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宴禮一怔。
他似乎沒料到她會有這樣的舉動。
隨即,修長的手指一勾,輕易地將雪茄從她指尖抽了回來。
動作流暢,帶著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手腕微轉,精準地將那支價值不菲的雪茄,拋進了幾步之外的垃圾桶裏。
“哐當”一聲輕響。
“小孩子,不要學壞。”他聲音恢複了一貫的平淡,聽不出什麽情緒。
沈書窈望著空落落的指尖,又看了看垃圾桶,濃密的睫毛慢慢垂了下去,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哦。”她應了一聲,聲音悶悶的,帶著點不易察覺的失落。
書房裏安靜了一瞬。
一旁的老先生適時地清了清嗓子,打破了這微妙的氛圍。
他愛才心切,目光還流連在方纔那幅梅圖上。
“周先生,沈小姐天賦確實難得。不過,要定方向,還需多看。”
老先生斟酌著開口。
“國畫題材萬千,風骨各異。不如讓沈小姐再多試幾樣?梅蘭竹菊四君子,或是牡丹這類富麗題材,都試一試。看看她心性與筆意,更貼近哪一種。專精一脈,方易成就。”
周宴禮聞言,目光轉向沈書窈,帶著詢問。
沈書窈抬起頭,對上他的視線,輕輕點了點頭。
眼神裏沒了方纔的怯生生,反而多了點躍躍欲試的好奇。
“好。”周宴禮對老先生頷首,“那就有勞您指點。”
接下來的時間,寬大的書案變成了沈書窈的試驗場。
老先生讓人換上了新的宣紙,沈書窈則沉浸在了筆墨的世界裏。
她下筆依舊生澀,佈局甚至有些笨拙。
筆下的牡丹,開得極盛,極豔,幾乎有些囂張。
像是從荊棘地裏掙紮而出,迎著風雨,也要開出一片灼灼其華。
老先生站在一旁,撚著胡須,久久不語,眼中光芒卻越來越亮。
“沈小姐筆下萬物,皆有一股‘生’氣。而這股氣,在牡丹上體現得最為淋漓盡致,渾然天成。牡丹國色,本是富貴象征,但在沈小姐這裏……”
老先生頓了頓,尋找著措辭。
“倒有幾分我命由我不由天的野性美。專攻牡丹一脈,或許能走出一條與眾不同的路。”
周宴禮一直靜靜立在窗邊,目光落在沈書窈和她的畫上,沒有說話。
沈書窈放下筆,鼻尖和臉頰都沾上了星星點點的墨彩,像隻不小心打翻了顏料盤的小花貓。
她忽然沒頭沒腦地,轉頭看向周宴禮,眼睛亮晶晶的:“小叔叔,你覺得我像什麽花?”
周宴禮眉梢微挑,似乎覺得這問題有些孩子氣。
他目光掃過紙上那叢最奪目的牡丹,隨口道:“牡丹?國色天香,倒也襯你。”
“不對。”
沈書窈卻搖了搖頭,帶著點少女特有的嬌憨,“牡丹太端莊,太規矩了。我覺得我像玫瑰!”
周宴禮聞言,低低地笑了聲。
難得有閑心陪她玩這個幼稚的比喻遊戲。
“玫瑰帶刺。”他語氣溫和,卻帶著一種篤定的意味,“窈窈,你不需要長刺。”
他走近兩步,在她麵前微微俯身。
伸出手,用指關節處,輕輕擦去她鼻尖上那一點不小心蹭到的墨跡。
“有我在,”他看著她驟然顫動的睫毛,聲音低沉,字字清晰,“沒人能欺負你。”
“不過,你想是什麽花都可以。”
沈書窈垂下了眼睫,濃密的陰影蓋住了眸底一閃而過的情緒。
她彷彿自言自語般開口:“那……小叔叔像鬆。”
周宴禮擦拭的動作幾不可察地一頓。
“很高,很穩。”
沈書窈依舊低著頭,聲音輕得像羽毛,卻一字字飄進他耳中,“好像……永遠都不會變。”
他揉了揉她柔軟的發頂。
力道不輕不重,帶著長輩的溫和與一絲難以言喻的距離感。
“好了,”他說,“別胡思亂想。”
“好好畫你的牡丹。”
周宴禮的話音落下不久,書房門便被輕輕叩響。
江特助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平靜無波:“先生,二爺來了,在會客廳等您。說是為了小少爺工作的事。”
“帶二叔去會客室稍坐。”他吩咐道,語氣聽不出什麽情緒。
隨即轉向沈書窈,聲音放低了些,“自己在這裏畫,累了就休息,嗯?”
沈書窈握著筆,乖巧地點點頭。
-
會客廳裏,周家二叔周宏達正背著手,打量著牆上價值不菲的名畫。
聽到腳步聲,立刻換上熱絡的笑臉轉過身。
“宴禮,忙什麽呢?二叔沒打擾你吧?”
他目光在周宴禮身後掃了掃,沒看到預料中可能跟著的人,笑意更深了些。
“二叔。”周宴禮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徑直走到主位坐下,姿態疏淡。
就在這時,會客廳另一側的偏門被輕輕推開。
沈書窈端著一個紅木托盤,上麵放著兩盞剛沏好的茶,小心翼翼地走了進來。
她換了身簡單的棉質連衣裙,頭發鬆鬆挽著。
顯然是聽到有客人,想著幫忙。
她走到茶幾邊,將茶盞輕輕放在周宏達和周宴禮麵前,聲音細細的:“二叔公,請喝茶。小叔叔,你的。”
動作有些生澀,卻極其認真。
周宴禮的眉頭卻幾不可察地蹙起。
就在沈書窈放好茶,準備退到一旁時,他忽然伸手,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不重,卻帶著不容抗拒的意味,輕輕一帶。
沈書窈低呼一聲,猝不及防被他拉到了身邊,按在了緊挨著他主位的沙發上。
“讓傭人來就好。”
周宴禮鬆開手,語氣平淡,聽不出什麽情緒,卻有種自然而然將她納入羽翼下的姿態。
他順手將傭人剛送來的溫水推到她麵前,“喝這個。”
周宏達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嘴角撇了撇,擠眉弄眼地“嘖”了一聲。
“宴禮啊。”
他拖長了調子,端起沈書窈剛放下的那盞茶,吹了吹浮沫,意有所指。
“你現在也是周家家主了,一舉一動都有人盯著。二叔說句掏心窩子的話,你可別嫌二叔囉嗦。”
他頓了頓,目光像是不經意地掃過安靜坐著的沈書窈。
“窈窈這孩子模樣是招人疼。但,說句實在話,終究不是你哥親生的。你把她放在身邊,不太妥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