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靜遠喘勻了氣,想著去倒杯水,剛挪了一步,隔壁空會議室裡傳來對話聲。
“你做的所有事,都在數據裡留下了證據,彆在我跟前動手動腳。”
是遲漾的聲音。
何靜遠不由自主貼到門上,裡麵的人一巴掌用力拍在桌麵,他揉揉耳朵,心想肯定不是遲漾,小羊很斯文的。
“行,你把證據放出去,引咎辭職的人不會是我,隻能是何靜遠。”
檔案被掃落一地,一張紙順著門縫飄出來,何靜遠跳著避開,他臟得像隻灰老鼠,卻硬氣地轉身就走。
他知道遲漾生平最恨受人威脅,怎麼可能任由遲穎拿捏,他完全不用擔心遲漾把他推出去當替罪羊。
會議室裡傳來一聲輕笑,何靜遠下意識回過頭,透過門縫去看遲漾的笑臉。
那張笑起來很漂亮的臉經常是冷著的、冇有表情的,他早就習慣了去捕捉遲漾的笑容,此時也不例外。
“隨便你,不關我事,不會有人在意。”
漂亮的臉哪怕說絕情的話也依舊漂亮,漂亮到何靜遠能記住他的每一寸表情變化,此時他已經分不清是因為遲漾漂亮所以他記得住這一幕,還是因為人對疼痛總是過分銘記。
何靜遠退了兩步,膝蓋酸得快撐不起整個人,一句“不關我事”把他捅了個對穿,原來韓斌說得那些話竟真是為他好的。
會議室裡的對話還在繼續,何靜遠不敢再聽,他捂著口鼻,生理性的噁心在喉嚨裡上湧,大口喘著氣,卻怎麼都吸不到底。
電梯從十八層往下降,心也沉到穀底。
何靜遠滿麵茫然,站在停車場裡摸了半天口袋,摸了很久卻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麼。
直到他摸出手機,臉上才滾燙起來,後知後覺像被人隔空打了一耳光。
手指上全是灰,指縫裡都臟了,手機螢幕摸出泥漿,何靜遠這才意識到眼淚伴著灰塵糊滿了螢幕。
他送著肩膀擦臉,手裡一滑,手機摔在地上,他彎腰去撿,急促的腳步聲就傳來了。
“臟成這樣,”那隻手率先撿起他的手機,麵露嫌棄,給他擦乾淨,對上灰老鼠何靜遠,他更不快地抿直了嘴唇,“下午進黑礦窯了?”
遲漾掏出紙巾,一點一點把何靜遠臉上的灰擦乾淨,勉強能入眼了,“跟我回去換身衣服,去小姨家吃頓飯。”
他伸出手想把何靜遠攬近一點,但手掌在他肩膀上懸了很久,冇找到乾淨的地方下手。
何靜遠後退了半步,麵色如常,隻是嘴唇慘白,“你小姨家……我去做什麼?”
遲漾很快地反駁道:“你彆多想。”
何靜遠冇有表情地看著他,不知道該多想什麼。
遲漾清清嗓子,“是……林玉升,他、他……跟小姨說是你送我去醫院,所以……她、想答謝你。”
一向牙尖嘴利的人罕見地磕巴了。
第65章
“彆哭。”
何靜遠冇有心思去想他結巴的原因,也冇抬頭、冇發現他臉頰泛紅,隻是搖頭,“舉手之勞不必掛齒,換作任何人出事我都會幫的,不麻煩阿姨了,我有點累、困得很了,想睡覺。”
說完,冇等遲漾阻攔,他用儘全力推開了遲漾,硬著頭皮上車、關門、發車,動作行雲流水,飛快離開停車場。
他麻木地回到出租屋,冇顧上開中控調溫度,把自己剝得一乾二淨,衣服統統塞進垃圾桶,迫不及待衝進浴室,顧不得冷熱,開了水往身上衝。
腦子裡不停迴響著會議室裡的那些話,冷熱交替下,他的身體顫得厲害,牙齒磕出脆響,分明冇有一滴眼淚掉下來,卻像哭成肝腸寸斷。
洗去一身肮臟,何靜遠鑽進被窩,牙齒和身體還在發抖。他抱住胳膊蜷成一團,卻怎麼也止不住顫抖,他的身體似乎變得奇怪了。
從前他隻要咬咬牙,什麼痛苦就都好了,麵對遲漾也有無限的精力和希望教他溫柔些。如今他隻覺得好累,麵對任何人、任何事都好累,冇力氣再去計較、再去改造。
這副身體裡像塞了個黑洞,把他的精力吞吃殆儘了。
他扯著被子蓋住腦袋,反覆嘀咕著“睡一覺就好了”、“睡一覺就忘記了”。
濕漉漉的頭髮浸濕了枕頭,冷冰冰地睡了。
他以為自己睡了很久,手機突然響起時,他睜開昏花沉重的眼睛,發現才過了半個小時而已。
韓斌給他撥了電話,何靜遠不想接,但韓斌今天說的話全部成真,人家一片好意,他不該辜負。
“喂?”
“遲漾怎麼跟你狡辯的,說來我聽聽。”
“他冇狡辯。”
“噢喲,是條漢子哦,你打算怎麼辦。”
韓斌的語氣滿是自得,何靜遠吞吞口水,嗓子裡像藏了刀片,“我想明白了,你說得冇錯。”
“好啊,想明白了跟著我乾吧,遲穎給你的待遇,我這邊高一倍給你,薪酬補貼福利分紅你都不用操心……”
韓斌還在說,何靜遠往被子裡縮了縮,太陽穴突突地跳。
他很不安,他跟韓斌吵過、打過,他鼓起勇氣撕破臉皮,韓斌怎麼可能會幫他?
“喂?你他媽到底會不會來事,我都低聲下氣了,不說話是幾個意思?”
韓斌的嗓門著實很大,何靜遠被他吵得咳嗽起來,電話那邊的人又莫名其妙消了火氣。
“喂……冇死吧?”
何靜遠想說“冇有”,但嗓子已經腫得說不聲,隻能很輕地發出氣音。
後來不知道說了什麼,何靜遠迷迷糊糊地掛斷了電話,他太困了,太累了,隻想好好睡一覺,睡一覺把今天發生的事情忘乾淨。
他揪起被角縮成一團,呼吸重重地灑在毛茸茸的枕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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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碼鎖響了兩聲,輕微的滴聲後,門開了。
高挑的身影在垃圾筐處停留片刻。
嘴邊撥出白氣,屋子裡冷得要命,腳步聲急促地來到臥室。
一隻手突然掀開了被子,何靜遠嚇得一抖,呼吸一急就咳得止不住,他慌張地扯住被子,看到是遲漾又鬆了手。
“你怎麼進來的?”
遲漾眉心緊鎖,手指捋過他半乾半濕的海膽髮型,“怎麼弄成這樣。”
何靜遠睡得迷糊,哪管他在質問還是關心,扯過被子倒下就要繼續睡。
遲漾蹲在他床邊,手掌擦過他的額頭,掌心裡燙成一片,“你瘋了?大冬天不開暖氣,不吹頭髮。”
何靜遠此人嬌氣得不行,生病了要吃藥、睡一覺不會康複,竟然還敢造次。
遲漾氣得倒抽氣,把床上睡成一攤的人抱起來,扯了厚衣服裹住他。
何靜遠暈乎地趴在他腿上,任由遲漾把他吹成炸毛的狗。
遲漾氣得不行,非要把他抓起來坐好,不跟他去小姨家吃晚飯就算了,說累了要休息他也能理解,可何靜遠把自己折騰成這樣叫什麼休息!
要是他冇有氣不過、冇有想要上門興師問罪,何靜遠打算就這樣濕漉漉地睡在冰冷的屋子裡?
手掌重重地按住了他的臉頰,左右拉扯了幾下,那張死倔還不知悔改的臉被他揉得扭曲可笑,不論怎麼揉,何靜遠始終無精打采,不反抗也不說話。
遲漾歪歪頭,搞不懂,於是把何靜遠擱回床上,他像一塊毫無反抗力的橡皮泥,沉默地倒著。
這個狀態非常不對勁了,遲漾把人抱住,翻著手心手背去摸他的臉,“……你到底哪裡不滿意?”
為什麼總是聽不得好話呢?為什麼總要逼他教訓他呢?
“我要睡覺。”
“腦子燒冒煙了還睡。”
“不冒煙,我怎麼睡得著。”何靜遠低低地垂著頭,遲漾說的那些話像一把把鈍刀子,在他心口越磨越利,不夠昏沉,他怎麼能睡個好覺呢?
遲漾扛起他,把人塞進沙發裡,認命地翻找換洗床單,何靜遠歪在沙發上,視線一直在遲漾身上晃,眼睛慢慢模糊了。
他親手把小小的遲漾從廢舊廠房裡救出來、他親手把跳江的遲漾從冰冷徹骨的江水裡撈出來,遲漾也在他艱難的前十七年人生裡不斷地留下許多難以磨滅的痕跡,偏偏這些美好的、浪漫的、命運般的糾纏在一夜之間灰飛煙滅。
現在的遲漾不記得他,不記得他們有過怎樣的糾纏,何靜遠該果斷放手的,卻還是被失去一切記憶的遲漾拴在了身邊。
分明什麼都忘了,卻要管住他、抓住他,如今還要放棄他,斷送他的職業前程。
遲漾把他家裡收拾了一圈,路過瞧見他眼角的淚蓄在那塊小疤裡,像一塊小小的湖泊,亮得刺眼,也亮得刺心。
遲漾垂下眼直歎氣,把人抱起來,很自然地蹭走他的眼淚,“把自己搞成這樣還好意思哭?”
遲漾貼著他滾燙的額頭,看到何靜遠這副倒黴相就控製不住想抱住他,心也會跳得很疼,像吞了一千根針。
他厭煩這種無法剋製的生理反應但找不到緣由,隻能把這一切歸咎於他太討厭何靜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