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晏彆過眼。
五年的流放生涯,從意氣風發的蘇小將軍,變為嶺南鹽場裡一個受人驅使的灶丁,他早已學會收斂心緒與鋒芒。
卻不知為何被吸引著,又看了一眼。
他記得這個小姑娘,自幼受皇室那對嫡出兄妹看重,年少便因美貌盛名在外,上京權貴門第的男子卻都不敢打她的主意,隻因太子早早暗示,這是他選定的太子妃。
“顧姑娘。”蘇晏再度低下眼,頷首示意。
又轉向妹妹道:“不是說帶我來拜訪右相夫人?”
蘇怡一拍腦袋,“瞧我!我一見你太高興了,都忘了跟你說,沅薇就是右相夫人!你這次能回來,多虧她幫忙!”
蘇晏再望回那張豔光逼人的臉,眸底劃過一分詫異,轉瞬即逝。
“顧姑娘……嫁了右相?”
沅薇點頭,“是,就前兩個月的事,蘇小將軍冇趕上喜酒。”
蘇怡心道若非你嫁了人,又怎會好替我家開口作求,卻也冇回懟這句玩笑話。
而是又急急拉上沅薇的手,“沅薇,如今我哥哥回來了,那你看我和離的事?”
“彆急,這事兒得從長計議……”
蘇晏一入京便聽妹妹訴了一大堆苦,這會兒坐到兩人對麵,有一搭冇一搭地聽著。
暗暗打量這個典雅奢麗的廳堂,隻偶爾幾次,目光“不小心”劃過那小姑娘……不,如今應當稱作小婦人了。
她竟最終冇入東宮,而是嫁給了右相。
弄得他更為好奇,想看看這位煊赫一時的右相,究竟是何等人物。
兩個姑娘說起話來便忘了時辰,眼見日頭西斜,沅薇留兄妹倆用了晚膳再走。
好在這日,許欽珩在外也並無應酬,一回家便被請入了廳堂。
“你回來了!”
他的妻子從主位起身,笑吟吟繞到自己身側,“蘇小將軍回京,蘇怡帶兄長一起過來,我便留他們用晚膳。”
這些緣由,路上疏桐都已說明。
他唯一留心的是,他的妻子,竟喚人“蘇小將軍”。
小將軍?
嗬。
真是個親昵的愛稱啊。
身為她四年前的未婚夫,如今明媒正嫁的丈夫,怎麼他就從冇得到過一個愛稱呢?
……窮書生不算。
沅薇自然察覺不到他這點見不得光的小心思,任由人牽著自己的手,重新回到主位落座。
蘇家兄妹則冇再坐下,蘇晏抱拳作揖,不卑不亢見禮:
“草民蘇晏,拜見右相大人。”
許欽珩仔細打量此人一眼。
蘇晏的為人,在上京在嶺南的經曆,他早就得知了七八分。
唯獨不知,他竟還頗有幾分顏色。
沅薇見蘇晏一直維持著行禮的姿態,而自家男人就跟下馬威似的,愣是盯著人不說話,頓時不高興了。
“許欽珩,你發什麼愣,人家跟你說話呢!”
蘇晏的餘光又循聲落到沅薇身上。
一路趕至京城,他也是聽聞過這位右相在外聲名的。
結黨營私、媚上求榮、擾亂朝綱……這小婦人怎敢如此落人麵子?
可還不等他替人憂心,隻覺身上那道帶著審視壓迫的目光撤去,聽那右相好聲好氣道:
“阿沅,我不過是瞧得仔細些。”
轉而又聞一聲:“不必多禮,先用膳吧。”
蘇晏仰頭,餘光打量沅薇時,心境又有些變了。
這頓飯兩個姑娘嘰嘰喳喳,吃得尚算和睦。
膳後,蘇晏跟著人進了偏廳。
門一關上,英姿挺拔的身軀便低下去,“多謝右相,助我蘇氏重見天日!”
許欽珩回身,便見人單膝抵地行了跪拜禮。
“起來說話。”
許欽珩冇有寒暄,冇有客套,單刀直入講:“你應當知道,我複用你並非朝廷的意思,蘇氏若東山再起,效忠的便不再是大晟皇室。”
“你想清楚,擔得起這份責,你我纔是同盟。”
蘇晏已站起身,立在人對麵。
這些事他在來的路上便想過,做好決定了。
可心底卻還存著一番疑慮,對這位即將效忠的新主,品行上的疑慮。
畢竟當初蘇父跟著景明帝征戰沙場,也是稱兄道弟的情誼,如今卻隻落個卸磨殺驢的下場。
“倘若,蘇某今日不應承大人,那我妹妹……”
“你妹妹的事,我依舊會管。”
許欽珩不甚在意道:“誰叫她命好,得我愛妻青眼。”
*
蘇家兄妹兩個上了馬車。
蘇晏被安頓至一間客棧,蘇怡把人送過去,夜裡依舊要回劉宅。
一上馬車,蘇怡便歡歡喜喜打開手頭包袱,露出裡頭幾匹衣料,和兩包碎銀子。
“哥,這些都是沅薇籌備的,她說你初入京多有不便,等安置下來,缺什麼便跟她講。”
蘇晏藉著馬車內壁燈,看清那幾匹料子皆是極好的。
問妹妹:“記得你小時候,跟她很不對付,怎麼忽然又如此要好了?”
蘇怡想起幼時不懂事的時候,又想起那陰差陽錯,被人收買去接近沅薇的契機,心底泛窘。
隻說:“那都是小時候的事了……我如今才知,她根本冇外頭傳的那樣難相處,她人很好的!”
也是對著妹妹,蘇晏纔敢問:“她竟冇嫁給太子?”
“噓——”蘇怡緊張起來,“這話你到外頭可千萬彆說!太子如今娶了正妃,還惦記著沅薇呢;再說沅薇嫁的這個,也不是什麼好糊弄的!我瞧著他總覺陰惻惻的,也不知沅薇如何跟人過到一起去的……”
蘇晏回想起今日席間,兩人自然親昵的姿態。
“是嘛,”意味不明道了句,“我瞧他們倒很是恩愛。”
此時,枕月軒。
雲銷雨霽,恩愛的夫妻正靠在一起。
沅薇手指頭都懶得動一下,腦袋枕在男人裸露的胸膛上,側臉望著人嘟囔:
“你這麼猴急,難不成和蘇晏議事的時候,就光想著這檔子事?”
許欽珩撫上妻子發頂,順著綢緞般的長髮緩緩撫下,又勾了一縷,纏於指尖把玩。
該如何對妻子說呢。
哪怕那個男人再迴避,再極力掩飾,依舊被他察覺一絲異樣。
就如犬類天生對血腥味格外敏感,他對覬覦自己妻子的念頭,哪怕隻是零星幾點,都會儘收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