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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之 第3章

作者:陳敬之 分類:都市 更新時間:2026-03-29 07:08:24

第1章 1990年的秋風------------------------------------------,是踩著淮河的水汽來的。,把江南省淮州市清溪縣的天地泡得發沉。通往柳林鄉的土路被碾成了一鍋爛泥,深褐色的泥漿裹著碎石,在綠皮吉普車的輪胎下發出咕嘰咕嘰的悶響,像極了人被扼住喉嚨時,吐不出來又咽不下去的氣。,腰背挺得筆直。,剛從江南大學中文係畢業,一身洗得發白的淺灰色的確良襯衫,袖口規規矩矩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清瘦的腕子。鼻梁上架著一副黑框塑料眼鏡,鏡片被車窗濺上的泥點糊了半邊,他卻冇抬手去擦,隻是目光平靜地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白楊樹——樹乾光禿禿的,葉子早被秋雨打落,隻剩枝椏斜斜地刺向鉛灰色的天,像一把把冇開刃的刀。,是縣人事局開的乾部分配介紹信。邊角被手指攥得起了毛邊,上麵的字跡卻依舊清晰:茲分配陳敬之同誌至清溪縣柳林鄉人民政府黨政辦,任科員。,他還站在縣人事局那間刷著白石灰的辦公室裡。對麵的人事科長叼著煙,煙霧繚繞裡,用一種近乎施捨的語氣告訴他,原本定好的省城機關名額,“組織上有了新的調整”。。。大四那年,他寫的那篇《農村改革的底層邏輯》,在學報上發出來的第二天,就被係裡的領導叫去談了話。文章裡寫淮河沿岸農村的稅費困境、集體經濟的空心化、基層治理的癥結,字字句句,都戳在了當時一些人的忌諱上。原本板上釘釘的留校名額冇了,後來托老師爭取的省城機關名額,也在畢業前夕,悄無聲息地換了主人。,無家世可倚,無背景可托,一支筆寫出來的是非,終究要靠自己的前程來還。,對著人事科長微微欠身,聲音平穩,聽不出半分波瀾:“我服從組織安排。”,似乎冇料到這個被搶了前程的大學生,竟連一句爭辯都冇有。隨即又露出了瞭然的笑——到底是讀書人,臉皮薄,鬨也冇用,不如認了命。,這不是認命。,他對著窗外飛逝的田野,坐了整整一夜。他寫了三年的農村改革,翻遍了典籍,跑遍了周邊的村落,卻始終隔著一層書本的薄紗。如今命運把他一把推到了這片土地的最深處,推到了中國行政體係最末梢的神經上,與其說是絕境,不如說,是給了他一個親手觸摸自己筆下文字的機會。,裹著冷雨,踩著泥濘,來得比他想象中,要凜冽得多。,終於在一棟兩層的紅磚小樓前停了下來。

樓體的牆皮掉了大半,露出裡麵暗紅色的磚,牆角爬著暗綠色的青苔。門口立著一塊木質的牌子,紅漆寫的“清溪縣柳林鄉人民政府”,被雨水沖刷得褪了色,邊角裂了一道縫,在風裡微微晃著。院子裡坑坑窪窪,積著一灘灘渾水,幾隻雞旁若無人地踱著步,在泥裡刨著食。

這就是他未來要紮根的地方。

開車的司機師傅熄了火,扭頭衝他喊:“小陳,到了。黃主任在裡麵等你呢。”

陳敬之回過神,推開車門,一股混著泥土、牲畜糞便和潮濕秸稈的氣息撲麵而來。他把那隻舊木箱從後座拎下來——裡麵隻有幾件換洗衣物,一套《魯迅全集》,還有大學四年寫的十幾本讀書筆記。箱子不重,拎在手裡,卻像墜著他二十二年的人生。

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從樓裡走了出來,肚子微腆,穿著一身不合身的藍色中山裝,頭髮梳得油亮,臉上堆著程式化的笑。這就是鄉黨政辦主任黃國泰。

“是小陳同誌吧?哎呀,可算把你盼來了!”黃國泰上前兩步,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力道不輕不重,眼神卻像探照燈似的,把他從頭到腳掃了一遍,“江南大學的高材生,咱們柳林鄉,可是頭一回迎來你這麼有文化的人!”

“黃主任您好,以後麻煩您多關照。”陳敬之微微欠身,語氣謙和,冇有半分大學生的傲氣,也冇有半分落難的頹喪。

黃國泰眼裡的審視淡了幾分,領著他往樓裡走:“鄉裡條件苦,比不得省城、縣城,你多擔待。先到辦公室熟悉熟悉環境,有什麼不懂的,隨時問我,問辦公室的老同誌都行。”

推開黨政辦的門,一股混雜著油墨、隔夜茶水和黴味的氣息撲麵而來。

不到二十平米的屋子,擠著四張掉了漆的木質辦公桌,檔案和報紙堆得像小山似的,幾乎要把桌子埋起來。牆角的鐵絲上掛著幾條舊毛巾,沾著洗不掉的汙漬,窗台上擺著四個豁了口的搪瓷缸,缸身上印的“為人民服務”,早就磨得看不清了。

屋裡坐著三個人,兩男一女,見有人進來,隻是抬眼掃了他一下,便又低下頭去。兩個男的,一個捧著搪瓷缸喝茶,眼睛盯著報紙,頭都冇抬;另一個扒拉著算盤,劈裡啪啦的聲響,在安靜的屋子裡格外刺耳。女的低著頭織毛衣,針腳飛快,眼皮都冇掀一下。

冇有歡迎,冇有問候,甚至連一句客套話都冇有。

黃國泰指了指角落裡那張最舊、桌麵滿是劃痕的桌子,桌腿還墊著一塊碎磚頭,防止晃動:“你就先坐這兒吧。桌子舊了點,湊合用,鄉裡條件有限。”

他頓了頓,又指了指屋裡的三個人,簡單介紹了一句:“這是老王,王建軍;這是老周,周明禮;這是小李,李紅梅。都是辦公室的老同誌,以後你多跟他們學習。”

陳敬之對著三人點了點頭,輕聲道:“各位前輩好,我是陳敬之,以後請多指教。”

喝茶的王建軍抬了抬眼皮,衝他微微點了下頭,冇說話。扒算盤的周明禮“嗯”了一聲,手裡的算盤冇停。織毛衣的李紅梅扯了扯毛線,嘴角扯出一個敷衍的笑,算是應了。

黃國泰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先收拾收拾,看看往年的檔案、會議記錄,熟悉熟悉咱們鄉的情況。辦公室冇什麼大事,就是眼勤、手勤、腿勤,多聽、多看、少說。”

說完,便揹著手回了自己的裡間辦公室。

屋子裡又恢複了之前的安靜,隻剩算盤劈裡啪啦的聲響,還有毛衣針摩擦的細碎動靜。

陳敬之把木箱放在桌下,拿起抹布,一點點擦著那張滿是灰塵和劃痕的桌子。抹佈劃過桌麵,露出底下斑駁的木紋,像一張被歲月揉皺了的臉。

他擦得很慢,心裡卻異常清醒。

從踏進這間辦公室的這一刻起,他就不再是江南大學那個意氣風發的中文係高材生,不再是能憑著一篇文章在學界掀起波瀾的學子。他是柳林鄉黨政辦最底層的一名科員,是這個龐大行政體係裡,最微不足道的一顆螺絲釘。

這裡冇有書本裡的宏大敘事,冇有論文裡的邏輯推演,隻有看得見摸得著的人情世故,隻有藏在檔案堆和搪瓷缸裡的規則,隻有冷板凳、雜役活,和無處不在的審視與疏離。

他的仕途,從這張角落的舊桌子開始,從一九九〇年淮河岸邊的這場冷雨裡,正式拉開了序幕。

窗外的秋風又起,卷著冷雨打在玻璃上,留下一道道蜿蜒的水痕。陳敬之擦完桌子,從木箱裡拿出那本厚厚的《柳林鄉一九**年工作總結》,翻開第一頁,指尖劃過那些密密麻麻的鉛字,目光沉靜。

接下來的半個月,陳敬之的日子,過得像一杯溫吞的白開水。

每天天不亮,他就第一個到辦公室。掃地、擦桌子、給四個暖壺都打滿開水、把當天的報紙分好,放在各位前輩的桌頭,再把黃主任裡間辦公室的衛生打掃乾淨,茶杯洗好,泡上熱茶。

等其他人踩著上班的點慢悠悠進來時,整個辦公室已經窗明幾淨,暖壺裡的水冒著熱氣,一切都妥帖妥當。

冇人說一句謝謝,彷彿這些事,本就該是他這個新來的大學生做的。

周明禮依舊每天扒著算盤,偶爾會把一摞厚厚的賬本扔到他桌上,語氣生硬:“小陳,把這些賬覈對一下,下午給我。”

李紅梅織毛衣織累了,會把一遝要分發的通知遞給他:“小陳,跑一趟,把這個送到各個村部去。”十幾裡的土路,不管颳風下雨,他都得騎著那輛除了鈴鐺不響哪兒都響的舊自行車,一個村一個村地跑。

王建軍話最少,卻偶爾會在他被支使得團團轉的時候,遞過來一句不鹹不淡的話:“彆愣著,先把黃主任要的材料弄完,彆的不急。”

陳敬之從不推辭,也從不抱怨。讓覈對賬目,就熬著夜把每一筆數字都覈對得清清楚楚;讓送通知,就騎著自行車跑遍全鄉十幾個村子,哪怕淋得渾身濕透,也不會耽誤半點;讓寫的材料,哪怕是幾百字的簡報,也反覆打磨,字字斟酌。

可即便如此,他還是栽在了第一份正式文稿上。

那天下午,黃國泰從裡間出來,把一疊材料扔到他桌上,眉頭皺著:“小陳,你是中文係的高材生,筆桿子肯定硬。鄉裡要開秋季農業生產動員會,你給趙書記寫一篇講話稿,明天早上給我。”

陳敬之心裡一動。

這是他入仕以來,第一次接到正式的文稿任務,也是第一次,有機會在鄉黨委書記趙山河麵前露臉。他接過材料,點了點頭:“好的黃主任,我今天一定寫出來。”

黃國泰點了點頭,冇再多說,揹著手走了。

辦公室裡的周明禮抬了抬頭,嘴角扯出一抹似有若無的笑,又低下頭去扒算盤。李紅梅織著毛衣,低聲跟周明禮嘀咕了一句:“大學生就是不一樣,剛來就能給書記寫稿子了。”語氣裡的嘲諷,藏都藏不住。

王建軍看了陳敬之一眼,張了張嘴,最終還是冇說什麼,端起搪瓷缸喝了口茶。

陳敬之冇理會這些。他把所有的材料都翻了一遍,柳林鄉上半年的農業生產數據、秋收的計劃、稅費收繳的任務、水利修繕的安排,還有縣裡下發的相關檔案,仔仔細細地看了三遍。

在他看來,這不過是一篇常規的講話稿。

結構要清晰,邏輯要嚴謹,既要傳達縣裡的政策要求,又要結合柳林鄉的實際情況,既要給村乾部提要求、壓擔子,又要鼓舞士氣,還要有理論高度,符合黨委書記的身份。

他坐在那張舊桌子前,從傍晚寫到深夜。辦公室裡的人早就走光了,隻剩他一個人,頭頂的白熾燈發出嗡嗡的聲響,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拉得很長。

窗外的夜色濃得化不開,鄉大院裡一片寂靜,隻有遠處的村子裡,偶爾傳來幾聲狗吠。

他熬了整整一夜,天快亮的時候,終於落下了最後一個句號。

整篇稿子,文風端正,條理分明,引經據典恰到好處,既有政策高度,又結合了柳林鄉的農業現狀,邏輯環環相扣,文字工整流暢。哪怕是放在大學的學報上,也挑不出半點毛病。

陳敬之揉了揉熬紅的眼睛,把稿子工工整整地謄抄好,放在了黃主任的辦公桌上。他心裡是有底氣的,這篇稿子,他儘了全力,也拿出了自己全部的文字功底。

可他冇想到,這份底氣,在中午就被擊得粉碎。

黃國泰拿著稿子,走進辦公室,把那幾頁紙“啪”的一聲拍在了他的桌子上。臉上的客氣蕩然無存,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語氣裡滿是不耐和訓斥。

“小陳,你這寫的是什麼東西?”

陳敬之愣了一下,抬頭看著他:“黃主任,是您讓我寫的趙書記的講話稿……”

“我知道是講話稿!”黃國泰打斷他,手指點著稿子,“你這是寫文章,不是寫講話!你告訴我,這東西,趙書記拿到會場上,能念得出口嗎?”

“我……”陳敬之張了張嘴,想辯解,卻又不知道從何說起。

“你看看你寫的這些,文縐縐的,之乎者也的,村裡的乾部聽得懂嗎?”黃國泰的聲音越來越大,“趙書記是鄉裡的一把手,講話要接地氣,要鎮得住人,要讓下麵的村乾部聽了,就知道該乾什麼、怎麼乾!你這篇東西,拿到大學課堂上講還行,拿到咱們鄉的動員會上,就是一張廢紙!”

辦公室裡的三個人,都停下了手裡的活,目光齊刷刷地投了過來。周明禮的嘴角帶著幸災樂禍的笑,李紅梅低著頭,肩膀微微聳動,顯然是在憋笑。隻有王建軍,看著陳敬之發白的臉,眼神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同情。

黃國泰罵了半天,氣消了些,把稿子扔回他桌上:“重寫!今天下班之前必須給我。我告訴你小陳,彆拿著你大學裡那套書生的東西,往咱們基層套。這裡不是大學課堂,寫稿子,先搞清楚,是寫給誰看,念給誰聽的!”

說完,他一甩袖子,回了裡間辦公室。

辦公室裡恢複了安靜,可那安靜裡,藏著無處不在的尷尬和嘲諷。

陳敬之坐在椅子上,看著桌上那篇熬了一夜寫出來的稿子,指尖微微發緊。

他不是不服氣,也不是委屈,而是第一次,真切地意識到,自己之前二十二年學到的所有知識,在這片鄉土之上,隻是一個起點,遠不是答案。

他以為的好稿子,是邏輯嚴謹,是文字優美,是理論紮實。可在基層官場裡,一篇好的講話稿,是要讓小學都冇畢業的村支書聽得懂,是要讓耍滑偷懶的村乾部不敢敷衍,是要能把政策變成一句句實打實的指令,落到田埂上,落到秋收裡。

筆墨之間,藏的從來不是文采,是規矩,是立場,是權力的分寸。

他之前,根本冇看懂。

“彆愣著了。”一個低沉的聲音在旁邊響起,王建軍端著搪瓷缸,走到他桌邊,把稿子拿起來掃了一眼,“你這稿子,寫得是好,就是太雅了,不接地氣。”

陳敬之抬起頭,看著這個半個月來冇跟他說過幾句話的老科員,眼裡帶著一絲求教:“王哥,您能不能教教我,該怎麼改?”

王建軍笑了笑,把稿子放下,指了指隔壁的裡間:“黃主任罵你的話,就是最實在的道理。趙書記是當兵出身,大老粗,最煩的就是文縐縐的話。你要寫他的稿子,就得用他的語氣,說他想說的話。”

他頓了頓,壓低了聲音:“你去翻翻前兩年趙書記的講話稿,看看他平時說話的路子,什麼話該說,什麼話不該說,什麼話要往重了說,什麼話要往輕了說,都在裡麵呢。彆悶頭自己寫,先搞懂,筆桿子是替誰拿的。”

這幾句話,像一道光,瞬間劈開了陳敬之腦子裡的迷霧。

他猛地站起身,對著王建軍深深鞠了一躬:“王哥,謝謝您。”

“謝什麼,都是混口飯吃。”王建軍擺了擺手,端著搪瓷缸回了自己的座位,“趕緊改吧,下班之前要交,彆讓黃主任再罵了。”

陳敬之坐下來,再也冇看那篇自己熬了一夜的稿子。他翻出檔案室裡,趙山河近三年來所有的講話稿、會議發言記錄,一頁一頁地看,一字一句地琢磨。

他看得很慢,也看得極細。

趙山河的講話,冇有華麗的辭藻,冇有複雜的邏輯,全是大白話,帶著濃重的淮州方言,語氣強硬,指令清晰,罵人的話直白又鋒利,誇人的話也樸實又實在。講農業生產,就隻說一畝地要收多少糧食,種什麼作物能賺錢;講稅費收繳,就隻說哪個村冇完成,村支書要負什麼責任;講水利修繕,就隻說哪段堤壩要修,什麼時候必須修完,出了問題找誰。

冇有半句虛話,冇有半句廢話,每一句,都落在實處,每一句,都帶著權力的分量。

陳敬之看了整整一個下午,直到夕陽透過窗戶,照在稿子上,他纔拿起筆,重新鋪開稿紙。

這一次,他冇有再追求文采,冇有再堆砌理論。他學著趙山河的語氣,開篇就直奔主題,把秋收任務、稅費收繳、水利修繕,一件一件說清楚,責任到人,時限到天,該壓的擔子毫不含糊,該鼓的勁也實實在在。

寫完最後一個字,正好到了下班的點。

他把稿子送到黃國泰的辦公室,心裡依舊平靜。這一次,他冇有了之前的底氣,卻多了幾分踏實。

黃國泰接過稿子,掃了一眼,眉頭慢慢舒展開來。他從頭看到尾,抬起頭,看了陳敬之一眼,語氣緩和了不少:“嗯,這就對了。這纔是講話稿,有那麼點意思了。行,就用這個了。”

陳敬之鬆了口氣,輕聲道:“謝謝黃主任指點。”

“不用謝我。”黃國泰擺了擺手,“在咱們這兒,筆桿子就是槍桿子,拿得穩,才能站得住。年輕人,腦子活,學得快,好好乾。”

走出黃主任的辦公室,天已經黑了。

陳敬之走在鄉大院的泥路上,秋風捲著涼意吹過來,他卻一點都不覺得冷。

入仕半個月,他終於上了第一課。

官場的筆墨,從來不是寫在紙上的,是寫在人心上,寫在規則裡,寫在權力的分寸之間。

稿子的事過後,辦公室裡的人,對陳敬之的態度,有了些微妙的變化。

黃國泰不再隻把他當打雜的使喚,偶爾會把一些簡單的簡報、通知,交給他來寫,雖然依舊會改得麵目全非,卻也會偶爾提點他幾句,哪裡寫得好,哪裡踩了線。

周明禮和李紅梅,依舊會支使他乾雜活,卻不再像之前那樣,話裡話外帶著嘲諷。畢竟,能給黨委書記寫講話稿,哪怕隻是個初稿,在這個小小的黨政辦裡,也算是有了半分分量。

隻有王建軍,依舊話不多,卻會在冇人的時候,跟他聊上幾句鄉裡的事。哪個村的支書跟鄉長走得近,哪個站所的頭頭是書記的人,鄉裡的財政窟窿到底有多大,這些藏在水麵下的事,王建軍不說透,卻總能點到為止,讓陳敬之對這個小小的柳林鄉,有了更清晰的認知。

他漸漸明白,這個看似不起眼的鄉大院,就是一個微縮的權力場。

鄉黨委書記趙山河,是柳林鄉絕對的一把手,當兵出身,作風強硬,在鄉裡經營了十幾年,根基深厚,人事、紀檢一把抓,說話一言九鼎。

鄉長劉長福,是本地人,從村支書一步步乾上來的,人頭熟,路子廣,手裡握著財政、項目、生產,跟縣裡的關係走得近,跟趙山河明爭暗鬥了好幾年,誰也不服誰。

兩個人,一個抓權,一個抓錢,一個想往上走,靠政績說話,一個想在退休前,把後路鋪好,把好處撈足。整個柳林鄉的乾部,幾乎都分成了兩派,要麼跟著趙山河,要麼跟著劉長福,涇渭分明,互相拆台。

黨政辦,就是兩派角力的最前沿。

黃國泰是趙山河的人,卻又不敢得罪劉長福,隻能在中間和稀泥,兩邊都不得罪。辦公室裡的周明禮,是劉長福的遠房親戚,自然站在鄉長那邊;李紅梅的丈夫,是鄉農機站的站長,靠劉長福提拔上來的,自然也跟著鄉長走;隻有王建軍,無門無派,在黨政辦乾了十幾年,依舊是個老科員,卻憑著一手好材料和左右逢源的本事,在兩派之間,穩穩地站住了腳。

而陳敬之,是這個局裡,唯一一個徹頭徹尾的外人。

無門無派,無依無靠,既不被趙山河的派係接納,也不被劉長福的派係認可。他就像一顆落在棋盤外的棋子,冇人把他當回事,卻也冇人願意輕易把他推到對方的陣營裡。

陳敬之看得很清楚。

他既不主動向趙山河示好,也不接受劉長福的拉攏。黃主任讓他寫的稿子,他認認真真寫好,劉鄉長讓他辦的雜事,他也規規矩矩辦好,不偏不倚,不站隊,不依附,隻做事,不說話。

他知道,自己現在一無所有,唯一能做的,就是守好自己的冷板凳,做一個清醒的旁觀者。

他把所有的空閒時間,都用來翻檔案,跑村子。

檔案室裡,近十年的工作總結、財稅報表、會議記錄、信訪卷宗,他一頁一頁地翻,一本一本地看。柳林鄉的人口、耕地、宗族結構、經濟狀況、曆史遺留問題,還有兩派鬥爭的來龍去脈,都藏在這些枯燥的文字裡,被他一點點摸得清清楚楚。

冇事的時候,他就騎著那輛舊自行車,往各個村子跑。不隻是送通知,更多的是往田埂上鑽,往村民家裡坐,跟他們聊收成,聊稅費,聊日子過得難不難。

他寫了三年的農村改革,卻直到這一刻,才真正讀懂了這片土地。

淮河沿岸的這片平原,土地肥沃,卻十年九澇。農民守著幾畝薄田,一年到頭,風吹日曬,收的糧食,交了農業稅、鄉統籌、村提留,剩下的,勉強夠一家人餬口。遇到災年,顆粒無收,稅費卻一分不能少,隻能賣了家裡的牲口,借了高利貸,才能勉強交上。

王家村的老支書,跟他坐在田埂上,抽著旱菸,歎了口氣:“陳乾部,不是我們抗稅,是真的交不起啊。一年忙到頭,兜裡比臉都乾淨,拿什麼交?上麵的人隻看數字,隻看任務完冇完成,誰管我們老百姓的死活?”

陳敬之沉默著,冇說話。

他論文裡寫的那些困境,那些癥結,此刻就活生生地擺在他麵前,比紙上的文字,要沉重千百倍。他想做點什麼,卻又發現,自己什麼都做不了。他隻是一個小小的科員,連自己的命運都掌握不了,又怎麼能改變這些村民的命運?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把這些都記下來,記在自己的筆記本上,也記在心裡。

日子一天天過去,轉眼就到了年底。

鄉裡要準備年終總結,要給縣裡報材料,黨政辦一下子忙了起來。黃國泰把大部分的材料,都交給了陳敬之來寫。王建軍負責把關,周明禮和李紅梅,依舊是甩手掌櫃,隻等著年底拿獎金。

陳敬之熬了好幾個通宵,把全鄉一年的工作,分門彆類,整理得清清楚楚,數據詳實,條理清晰,寫得紮紮實實。

黃國泰看了,讚不絕口,直接報給了趙山河。趙山河在全鄉年終總結大會上,拿著這份報告,念得底氣十足,散會後,特意跟黃國泰說了一句:“今年的總結寫得不錯,那個新來的大學生,是個可塑之才。”

這話傳到了黨政辦,所有人看陳敬之的眼神,又不一樣了。

年底評優,辦公室唯一一個優秀科員的名額,給了陳敬之。

公示貼出來的那天,周明禮的臉拉得老長,摔摔打打的,嘴裡嘟囔著:“不就是會寫幾個字嗎?來了半年,就拿優秀,真當這地方是大學呢!”

李紅梅也在一旁附和:“就是,咱們乾了這麼多年,都冇輪上,他一個新來的,憑什麼?”

陳敬之聽見了,卻冇理會。他拿著轉正定級的表格,走進了黃國泰的辦公室。

入仕半年,他終於從試用期,正式成為了一名國家乾部,一名柳林鄉黨政辦的科員。

走出辦公室的時候,外麵飄起了雪。

一九九〇年的第一場雪,細細碎碎的,落在淮河岸邊的土地上,把泥濘的土路,蓋得嚴嚴實實。

陳敬之站在院子裡,看著漫天飛雪,心裡異常平靜。

這半年,他坐了半年的冷板凳,看了半年的人情冷暖,學了半年的官場規矩,磨平了身上的書生氣,也守住了自己心裡的那點東西。

他依舊是那個無依無靠的外來者,依舊在權力場的邊緣徘徊。但他不再是那個剛下車時,手足無措的青澀書生了。

他看清了規則,摸透了人心,也找到了自己要走的路。

雪越下越大,落在他的頭髮上,肩膀上,冰涼刺骨。他卻挺直了腰背,一步步朝著宿舍走去。

腳下的路,被雪蓋著,看不清深淺。但他知道,隻要一步一步走穩了,就不會摔跟頭。

一九九〇年,就要過去了。他的仕途,纔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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