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恒一進去就不大對,這樣好的廂房,這樣好的時機。
這呆子見扶煙坐在屏風後,卻是把帕子搭在屏風上,說孤男寡女不可共處一室,轉身就要走。
“啊?”沅薇眨一眨眼,“也怪我冇說清,我還以為暗示他夠明白了呢。”
扶煙忿忿道:“這算什麼,氣人的還在後頭呢。”
“我腆著臉叫住他,跟他說,今日姑娘既定了這廂房,不如用些點心,說幾句話再走。”
“我聽姑孃的意思,還當他對我有意,便問,‘寧大人以為,一介官身娶個賤籍奴婢為妻,值當嗎’。”
她這話,一是試探男人的心意。
二來則是怕人看輕自己,點明要做正妻,絕了他納自己為妾的念頭。
沅薇一轉眼珠便明白她的意思,問:“然後呢,他怎麼說?”
“他就開始背大晟律法了!”
扶煙近乎失態地喊了聲,“他說絕無可能,本朝律法,良民不得與賤籍通婚,官員彆說是娶奴婢為妻,就是納來做妾也不成的!”
“真是氣也氣死我了,怎會有他這樣的人?”
“他既無意,又何必勾勾纏纏來還這勞什子,何必招惹我呢!”
扶煙說著,似實在不解氣,手中那方帕子丟進那裝滿瓜果的食盒,恨不能立刻一起打包丟掉。
沅薇也是頭回見扶煙如此失態,沉思片刻。
小心問:“會不會,是你問得太含蓄,他壓根冇聽懂呀?”
扶煙不可思議,“姑娘!我那問的還叫含蓄嗎?我就差直言問,寧大人,你肯不肯娶我做正妻了!”
“難道姑娘當年和相爺定婚時,也得問到這份上嗎?”
沅薇:“……”
彆說,她還真就問了。
可自己是自己,扶煙是扶煙,沅薇還是知道不一樣的。
“扶煙,你先彆急。你那話問旁的男人,他們多半也就懂了你的意思……可那是寧恒啊!這呆頭鵝,你不直言問出來,他還真當你在考校他,是否熟通大晟律法呢。”
扶煙斂眉不語。
過好一陣,才訕訕道:“我隻怕他並非遲鈍,而是分明懂了還要裝不懂,罷了姑娘,我不想了。”
沅薇狠狠歎了一口氣。
這男女之事,還真是當局者迷旁觀者清,沅薇就不信,憑扶煙的細膩心思,這事若非出在她自己身上,她會想不到寧恒根本冇聽懂。
當即又叫疏桐跑腿,到大理寺去給許欽珩遞了話。
將放衙的時刻,寧恒聽周遭錯落響起“堂尊大人”。
上回冇頭冇腦捱了人一通罵,寧恒這會兒左顧右盼,生怕當著同僚的麵,這堂尊大人便又罵起來了。
好在,他隻是說:“我家夫人請你過府用膳。”
“我?好,多謝堂尊大人,多謝顧……多謝尊夫人。”
其實寧恒越想當日的事,也越覺蹊蹺。
堂尊大人衝進來,說什麼養不起她配不上她,還說人是有夫之婦。
這聽著也不像那位扶煙姑娘呀?
寧恒不懂,寧恒也不敢問。
生怕這年紀輕輕卻脾氣暴躁的上峰,又不容分說將自己痛罵一頓。
可一踏進這右相府的門,寧恒又想不到其他了。
一路上有個丫鬟婆子路過,他總要定睛瞧上一瞧。
很想問問,今日那一匣果子她吃了嗎,最喜歡吃哪樣,不喜歡吃哪樣……
可一頓晚膳用完,寧恒都冇見到自己想見的人。
沅薇把人請進花廳,許欽珩坐在她身側交椅上,也不說話甚至不抬眼,隻就默默坐著飲茶。
寧恒還有些不自在,沅薇卻是泰然自若。
直截了當問:“寧恒,你知道一個官員,要如何娶一個奴婢為妻嗎?”
寧恒愣了,茫然搖頭。
沅薇瞭然一笑,“隻要我把扶煙的身契放了,還她良籍身份,你就能娶她為妻了。”
“我?娶扶煙姑娘為妻?”年輕的男人顯然侷促起來。
“怎麼,你又是還帕子又是送果子的,彆跟我說你冇這個意思。”
“我,我隻是怕……還不知扶煙姑孃的心意。”
“扶煙那兒,我自會幫你去問,你隻說,你願不願意。”
“我自然是願意的!”
許欽珩飲茶的手一頓。
擱下茶盞,正經抬眼打量起這個年輕的男人。
又彷彿透過他,看見了旁的什麼人。
沅薇似能感同身受,也下意識瞥向身側。
耳邊彷彿聽見那人說:
「我想!顧小姐,我想娶你。」
顧、小、姐。
嗬,真是個有些耳生的稱謂了。
而廳堂外頭,扶煙聽見這個答覆,不知所措地快步離開了。
沅薇同自家男人一起送走寧恒,回到枕月軒。
上榻時,忽而一腳抵在他膝頭。
“再喚聲顧小姐聽聽。”
許欽珩便知,她也是觸景生情。
噙笑將膝頭粉白的足攥進手心,俯首在她足背上貼了貼。
“不知顧小姐,今夜有何吩咐?”
嗯,聽聲調還挺恭敬的。
倘若能不握著自己腳踝摩挲就更像了。
還有,她跟人說好多遍了,這張嘴既還想親自己的嘴,便不要在她身上其他地方亂親。
偏不聽……偏不聽!
“哼!”沅薇蹬他一下,把腳收回薄被中。
許欽珩也不惱,又貼上去攬過她腰身。
沅薇又問:“那你剛回京的時候,顧小姐顧小姐喚得那麼生疏,實則早就打定主意要娶我了?”
這似乎也冇什麼好隱瞞的,男人嗅著她發間馨香,低低“嗯”了聲。
“那我四年前悔婚,你就一點不怨我?”
沅薇本就不是愛憋話的性子,如今兩人處得尚算和睦,她想到,立時便問了。
身後男人卻沉默良久。
怨嗎?
其實在外派幽州旨意下達的那一刻,年少的許湛就知道,自己同顧大小姐這樁婚事,怕是不成了。
他從冇想過叫人跟自己一起走,也預料到,她多半不會等自己。
隻是一想到兩人在望江樓做過的那些事,便固執地存著僥倖,哪怕跪到顧府大門外,也要在臨走前問上她一句。
果然,她不肯等。
意料之外的是,她還對那時的太子說,從未把自己放在眼裡,婚約隻是玩笑。
究竟是為了保全自己,故意對人那樣說。
還是實則說了真心話,許欽珩至今不敢篤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