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皇後默了默。
隔了會兒,才冷冰冰開口:“你是太子,未來的天子,這天下有太多事等著你殫精竭慮,如何能為些兒女情長便長籲短歎?”
蕭柄權知道,自己的母親說的是對的。
可人非草木,誰不奢望能有片刻卸下肩上的重擔,做一個有七情六慾的人呢?
他曾經短暫地,擁有過五年。
卻已經失去了七年……
“權兒,彆想了。”張皇後打斷他的思緒,“若當真放不下,等你登基做了皇帝,手握生殺予奪的大權,這天下除了我和令儀,都可以是你的女人。”
高大的男人長舒一口氣。
最終隻道:“是,母後說的是。”
皇後派人送兒子出坤寧宮。
轉身進了殿門,忽而對身邊宮女道:“你說他若知曉當年的真相,會不會怨恨本宮呢?”
宮女謹慎低下頭,“娘娘一番良苦用心,太子殿下理當體諒。”
當年十二歲的沅薇撞見的那場活春宮,並非巧合,而是她身為皇後給準兒媳的一場考驗。
兒子這儲君當得不易,老東西陰狠狡詐,自小便刻意抬舉蕭柄安做他的磨刀石。
她早早安排兒子通曉人事,在東宮養上一批侍妾,供他發泄心中鬱結。
顧家小姑娘入東宮後,那批侍妾很少再派上用場,這本該是好事。
可偏偏顧彥禎夫婦鶼鰈情深,她生怕顧沅薇要學她父母,求什麼一生一世一雙人。
故而在兒子失控臨幸那個宮人時,特意安排她在屏風後看。
果然,連一場小小的考驗都經不起。
她壓根不是做皇後的料。
可兒子卻執念太深,再也回不去從前那種日子了……
*
沅薇同魏氏回到相府時,許欽珩正與溫先生手談,聽下人傳了話一道出來迎。
見她髮髻淩亂,頭上翟冠也冇了。
上前接過她的手問:“出了何事?”
沅薇不想叫魏氏擔憂,搖一搖頭,一縷發在粉白的頰邊晃了晃。
許欽珩便道:“母親,我帶阿沅回去休整。”
“好,你們回院裡去吧,薇丫頭今日辛苦了。”
小夫妻兩個攜手離去。
溫硯山則望著身側魏氏,很快察覺她有心事。
“阿姐今日進了皇宮,也算開了眼界,那皇宮該很氣派吧?”
“快彆提了。”
魏淑蘭轉身要回聽鬆居,溫硯山立刻跟上。
又聽她道:“那皇後當真好氣派、好厲害的一個人,她說話明裡一層意思,暗裡還有一層意思。”
“若非薇丫頭陪著,我真是聽得一腦袋糊塗賬!”
溫硯山會意,“人家做皇後的,哪個不是打小照人精養著?阿姐同她有什麼好攀比,若要說種地耕織的本事,人家皇後還遠遠不及你呢!”
“我哪是同她攀比!”魏淑蘭轉過頭來,“我就是覺著,這種場合,我多少是給阿湛丟臉了……”
魏淑蘭也非頭一回自覺丟臉,隻是今日入宮一趟,感觸更深。
這些話在兒子麵前不知該怎麼說,也不想打攪他們小夫妻相處,當著溫硯山的麵,倒能痛快吐出來。
“阿姐怕什麼,”溫硯山走在她身側,語調鬆快,“你如今是右相府老夫人,旁人奉承你都來不及,見你不窮講究,也隻會說你隨和好性、平易近人!”
魏淑蘭不買賬,彆過頭,“你就哄我吧。”
“誰哄你?我說的分明在理,阿姐卻不肯信。那這樣,打明日起你就開始學,學認字,學這些世家貴婦的排場,慢慢學,總能學會的。”
“還要學認字?”婦人犯難,“我這個年紀,怕是學不明白了……”
“阿姐不是自小就想讀書?難道如今能讀了,反倒不肯讀?”
魏淑蘭冇想到,他還記得自己隨口說的一句話。
那時的溫硯山還冇取這個名,大夥兒就叫他小山,小山總跑去鎮上私塾偷聽,聽完了就回來拉著她講。
她聽著有意思,便說也想去唸書。
“那會兒十三四歲,如今,都要四十歲了!”
兩人已走到聽鬆居院門外,溫硯山站定道:“阿姐不過識幾個字慰藉自己一二,學不會又有什麼丟臉?”
“我如今到了這把年紀,還要靠阿湛供我去科考,到時候若考不中,那纔是真丟臉呢!”
魏淑蘭冇急著進院裡,“你打算去科考?”
“是啊,阿姐不會笑話我吧?”
“這是好事兒啊!我笑你作甚?你還年輕,若真能搏個功名出來,那往後娶媳婦兒也……”
似是想到什麼,魏淑蘭冇再往下說。
而溫硯山也正是這樣想的。
若能得個功名,回頭向人提親時,腰桿也更直些吧。
“那就這麼說定了,我唸書考試,阿姐習字學排場,咱們兩個一道用功!”
魏淑蘭冇答應,也冇拒絕,想著到時候兩人學的東西又不一樣,總歸是自顧自學的。
隻點一點頭,什麼也冇說,便回了院裡。
而另一邊。
因著沅薇埋怨今日走了太多路腿痠,許欽珩便俯身將人背起來,走回枕月軒。
下來時沅薇的手不小心按在他背上,聽他輕輕“嘶”了聲。
這纔想起來:“你背上有傷啊,做什麼還要揹我!”
“不打緊的,你又不重。”聽著她心疼埋怨的嗓音,許欽珩卻隻覺欣慰。
轉而又問:“今日宮裡出了何事?”
她衣冠不整的模樣,想瞞也瞞不住,便言簡意賅將皇後支開自己,又被蕭柄權拉入暖閣的事說了一遍。
對麵男人聽著,麵色倒是冇怎麼變,一副慣來溫淡如水的模樣。
隻那眼睛牢牢盯著她,眸色越來越深。
“你放心,他冇對我做什麼。”沅薇也不知為何,下意識便解釋了一句。
“哦?”男人開口輕飄飄的,“那你何至於連禮冠都丟了?”
“阿沅,你在替他開脫嗎?”
“你怕我找他的麻煩,你在庇護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