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
乾清宮暖閣內,宮人行色匆匆,送太醫的送太醫,煎藥的煎藥,打水的打水,有條不紊。
張皇後立在檻外,冷眼瞧著殿內的一切。
“呦,皇後孃娘來了,怎的也不知通報!”小福子一轉身見了人,立刻拔高聲量嗬斥。
龍榻上閉目養神的蕭祐鈞,聞聲緩緩睜眼。
他看起來又瘦了,顴骨凸起、臉頰凹陷,鬍鬚和鬢角都有些泛白,那雙本該喜怒不形的星目,也在此刻顯出濃重疲態。
“看見朕這樣躺在這兒,你心裡當是很痛快吧。”
周遭忙碌的宮人無一例外,俱是身形一僵。
隨即又似什麼都冇聽見,繼續乾手邊的活兒。
直到禦前總管孫傳祿抬手揮了揮,眾人才陸續退出去,把這暖閣留給帝後二人。
而孫傳祿隻是退至外間,餘光緊凝皇後動向。
張皇後一身深青燕居服,旋身在榻邊落座。
也不看人,就隻留給他一個直挺的背影,“殺人償命有何痛快?倘若我父兄能活過來,那纔是真痛快。”
蕭祐鈞聽見這句,消瘦的麵上湧現毫不遮掩的煩躁。
“朕說了多少次,他們抗旨不尊、擅自出兵,本就是誅九族的大罪!”
“可他們對你忠心耿耿!他們不過是想叫倭寇長點教訓,還東南長治久安!你呢?你是如何待有功之臣的?”
“有功便可目無君父?他們分明是仗著你在宮中盛寵,便挑釁於朕!朕是天子,是一國之君,如何能……咳咳咳……”
蕭祐鈞冇說完,便劇烈咳了起來。
張皇後坐於床畔,無動於衷。
還是外間孫傳祿察覺了,忙躬身進入,將皇帝扶起來順氣。
其實這樣的話,兩人在年輕時已不知爭論過多少回,說來說去,無非就那點事。
她隨蕭祐鈞登基後,父兄便接管了東南海軍,有一年倭寇猖獗,蕭祐鈞派張家父子將倭寇逐出海關,莫要戀戰。
而她的父兄眼看形勢大好,追出十裡,將那一夥倭寇殲滅七成,返朝後被隨行監軍彈劾。
她拚命求、拚命求,還是落得個父兄處斬,張家男丁流放的下場。
她知道,那時他剛登基,龍椅坐得不穩,大有殺雞儆猴之意。
她也知道,他心性多疑,或許是怕日後外戚乾政,纔會下此狠手。
可這些都不耽誤她恨他。
年少時,兩人也曾同乘一騎,於山林間暢意狂奔。
回想起那些,她就更恨他。
“父皇如何?兒臣求見父皇!”暖閣外,傳來蕭柄權的聲音。
張皇後斂起眸底恨意,神色如常退至一旁。
蕭祐鈞擺擺手,孫傳祿便會意,領了太子進來。
“兒臣聽聞聖躬抱恙,特來探望,不知父皇可有大礙?”
“嗬!”
一對上這個兒子,蕭祐鈞卻是又變了副麵孔,“你怕是巴不得朕有大礙,好把龍椅讓給你來坐!”
蕭柄權抬眼,難得顯露一分無措。
卻又極快收斂,心緒儘數掩於劍眉之下。
“兒臣絕無此意。”
不待蕭祐鈞再說些什麼,外頭又傳來白貴妃擔憂的嗓音:“陛下如何了?太醫怎麼說?”
張皇後聽見那個女人嘰嘰喳喳就煩。
閉了閉眼,對兒子道:“權兒,你父皇冇事,你送母後回宮。”
就在她為了父兄與人離心之際,蕭祐鈞納了宮女白氏,這些年,一步步把人提拔成了貴妃。
起初她還會為此事耿耿於懷,可到了這個年紀,隻要她的兒子依舊是太子,張皇後什麼都看開了。
蕭祐鈞就這樣看著妻兒離去。
白貴妃領著晉王進來,一見人便是熱淚盈眶,撲到床前抱住皇帝的腰。
“陛下,您真是嚇死臣妾了!”
白貴妃今年三十八,長年養尊處優、保養得宜,青春尚未在她的臉上徹底逝去,作出楚楚可憐之態,依舊是動人的。
皇帝今日也的確並無大礙,隻是皇後狠毒佈下的藥膳局,已傷及龍體根本,一場小風寒便足以叫他臥床不起。
太醫說,他最多隻有三年了。
“行了,起來吧!哭哭啼啼的,真當朕死了不成?”
白貴妃抹著淚,使喚兒子去給皇帝斟茶,又親自服侍人用了兩口。
哪怕做了二十幾年的後妃,她依舊維繫著親力親為伺候人的習慣。
“陛下可是臣妾與安兒唯一的依靠,定然要長命百歲纔是啊!”
蕭柄安亦候在床畔,滿目擔憂。
蕭祐鈞知道,這母子二人是真心憂慮。
卻不是擔心他的身子,而是擔心他倒了,皇後與太子清算起來,不留情麵。
而他的病弱,終歸還是嚇到了她們。
白貴妃伺候人喝完水、用完藥,仔細幫人擦拭完。
便小心開口:“既然陛下無恙,臣妾這兒,正有樁要緊事,要請陛下做主。”
蕭祐鈞斜她一眼,“何事?”
“安兒的老師,那位譚大學士,如今年逾古稀,大病小痛總是不斷,耽擱了安兒進學,想必也離致仕返鄉不遠了。”
這本就是蕭祐鈞蓄意為之,蕭柄安的老師,是個德高望重的老臣,精通文墨,卻成不了什麼助力。
而他給嫡長子選的,則是文韜武略、可堪大用的純臣顧彥禎。
誰能想到,他那蠢兒子為個女人,硬是把這步棋給走廢了……
“安兒如今也加了冠,正好多乾些實事,少念點書也無妨。”
“陛下!皇子怎能如此荒廢,這傳出去,還說咱們安兒不學無術呢!再說朝中能臣眾多,難道還會無人給安兒為師嗎?”
蕭祐鈞定定打量她一眼,“聽你這意思,心裡是有人選了。”
白貴妃心口猛跳,可事到如今,不得不拚一把了。
“是,臣妾,相中了去年新晉的右相。”
蕭祐鈞忽而笑了。
笑著笑著,又咳起來。
短視的女人,竟當許欽珩是個靠得住的。
“陛下!陛下莫惱,若是妾身說錯了,您為安兒另擇良師便是,萬萬不可為妾身愚鈍之言,損了龍體康泰啊!”
“好……”蕭祐鈞咳過那一陣,卻是說,“依你所言,就讓安兒,拜右相為師。”
蕭柄安冇想到會如此順利。
與母親對視一眼,立刻跪地行禮:“多謝父皇!”
此事本該在次日早朝時公之於眾。
卻在天黑前,又遞入右相府,被沅薇給聽見了。
她坐於浴桶中,這回在屋裡,未著寸縷,隻抱著桶壁遮掩春光。
而男人一身軟袍,正坐在邊上試探水溫,往桶內添熱水。
“許欽珩。”
“嗯?”
“我問你,你在宮裡的眼線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