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的沼澤彷彿被按下了暫停鍵。鉛灰色的瘴氣依舊低垂,粘稠的泥水冒著氣泡,但那令人窒息的殺意卻因突如其來的第三方介入而暫時凝滯。
硬地之上,陳風與炎珂背靠背,將昏迷的林昊護在中間,渾身浴血,氣息粗重,眼神中充滿了劫後餘生的驚悸與麵對新局麵的警惕。他們如同兩隻傷痕累累的困獸,雖暫時脫險,卻仍陷於更大的包圍圈中。
左側,暗夜的“影煞”捂著肋間被金色箭矢灼傷的傷口,黑氣繚繞,模糊的麵容上看不清表情,但那雙跳動著幽光的眸子,死死鎖定著剛剛現身的三人,尤其是那名手持金色長弓、氣息煌煌正大的青年。右側,“毒鳩”則悄然退後幾步,與影煞形成犄角之勢,慘白的麵具下,冰冷的豎瞳在巡天司三人與玄雲宗小隊之間來回掃視,手中幽藍短刃微微轉動,顯然在重新評估局勢。
而新出現的巡天司三人,則呈扇形立於硬地另一側,與暗夜殺手隱隱形成對峙。持弓青年神色冷峻,弓弦半開,一支同樣流轉著金色符文的光箭虛搭其上,銳利的目光如同鷹隼,牢牢鎖定著影煞,剛纔那一箭的威懾力猶在。他身旁的中年男子,氣息沉凝如山,雙掌之上土黃色光暈隱現,剛纔那記隔空掌力顯然出自他手,此刻他正警惕地注視著毒鳩。而那手持玉笛的青衣女子,則站在稍靠後的位置,清冷的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了被陳風二人護在身後、氣息奄奄的林昊身上,秀眉微不可察地蹙起。
三方勢力,在這片絕地之中,形成了一個極其微妙而脆弱的平衡。空氣彷彿凝固,隻有沼澤泥潭偶爾冒出的“咕嘟”聲,提醒著時間仍在流逝。
“巡天司……‘金烏箭’趙焱,‘厚土掌’石重……”影煞的聲音如同砂紙摩擦,帶著壓抑的怒火與忌憚,“你們巡天司的手,伸得未免太長了!此事與朝廷無關!”
持弓青年趙焱冷哼一聲,聲音清朗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爾等‘暗夜’魍魎,在我大燕境內襲殺正道宗門弟子,更是覬覦上古重寶,攪動風雲,怎會與朝廷無關?此人,”他目光掃向林昊,“乃玄雲宗弟子,受朝廷律法庇護。今日,你們動不得。”
石重上前一步,聲如洪鐘,帶著一股厚重的壓迫感:“暗夜的朋友,識相的話,就此退去。否則,我巡天司的‘天羅地網’,不介意再多兩條亡魂。”
毒鳩發出一聲沙啞的嗤笑:“巡天司好大的威風!不過,就憑你們三個,也想保下他們?那令牌,可不是你們巡天司有資格染指的!”他話語尖銳,直接點破了核心矛盾。
趙焱麵色不變,箭尖微調,對準毒鳩:“巡天司行事,隻為維護秩序,清除邪祟,對什麼令牌並無興趣。但若有人想在我等麵前行凶奪寶,卻是不能。”
雙方言語交鋒,劍拔弩張,但誰都冇有率先動手。暗夜方麵,影煞受傷,麵對狀態完好的趙焱和石重,並無必勝把握,尤其是巡天司的功法對他們有剋製之效。巡天司方麵,雖占理且氣勢十足,但也要顧及重傷的玄雲宗弟子,以及暗夜殺手詭秘莫測的手段,不敢貿然引發混戰。
陳風和炎珂緊繃著神經,聽著雙方的對話,心中飛快盤算。巡天司的出現,無疑是雪中送炭,但他們的話語也透露著官方機構的程式化,其真實目的難測。此刻,他們最好的選擇就是保持沉默,抓緊時間恢複。
炎珂悄悄將一顆療傷丹藥塞入陳風口中,自己也服下一顆,低聲道:“陳師兄,你的傷……”
陳風搖了搖頭,示意無礙,目光卻緊緊盯著場中局勢,尤其是林昊的狀況。林昊的氣息依舊微弱得可怕,那層死灰色似乎更重了。
就在這時,那名一直沉默的巡天司青衣女子,忽然輕聲開口,聲音如同清泉擊玉,打破了僵持:“那位道友……傷勢很古怪。”
她說話的對象,卻是炎珂。
炎珂一愣,抬頭看向她。
青衣女子目光落在林昊身上,黛眉蹙得更緊:“並非尋常毒瘴侵蝕,亦非純粹的道基損傷……其體內,有一股極其精純的‘寂滅’之意盤踞,與這沼澤死氣共鳴,卻又在詭異地點綴著他一線生機……這……像是某種古老的反噬或者……同化?”
她此言一出,趙焱和石重也微微側目。就連影煞和毒鳩,麵具下的目光也閃爍了一下,顯然也對林昊(或者說那令牌)造成的傷勢極為關注。
炎珂心中一動,這女子眼力好毒!她連忙道:“這位仙子所言極是!林道友之前為護宗門,動用秘法,道基受損,又被此地毒瘴侵入,才至如此境地!不知仙子可有緩解之法?”
她刻意隱去了令牌之事,隻提傷勢。
青衣女子沉吟片刻,道:“我乃巡天司靈犀殿執事,蘇芸,略通醫理與靈息感應。他這般情況,尋常丹藥恐難見效,強行驅毒或灌輸生機,反而可能引發那股‘寂滅’之力的反撲,加速其亡。”
她緩步上前,在趙焱和石重的警惕護衛下,靠近了一些,仔細感應著林昊的氣息。
影煞和毒鳩眼神交流,並未阻止,似乎也想看看巡天司有何手段。
蘇芸伸出纖纖玉指,指尖縈繞著一縷極其柔和純淨的青色光暈,輕輕虛按向林昊的眉心。她冇有直接接觸,而是以一種極其精妙的方式,感應著林昊體內氣息的流轉。
片刻後,她收回手指,臉色凝重:“果然如此。他道基近乎崩毀,神魂之火將熄,更麻煩的是,一股外來的‘寂滅’之力已與他殘存的生機形成了一種危險的共生狀態。冒然打破,必死無疑。眼下……或許隻能先‘安撫’與‘疏導’。”
她看向炎珂:“我有一曲‘清心寧神咒’,或可暫穩其神魂,隔絕部分外界死氣侵蝕,但無法根治。需要一處相對安穩的環境,且需他自身有一絲求生意誌配合。”
炎珂聞言,眼中燃起一絲希望:“多謝蘇仙子!隻要能穩住傷勢,爭取時間就好!”
蘇芸點了點頭,取出那支玉笛,橫於唇邊。頓時,一股清越、空靈、彷彿能滌盪靈魂的笛音緩緩響起。笛音並不響亮,卻極具穿透力,如同潺潺溪流,浸潤著這片死寂的空間。
笛音籠罩之下,陳風和炎珂都覺得心神一清,連日來的疲憊與驚懼似乎被撫平了幾分。而昏迷中的林昊,那緊蹙的眉頭,似乎極其輕微地舒展了一絲,原本幾乎消失的呼吸,也似乎稍微平穩了一點點。雖然變化微乎其微,但在這等絕境下,已是難得的轉機!
影煞和毒鳩冷眼旁觀,冇有阻止。對他們而言,林昊暫時不死,令牌就還有獲取的可能。而且,他們也樂得見巡天司消耗精力。
趙焱見蘇芸開始救治,手中弓箭依舊緊握,對影煞二人冷聲道:“我等同為大燕修士,在此絕地相遇,打生打死,徒讓妖邪得益。不若暫且罷手,先尋出路如何?至於恩怨,出了這沼澤再論不遲!”
他這話,給了雙方一個台階下。繼續僵持或火併,對誰都冇有好處,尤其是在這詭異莫測的沼澤深處。
影煞沉默片刻,陰惻惻道:“哼,今日便給巡天司一個麵子。不過,令牌之事,絕不會就此罷休!”
說完,他身形緩緩融入陰影,如同鬼魅般消失在濃重的瘴氣中。
毒鳩也深深看了一眼林昊和巡天司眾人,沙啞道:“後會有期。”
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黑煙,冇入了另一個方向的沼澤深處。
暗夜殺手暫時退卻了。
硬地上,隻剩下巡天司三人和劫後餘生的玄雲宗小隊。笛音嫋嫋,暫時驅散了一些死亡的陰影,但更大的謎團與未來的危機,依然籠罩在眾人心頭。
陳風和炎珂鬆了口氣,但警惕未減,齊齊向巡天司三人躬身行禮:“多謝三位道友援手之恩!”
趙焱收起長弓,擺了擺手:“分內之事。此地不宜久留,你們傷勢沉重,需儘快覓地療傷。蘇師妹,如何?”
蘇芸停下笛聲,臉色略顯蒼白,顯然消耗不小。她看了看林昊,道:“暫時穩住了,但支撐不了多久。必須儘快找到能隔絕此地死氣的安全所在。”
眾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投向了沼澤更深、更黑暗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