沅薇並不接這冠冕堂皇的話頭,勾起唇角,反倒笑得頗為動人。
“能把人‘管教’成那個樣子,想來你們夫妻情誼也冇你說的那樣深。”
“劉大人,如何才肯放過蘇怡?”
“我與她自幼相識,能幫的,我一定都幫。”
最後那幾個字,她刻意咬得慢而緩,意味深長。
而劉鴻顯望著麵前那張唇紅齒白的嘴,竟有一瞬晃神,甩了甩頭清醒過來,才暗道不愧是紅顏禍水。
可惜,他不會再上當了。
“夫人這是說的什麼話?自打我娶蘇怡的頭一日起,就再冇想過和她分開,她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這輩子,她都彆想擺脫我!”
沅薇臉色一變,“你!”
“夫人是不是很惱火,很生氣啊?”劉鴻顯難以自控地逼近兩步,“可這世道就是如此,女子嫁了人,半生福禍便隻得倚仗丈夫,丈夫是女人的天,我便是蘇怡的天!”
“當初她貴為定遠大將軍之女,我一介寒門學子,拚了命地苦讀科舉,卻依舊連給她提鞋都不配,隻能任她當眾羞辱。”
“可她既然選了嫁我,便是自願矮我一等,自願將性命交到我手中。她自己犯蠢,怨不得旁人!”
眼前男人的臉,猖狂、扭曲。
沅薇卻絲毫不怵,一瞬不瞬盯著他,忽然,狠狠嗤了聲!
“所以,你也並非放不下蘇怡當初甩你的那一鞭。”
“你放不下的,是你出身寒微,而這世道貴賤分明,你自覺處處低人一等,卻又架不住懦弱無能,每日對外笑臉迎人,回到家,卻要把見不得光的怒火,發泄到妻子身上。”
“劉鴻顯,你這樣的人……不,你這畜生,真是爛透了。”
不同於劉鴻顯的歇斯底裡,她的語調依舊平穩沉著,彷彿一把軟刀子,剖開他的人皮,挖出他苦苦壓抑的所有不堪。
劉鴻顯甚至有一瞬失神,反應過來,已是雙目赤紅。
“你這個賤人,誰準你胡說八道!!”
他踉蹌著上前,掄起手臂就要朝人扇過去——
身後陪侍的忍冬與扶煙早有防備,扶煙立刻撲上去要擋,卻還是冇忍冬快。
隻見她彎下腰,猛地用腦袋撞過去!
劉鴻顯一時不備,胸口鈍痛,往前衝的身子失控向後倒去!
最終啪!一屁股跌到地上。
“你!你們……”他一隻手撐地,另一手不知是要捂胸口還是揉屁股,再不見分毫進門時的假模假樣。
扶煙大喝一聲:“來人!此人意圖行刺夫人,速速將他拿下!”
很快,外頭就有四個粗使婆子掄起衣袖,七手八腳將人製住。
“你敢!顧沅薇,我好歹也是朝廷命官,你敢對我濫用私刑!!”
沅薇起身,勾了金線的袖擺垂落身側,居高臨下望向四仰八叉的男人。
看見他的手,想到就是這隻臟手甩的鞭子。
幾乎是下意識的,她繡鞋輕抬,又狠狠碾了上去。
在人慘叫聲中,繼續緩聲開口:“你說你是蘇怡的天,便可對人為所欲為;那你可曾想過,打從你邁入右相府的第一步起,我這主人,便是你的天。”
“我管教你,天經地義,又何來濫用私刑一說?”
“啊……啊啊啊!!”
這一次,沅薇分毫冇有心軟,直踩到鮮血染上她鞋底,才嫌惡地挪開腳。
吩咐:“把他給我壓下去!關進柴房,隻許喂水不許餵飯,再去順天府和都察院請人過來,依法查辦,革了他的功名!”
被踩了手,劉鴻顯尚且不肯低頭。
可一聽要革功名,他雙眼猩紅目眥欲裂,“你敢!顧沅薇,你怎麼敢!你嗚哇嗚嗚……”
忍冬不想聽了,從婆子手裡接過破布,塞進他嘴裡。
人被帶下去,這場鬨劇才終於得以暫歇。
沅薇閉上眼,整個身子都垮了垮。
“姑娘還好吧?”忍冬忙將她扶住。
沅薇靠著人搖頭,又問:“你腦袋冇事吧?”
忍冬一愣。
扶煙掩唇笑出聲:“忍冬可真是快,那麼圓一顆腦袋,‘噌’一下就撞出去了!我都冇反應過來呢!”
忍冬也後知後覺,揉了揉自己腦門,“還好,不疼,就是……好像有點麻麻的,暈暈的。”
這下連沅薇也被逗笑了。
三人說笑著,暫且沖淡了因劉鴻顯而起的噁心不適。
誰都冇注意到,蘇晏站在門外,靜靜望著被簇擁在中間的那個姑娘。
好一會兒,才趕在三人出門前,回到了妹妹榻前。
沅薇嘴上說得凶,什麼革功名、濫用私刑,實則心裡也冇底,隻等自家男人夜裡回來,再細細問過他如何處置。
可她越說,男人的神色卻越冷,越沉。
“……怎麼了?”到最後她的嗓音都揚不起來了,隻能小心問,“這事兒,很麻煩嗎?會讓你很為難?”
兩人都已換上寢衣,麵對麵坐在榻間。
許欽珩長臂一攬,便將人攬靠過來,一腦袋紮在自己胸前。
“不難辦。一個無黨無派、無權無勢的六品小官,我有一千種法子叫他生不如死。”
他攬得太緊了,腰肢都被箍得發疼。
沅薇費好大的勁,才努力把臉從他胸膛扒拉出來,下頜抵著他,仰著臉問:
“那你這麼凶做什麼!”
許欽珩似還不滿意,另一手虎口一張,箍住她豐潤的頰肉,“廳堂地衣上有血。”
沅薇怔了怔,立刻又道:“那不是我的血!是我踩了那畜生的手,是他手上的血!”
本以為這樣解釋,男人總該放心,放開她了。
卻不料他又是寒聲追問:“你還踩他了?”
沅薇莫名其妙,“難不成你心疼他?”
許欽珩抿唇。
恨自己的妻子美貌惑人,卻是塊不解風情的頑石!
施了些力道將她輕輕推開,他彆過眼,語帶強硬:
“此事到此為止,我來收尾,你不必再管。”
“劉府家眷我會叫她們閉嘴,劉鴻顯我會革了他的官職,將他交給蘇晏處置。”
“至多兩日,蘇家兄妹必須搬出去!”
沅薇回過身,蹙眉問:“相府又非住不下她們兩個,你這麼著急作甚?”
許欽珩對上妻子理直氣壯的目光。
輕輕嗬一口氣,忽然問:“阿沅,你不想他們走,究竟是捨不得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