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地碎片。
有幾滴茶水甚至濺到了他一絲不苟的西裝褲腳上。
他卻渾然未覺。
隻是死死盯著報告上最後幾行字,手背上青筋暴起。
所有人驚駭地低下頭,連江特助都繃緊了身體。
一片死寂的恐懼中,隻有一個細小的身影動了。
沈書窈小心翼翼地繞過地上的狼藉,走到他身邊。
她似乎也被那聲巨響嚇到了,眼眶微紅,卻還是伸出小手,輕輕拉了拉他沾了點茶漬的袖口。
力道很輕,帶著試探,像幼獸觸碰發怒的雄獅。
“小叔叔……”
她聲音細細的,帶著不安的顫抖,“你……生氣了嗎?”
周宴禮猛地回過神。
他驟然鬆開手,任由那份被捏得不成樣子的報告飄落在地。
低下頭,看向身側的女孩。
她仰著臉,清澈的眼裏映著他此刻可能有些駭人的表情,裏麵盛滿了不解和擔憂。
那眼神,像一盆冰水,澆滅了他心頭暴戾的火焰。
隻剩下尖銳的刺痛和無處宣泄的窒悶。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翻湧的駭浪被強行壓回深淵。
“小叔叔,其實我沒事,真的。”
他沒有接她的話。
隻是伸出手,繞過她的肩膀,用一種近乎禁錮又充滿保護的力道,將她輕輕按進了自己懷裏。
下巴抵著她柔軟的發頂。
“江特助。”
“在。”
“去監獄。”周宴禮頓了頓,“看看那對夫婦過得怎麽樣。務必,保證他們能在裏麵,安然度過晚年。”
最後幾個字,輕如耳語,卻重如鐵錘,砸在寂靜的空氣裏。
江特助背脊一凜,立刻躬身:“明白,先生。一定......妥善安排。”
醫療團隊悄無聲息地退去,彷彿從未出現過。
周宴禮沒再說話,隻是擁著沈書窈,在滿室狼藉和無聲的驚悸中,站了許久。
久到沈書窈以為時間都停止了,他才極輕地歎了口氣,鬆開她。
抬手,用拇指略顯粗糲地擦過她不知不覺滑下眼淚的眼角。
“對不起。” 他低聲說,不知是為嚇到她而道歉,還是為別的什麽,“嚇到你了。”
緊接著,營養師上前。
遞上一份厚達數頁的食譜。
周宴禮接過,看也沒看,直接反手壓在廚房主管胸前,“照做。”
“她的體重每增加一克,你的薪水就多一萬。”
“要是她少吃一口......”
他抬起眼,目光掃過廚房裏所有低頭屏息的人。
“你們知道後果。”
-
接下來的幾天,豪宅成了某種意義上的頂級人才測評中心。
不同領域的專家教授如流水般進出,對沈書窈進行全方位的評估測試。
最後來的,是一位頭發花白、氣質清矍的老先生。
國內國畫界的泰鬥,被周宴禮親自請來。
老先生正看著沈書窈方纔畫的孤梅。
梅花點點,透著一股從石縫裏掙紮而出的生命力。
技法稚嫩,破綻百出。
但那股撲麵而來的“氣”,卻讓見慣大家之作的老先生,久久沉默。
最後,他抬起頭,看向周宴禮,緩緩吐出一句話:“周先生,沈小姐在國畫上,是老天爺追著喂飯吃的天賦。而且她自己也很享受作畫的過程。”
“這些年,是泥潭壓了她的靈性。”
老先生頓了頓,眼中是毫不掩飾的愛才之心,“她若走這條路,假以時日,必成大器。”
周宴禮指間夾著一支雪茄,並未點燃,隻是慢慢撚著。
“她想走,那就走。”
他聲音平淡,卻一錘定音,“江臨,去請最頂尖的大師。不是一位,是所有流派的頂尖人物。她要學,就學最好的。”
“是,先生。”
江特助剛要轉身,書房的門被輕輕敲響了。
很輕,帶著點猶豫。
然後門被推開一條縫,一隻小腦袋怯生生地探了進來。
是沈書窈。
她換下了睡衣,穿著柔軟的淺色毛衣,頭發鬆鬆地紮在腦後,幾縷碎發落在白皙的脖頸邊。
手裏端著一個空了一半的燉盅。
“怎麽了?”周宴禮將雪茄放在一旁,聲音不自覺地放緩。
沈書窈端著燉盅,小步挪到他巨大的紅木書桌前,把燉盅往他麵前一放,聲音軟軟糯糯,帶著點委屈:“小叔叔,我真的……喝不下了。”
燉盅裏是廚房嚴格按照營養師配方,用名貴藥材和食材,文火慢燉的補湯。
連著喝好幾天了,她實在喝不下了。
周宴禮看了眼燉盅,又看看她皺成一團的小臉。
“那就不喝。”他說得理所當然。
“可是,”沈書窈抬起濕漉漉的眼睛,怯生生地看著他,“我、我記得那天,你說我少吃一口,就要懲罰廚房的哥哥姐姐……”
她聲音越說越小,手指緊張地絞著毛衣下擺。
“我、我怕他們因為我被罵。”
原來是怕連累別人。
周宴禮心下瞭然。
看著眼前這顆善良得有點過分的小腦袋,心底那片冰冷的荒原,好像又被什麽輕輕撓了一下。
他微微頷首,語氣是自己都未察覺的縱容:“好。不追究他們。”
沈書窈眼睛立刻亮了,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整個人都輕快起來。
周宴禮將一份精美的學校簡介冊推到桌邊,指尖在上麵點了點。
“過來看看。我給你選了幾所高中,都是京市頂尖的私立學校,環境和資源最好。”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她依舊單薄的身形上,“不過我覺得,以你目前的情況,請私教到家裏來,更有針對性,也更安全。”
他緩緩向後靠進寬大的真皮座椅裏,點燃手上那支雪茄。
“當然,一切都以你的意願出發。你想去學校,我們就去學校。你想在家,我們就在家。”
她沒有回答。
繞過寬大的書桌,又往前挪了一小步。
目光,落在周宴禮指間那支深褐色的雪茄上。
火光點點。
煙霧朦朧了他那雙幽深的眼眸。
男人察覺她的視線,動作微頓。
正要開口,卻見她忽然又上前一步。
然後,做了一個讓他,也讓一旁眼觀鼻鼻觀心的江特助,瞳孔微縮的動作。
她伸出小手,指尖帶著點小心翼翼的試探,竟飛快地將他指間那支雪茄抽走了。
周宴禮手指僵在半空。
沈書窈將那支比她手指還粗的雪茄舉到眼前,好奇地看了看。
小臉仰起,她舔了舔有些幹的嘴唇,聲音細若蚊蚋,卻帶著一種天真又致命的試探:“小叔叔...”
“這個好吃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