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重天缺 第3章

第3章 被石頭砸，躲進管道------------------------------------------，陳渡就起來了。，揉了揉被乾草硌得發酸的腰，朝南邊走。流民營唯一的一口“井”其實不是井，是廢棄工廠留下來的滲水坑，上麵蓋了一塊鐵板，鐵板上有個洞，能把桶放下去舀水。水是渾的，帶著鐵鏽味，但總比冇有強。，前麵已經排了五六個人。陳渡站到隊尾，把手裡拎著的破鐵桶放在腳邊，等著。。打水的人各有各的磨蹭——有人要把桶裡的泥沙先撇掉，有人要就著水洗把臉，有人打完了一桶又來一桶。陳渡不急，反正他今天也冇什麼要緊事。垃圾堆的廢料車要中午纔到，上午的時間就是用來耗的。，膀大腰圓，後脖子上有條疤。壯漢回頭看了陳渡一眼，冇說話，又轉回去。，他打完一桶，冇走，又放下第二桶。後麵的人等著，冇人敢吭聲。壯漢打完第二桶，又去接第三桶。陳渡往前挪了一步，想說“該我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這才拎著三桶水走了，從頭到尾冇看陳渡一眼。，舀了小半桶渾水，拎著往回走。水在桶裡晃盪，濺出來打濕了他的褲腿，他也不在意。，他經過一個用破木板搭成的棚子。棚子門口坐著一個老婦人，頭髮全白了，臉上的皺紋像乾裂的河床。她正費力地想搬動一塊壓棚布的石頭，石頭不算大，但她手抖得厲害，搬了幾次都冇搬動。，走過去，把石頭搬到棚頂壓好。，認出來了：“是碎骨仔啊。”她的聲音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嘶啞含混。“謝謝你了。”她從棚子裡摸出一個缺了口的粗瓷碗，碗裡盛著半碗稀粥——說是粥，其實就是煮野菜的水，上麵飄著幾粒米。“給，吃吧。”，三口就把稀粥喝完了。他把碗還回去，拎起水桶繼續走。老婦人在身後說了一句什麼，他冇聽清，也冇回頭。，陳渡去了流民營西側的廢品區。——破鐵皮、碎玻璃、爛布頭、生鏽的釘子、斷了的繩子，什麼都有。流民營的人在這裡麵翻找能用的東西，找到鐵的銅的可以拿去換錢。陳渡蹲在垃圾堆邊上，用手扒拉，撿了幾塊還算完整的鐵片和一小截銅絲。

“垃圾王”住在廢品區旁邊的一個大帳篷裡，專門收這些東西。他是個五十多歲的胖子，姓王，大家都叫他垃圾王。他有一桿秤，稱鐵論斤，稱銅論兩，給的錢不多，但從不賴賬。

陳渡把鐵片和銅絲放在秤上。垃圾王撥了撥秤砣，看了一眼，從口袋裡摸出幾枚銅幣，數了數，遞給他。

“三文。”

陳渡接過銅幣，塞進懷裡。三文錢，夠買一塊最粗的雜糧餅。

他正要走，垃圾王叫住他：“碎骨仔，聽說昨天有覺醒者來過了？”

陳渡腳步頓了一下，搖了搖頭。他不知道垃圾王說的是哪個覺醒者，流民營偶爾會有鎮魔司的人經過，但不多。

垃圾王“嗯”了一聲，冇再問。

從廢品區出來的時候，陳渡聽到前麵一陣騷動。他抬頭看去，隻見幾個穿黑色製服的人正沿著主街走過來——鎮魔司的覺醒者。一共四個人，為首的是一箇中年男人，腰間挎著一把短刀，步伐穩健，目光掃視著兩邊的人群。

人群自動讓開一條路。有人低頭，有人後退，有人拉著孩子躲進棚子裡。不是害怕，是敬畏。覺醒者在這個世界裡是另一種人——他們有力量，有地位，有活下去的資格。普通人看他們的眼神，就像看天生的貴人。

陳渡也退到路邊，低著頭，讓那幾個人從麵前走過。

他們的靴子踩在泥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陳渡盯著其中一雙靴子看了幾秒，靴子是皮的，很乾淨，不像流民營裡的人穿的那種草鞋或者破布鞋。

他想起了三年前的那個七品女孩。她穿上乾淨外套，上了馬車，再也冇有回來。

他也想成為那樣的人。

念頭剛冒出來，他就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一個碎骨，一個連一品都不如的廢人，想什麼呢。

他轉身朝水泥管走去。

下午，陳渡用那三文銅幣在流民營的“集市”上買了一塊粗糧餅。

集市其實就是幾個擺地攤的，賣的東西五花八門——破衣服、舊鞋子、缺腿的凳子、發了芽的土豆。賣餅的是箇中年婦女，她用一個臟兮兮的布包著十幾塊餅，餅是用雜糧麵和野菜做的，硬得像石頭，但能填飽肚子。

陳渡把三文錢遞過去，拿了一塊餅。餅不大，比他的手掌大不了多少，表麪糊了幾個黑點，是烤焦的痕跡。

他把餅揣進懷裡，往回走。

經過隔壁水泥管的時候，他聽到裡麵傳來細微的哭聲。他停下來，彎腰往裡看。

一個五六歲的男孩蜷在乾草堆上，抱著膝蓋，肩膀一抽一抽的。男孩瘦得像隻冇毛的貓，臉上臟得看不清五官，隻有一雙眼睛亮亮的，含著淚。

陳渡認識這個男孩。他叫小石頭，不知道姓什麼，爹媽都死了，一個人住在水泥管裡。平時冇人管他，餓了就去垃圾堆翻吃的。

“哭什麼？”陳渡問。

男孩抬起頭，吸了吸鼻子，說：“餓。”

陳渡沉默了一會兒。他從懷裡掏出那塊粗糧餅，掰成兩半，一半大的，一半小的。他把大的那半遞給男孩。

男孩愣了一下，接過去，狼吞虎嚥地塞進嘴裡，噎得直翻白眼。

“慢點吃。”陳渡說。

男孩嚼了幾口，嚥下去，抬頭看著陳渡，咧嘴笑了一下。門牙掉了一顆，露出一個黑黑的洞。

“哥哥。”他說。

陳渡冇有應。他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回了自己的管子。

他把剩下那小半塊餅放在碗裡，留到晚上吃。

天黑了。

陳渡躺在乾草上，聽著外麵的風聲。今晚天之痕的光比昨晚更亮一些，暗紅色的光透過管壁的裂縫照進來，在地麵上投下一道細細的紅線。

他剛要閉眼，就聽到外麵傳來腳步聲和嬉笑聲。

不是大人的聲音，是孩子的聲音。但不是小石頭那種小的，是十幾歲的、跟他差不多大的。

“碎骨仔！出來！”

陳渡冇有動。

一塊石頭從管口飛進來，砸在管壁上，彈了一下，落在他身邊。然後是第二塊、第三塊。石頭不大，但砸在身上很疼。

“廢物！廢骨仔！冇用的東西！”外麵的聲音罵著，笑著，夾雜著石頭砸在鐵皮上的響聲。

陳渡把棉被拉上來，矇住頭。石頭砸在被子上，悶悶的，冇那麼疼了。他蜷著身體，縮在管子最裡麵，一動不動。不吭聲，不還嘴，不出去。

他習慣了。

從三年前檢測出碎骨開始，這種事就冇斷過。劉闖那些大孩子拿他當出氣筒，比他小的也有樣學樣。他反抗過嗎？試過一次。十二歲那年，他推了一個砸他的小孩，那小孩摔倒了，哭了，喊來大人。大人看了一眼，說“碎骨仔還打人”，然後給了他一巴掌。

從那以後，他就不反抗了。

石頭砸了大概三四分鐘，外麵的人覺得冇意思了，罵罵咧咧地走了。

管子裡安靜下來。

陳渡掀開被子，坐起來。他身上有幾處被石頭砸到的地方，隱隱作痛，但冇破皮。他把落在身邊的石頭撿起來，扔到管子外麵，然後重新躺下。

“哥哥。”

隔壁傳來小石頭的聲音，細細的，怯怯的。

陳渡冇有應。

“哥哥，你疼不疼？”

陳渡沉默了一會兒，說：“不疼。”

“他們為什麼打你？”

陳渡看著管壁上的裂縫，那道細細的紅線還在那裡。他冇有回答這個問題。

過了好一會兒，小石頭又說：“哥哥，你是我哥哥，對不對？”

陳渡閉上眼睛。他想說“不是”，想說“彆叫哥，我不配”，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他不配做誰的哥哥。他是一個碎骨，一個廢物，一個連自己都養不活的廢人。他有什麼資格當彆人的哥哥？

但那個孩子，至少今天不會餓死。

他給了他那半塊餅。

這大概是他在這個世界上，唯一能做的事情了。

“睡覺。”陳渡說。

小石頭冇再說話了。過了幾分鐘，隔壁傳來均勻的呼吸聲。

陳渡睜開眼睛，盯著天花板。天之痕的紅光透過裂縫照進來，像一根細細的血線，橫在他眼前。

他盯著那根紅線，直到天亮。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