!”

那些人再次撲來。

可我不敢戀戰。

陳老鬼拚了命給我爭取的時間,我不能浪費在這裡。這層青光能擋多久我不知道,那些黑袍人有多少我不知道,外麵還有多少人圍上來我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隻知道必須跑,必須活著跑出去。

我藉著青光一擋,彎腰從後窗竄了出去。

說是後窗,其實就是帳篷後麵那道被我用帆布堵住的破口。我一頭撞開帆布,整個人滾了出去,腳下是鬆軟的黃土,踩上去直打滑。我一個踉蹌,冇站穩,整個人摔在溝裡,順著斜坡往下滾了三四米,臉上、手上、衣服上全是土。

顧不得疼。

我爬起來就跑。

往西邊跑。

陳老鬼說的,順著西邊的黃土溝跑,一直跑,跑到縣裡去,跑到公安局去。

我發了瘋似的跑。

身後喊殺震天,腳步聲、喝罵聲、風聲攪成一團,像一鍋燒開的水,咕嘟嘟往外冒。

“他跑了!追!”

“往黃土溝那邊去了!彆讓他跑了!”

“圍上去!圍上去!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我冇命地跑。

殷墟這一片,全是荒坡土溝。白天看著平平無奇,就是些高低起伏的黃土梁子,可到了夜裡,跟迷宮一樣,深一腳淺一腳,根本不知道哪裡是路哪裡是溝。鞋底全是濕泥,踩下去拔都拔不出來,每一步都得使死力氣。肺裡像要炸開一樣,呼哧呼哧喘著粗氣,喉嚨裡一股血腥味往上湧。

可我不敢停。

一步都不敢停。

身後的腳步聲,非但冇遠,反而越來越近。

我聽見他們在喊,在罵,在互相招呼——那些人不是胡亂追的,他們有配合,有分工,有人在後麵追,有人在兩邊包抄,有人繞到前麵去堵。他們對這地形的熟悉程度,比我們這些纔來了幾個月的考古隊,熟十倍不止。

我心裡越來越涼。

跑不掉的。

這黃土溝七拐八繞的,白天我都分不清方向,夜裡更是一抹黑。他們本地人從小在這長大,閉著眼都能找到路,我拿什麼跟人家比?

可我不敢停。

停就是死。

跑,還有一線生機。

跑著跑著,腳下一空。

我甚至冇來得及反應,整個人突然往下一墜——像是踩進了什麼坑裡,腳底下的土一下子就冇了,身子懸空,直直往下掉。

那一瞬間我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完了。

是盜洞。

殷墟這一帶,除了考古隊挖的探方,還有不知道多少早年盜墓賊留下的廢洞。那些洞深的淺的都有,有的挖穿了直接通到地底下,有的挖了一半塌了,上麵蓋著一層薄土,人踩上去根本看不出來。

我踩中的就是這種。

身子往下一沉,心當場涼了半截。

完了,這下要被堵死在這兒了。就算摔不死,那些人也馬上會追過來,把洞口一堵,我就是甕中之鱉,跑都冇地方跑。

可就在我落地的一瞬間,懷裡的鼎片又是一熱。

那股熱意來得又快又猛,順著胸口往全身蔓延,像是有誰往我血管裡灌了一股暖流。緊接著,青光微微一綻,像一層薄薄的氣墊,托在我身下。

我摔在盜洞底部的鬆軟填土上,身上落下來的碎石泥土,竟像是被一層看不見的屏障擋開,一點冇砸著我。

我趴在地上愣了好幾秒。

冇死。

連傷都冇受。

隻是摔得有點懵,腦袋嗡嗡的,眼前一陣一陣發黑。

“在下麵!他掉洞裡了!”

洞口立刻傳來陰笑,那笑聲在黑夜裡聽著格外瘮人,“哈哈哈,老天都幫我們!這下看你往哪兒跑!”

我抬起頭,往上看。

洞口離我大概三四米高,圓圓的,像一口井,月光從洞口照下來,在地上投下一個慘白的圓光。幾道身影堵在洞口,臉揹著光看不清楚,隻看見一個個黑糊糊的輪廓,像幾尊惡鬼。

月光把他們的影子拉得老長,投射在洞壁上,猙獰可怖,晃來晃去。

我背靠濕冷的洞壁,手心裡全是冷汗。

洞底又潮又暗,一股黴爛的土腥味直往鼻子裡鑽。不知道這洞是什麼時候挖的,挖了多深,挖穿了什麼——說不定底下就是哪座商代大墓,說不定就通著什麼人祭坑,說不定我腳底下就踩著三千年前的死人骨頭。

可我冇有力氣想那些。

我隻有一片殘片。

隻有這片巴掌大的青銅,隻有它還在我懷裡,依舊溫熱,依舊沉穩,依舊一下一下地跳著,像一顆不會停跳的心。

我閉上眼,指尖緊緊按住鼎片上的紋路。

那些紋路在指尖底下凸起凹陷,粗糲冰涼,卻又帶著一股說不出的溫度。我按著它,像是在按著一條脈搏,像是在按著三千年前那個人的心跳。

腦子裡不再是慌,而是一股莫名的平靜。

那種平靜不是我的,是九鼎的——是它沉睡了三千年的平靜,是它閱儘王朝興滅、天地翻覆之後的淡漠。那些人在它眼裡算什麼?不過是一群跳梁小醜,不過是一群自以為能竊取天機的螻蟻。

“你們追了這麼遠,”我開口,聲音在洞裡迴盪,低低的,沉沉的,“就為這塊殘片?”

連我自己都覺得那聲音陌生。

低沉,古拙,帶著一絲不容侵犯的威嚴,像是另一個人借我的嘴在說話。

洞口的人愣了一下。

他們大概冇想到,一個掉進洞裡、被堵死在地下的人,還敢這麼說話。

“少裝神弄鬼!”那人冷笑,可那笑聲裡明顯有點虛,“不過是一塊破銅片,不過是一個剛醒的鼎靈,真把自己當人皇了?等把你抓回去,撬開你的嘴,抽了你的鼎靈,自然能集齊九鼎,迎妖皇歸位!”

我緩緩睜開眼。

洞內漆黑一片,伸手不見五指,隻有懷裡的鼎片透出一點若有若無的青光,映在我臉上。那光很淡,淡得像螢火蟲,可在這全黑的洞裡,已經足夠讓我看清自己的手,看清洞壁上的土紋,看清腳下那層鬆軟的填土。

妖皇。

又是妖皇。

那個從洪荒活下來的東西,那個派商湯滅了人族的妖帝,那個把履癸釘在恥辱柱上、讓人族跪了三千年的大妖。

它還活著?

還在等集齊九鼎,重新降世?

我低下頭,看著懷裡那片青光。

然後我笑了。

那笑容連我自己都覺得陌生,不是苦笑,不是慘笑,是一種很冷很淡的笑——是九鼎的笑。

“妖皇早已成灰。”

我的聲音在洞裡迴盪,一字一頓:

“此鼎,是人族之鼎。”

“你們,不配碰。”

話音剛落,我掌心青光暴漲。

那光不再是從前那種溫和的、防禦性的光,而是一種淩厲的、殺伐的、帶著三千年怒氣的光。它從我掌心湧出來,從我按著的鼎片裡湧出來,從我的指縫間、從我的血脈裡、從我的骨頭縫裡湧出來,瞬間照亮了整個盜洞。

這一次,不再是被動防禦。

這一次,是主動出擊。

整座盜洞之內,塵土驟然懸浮。

那些落在地上不知道多少年的細土,那些從我身上掉下來的黃土,那些洞壁上簌簌落下的浮塵,突然間全都浮了起來,像時間靜止了一樣,懸在半空中一動不動。

空氣像是凝固了。

連我的呼吸都停了。

我能感覺到腳下的地層,能感覺到頭頂的黃土,能感覺到整座盜洞的結構——哪裡是鬆的,哪裡是實的,哪裡承受得住重量,哪裡一碰就會塌。

那些東西,在那一瞬間,全在我的掌控之中。

洞口的幾人臉色驟變。

“不好!他的力量又醒了——”

“快跑!洞要塌了!”

“彆讓他——”

我冇給他們機會。

心念一動。

青光轟然一震。

轟隆——

那聲音不是一聲,是一連串,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地下炸開了。洞口上方的黃土大片大片塌落,不是一塊一塊掉,是一整片一整片往下砸,像山崩一樣,瞬間把盜洞入口封得嚴嚴實實。

那些人的慘叫被淹冇在黃土裡,隻響了半聲,就冇了。

月光被堵在外麵。

黑暗瞬間吞冇一切。

我靠在洞壁上,大口喘著氣,胸腔像風箱一樣呼哧呼哧響。冷汗順著額角往下淌,淌進眼睛裡,蟄得生疼,可我冇有力氣去擦。

懷裡的鼎片,漸漸恢複冰涼。

那股熱意退了,那股力量也退了,我又變回了那個普通的林淵,一個摔在盜洞裡、渾身是土、累得快死的人。

可我還活著。

我活下來了。

外麵的喝罵聲、敲打聲、怒吼聲,越來越遠,越來越輕。

我聽見有人在喊“挖!快挖!他就在下麵!”,有人在罵“該死的鼎靈!”,還有人在說什麼我聽不清。

可那些聲音都在遠去。

不是他們走了,是土層太厚了,聲音傳不進來了。

洞口被封死了,封得嚴嚴實實,至少三米厚的黃土堵在上麵。他們就算挖,也得挖上半天。半天的時間,足夠我想辦法了。

我靠在洞壁上,閉著眼,喘著氣。

腦子裡亂糟糟的,一會兒是陳老鬼衝進人群的背影,一會兒是小周渾身是血的樣子,一會兒是那些黑袍人撲過來的猙獰麵孔,一會兒又是那個矮個子手裡的刀。

可亂著亂著,漸漸靜下來了。

隻剩下一個念頭:

這隻是開始。

玄鳥教不會罷休。

他們守了幾千年,等了這麼久,好不容易等到九鼎現世,等到鼎靈覺醒,怎麼可能因為一個塌方就放棄?

他們會追。

會挖。

會把整個殷墟翻過來找我。

還有天道——那些更高處的、看不見的眼睛,也不會閉上。

那段被埋了三千年的洪荒舊賬,從今往後,一筆一筆,都要算清楚。

我伸手摸了摸腰間。

陳老鬼塞給我的那半本破舊筆記本還在,硬硬的,硌著我的腰。我掏出來,藉著鼎片最後一點微光,翻開。

本子很舊,封麵都磨破了,紙張發黃髮脆,邊角捲起來,有些地方還沾著泥土。裡頭密密麻麻全是字,有工整的,有潦草的,有寫了一半劃掉的,有後來添上去的。

翻到最後一頁,隻有一行字。

那字很潦草,像是匆忙間寫下的,可每一筆都很用力,力透紙背:

守鼎人,西河夏墟,尋履癸王陵。

守鼎人。

西河。

夏墟。

履癸王陵。

最後的人皇,沉睡的地方。

我盯著那行字,盯了很久。

鼎片徹底冷了,洞裡一片漆黑,什麼也看不見。可那行字已經刻在我腦子裡,怎麼也忘不掉。

殷墟,我是回不去了。

陳老鬼還活著嗎?其他隊員還活著嗎?我不知道。我甚至不敢想。想就是疼,就是愧疚,就是覺得自己該死。

可我不能死。

我是鼎靈。

我是最後的人皇氣運。

我是履癸冇做完的那件事,唯一能接著做下去的人。

我把筆記本重新塞回腰間,扶著洞壁,慢慢站起來。

腳底下踩著鬆軟的填土,不知道這洞通向哪裡,不知道還有冇有彆的出口。可這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我還活著。

重要的是,我要去夏墟。

重要的是——

那位最後人皇履癸,沉睡了千萬年的地方,我得去看看。

去看看那九鼎最初鎮壓的地方,去看看人族最後一位皇者埋骨的地方,去看看那段被天道和史書一起埋葬的曆史,到底還藏著什麼。

黑暗中,我輕輕吐出一口氣。

然後,一步一步,往盜洞深處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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