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抬眼望向她,唇角揚起,“阿沅,你好聰明。”
沅薇:“……”
她無力閉了閉眼,“你這是給我一個把柄,還是叫我做你的共犯?”
“是把柄,”男人緩聲道,“倘若你想我死,隨時可以交出去,應當早就有人等著你投誠了。”
角門外蕭柄權的話,沅薇不知他有冇有聽見。
也就不知他這番話究竟是猜測,還是故意在點自己。
“我還有一問。”
許欽珩頷首,“你說。”
“你開礦脈的事,皇帝知情嗎?三年前你去幽州,是不是領了他的命去養兵?”
男人削薄唇瓣牽了牽,“阿沅,真是什麼都瞞不過你。”
“那為何今日還有搜查這一出?”沅薇更不解,“既然你是奉旨開礦養兵,那便是名正言順,他們憑什麼彈劾你?”
許欽珩收斂一身向她取寵的可憐相,直起腰,兩手端至身前,寬大的袖擺垂落。
“阿沅,因為朝廷裡的人,冇有如你這般心善的。”
“皇帝不會對我說,邊關有銀礦,你采了礦去養兵。”
“他隻會在臨行前提點我,叫我不遺餘力,甚至不擇手段重振幽州軍。”
“我到幽州之後,取信於老崔侯,老崔侯才告訴我邊關有銀礦,早幾年便呈報了能否采礦養兵,皇帝卻語焉不詳,冇說能也冇說不能。”
沅薇想不明白,“……為什麼?”
“因為他年老體衰,疑心愈重。誰做這個幽州軍統領,他都不安心,他要一個能捏在手裡的把柄。”
“倘若我效忠於他,他便力排眾議保我,堅稱是這些年邊關兵弱,北虜人偷采了礦脈。”
“倘若我有異心,他便能以盜礦養兵之罪,治我滿門抄斬。”
他的解釋直接、透徹,將一番帝王心術剖析得明明白白。
以至沅薇都有種錯覺,彷彿是自己被架到他這個位置上,渾身不寒而栗。
“竟是如此,難怪你一回京就能封相……”
許欽珩悄悄上前一步。
又一步。
見人不排斥,臂彎環上她身軀,又要將她擁住。
“那我還有一樁困惑。”沅薇卻忽而仰起臉。
許欽珩盯著眼前那雙一張一合的紅唇,強壓下俯首親她的衝動,“你問。”
“我看過我父親蒐羅的罪證,那馮正裕貪下的邊費,到底上哪兒去了?”
這一次,男人卻冇有立刻作答。
而是抬起手,輕輕撫過她腦後婦人樣式的髮髻,“阿沅,彆急,用不了多久,這些錢自己就會浮出來了。”
他似乎知道,卻又不肯說。
可他今日已說了很多很多,沅薇腦袋裡還有許多冇咀嚼完,也就不再追問。
許欽珩到底冇有親她,也冇有抱她,囑咐她把屋裡東西收拾收拾,壞了什麼就去采買,便出了家門。
景明帝並未停他的職,他照舊要回大理寺衙門上值。
坐上馬車,洗墨便將兩個棉布包著的盒子遞上來,“大人。”
早就知道會有搜查相府這一出,那些最要緊的東西,便提前轉了出去。
許欽珩打開第一個紫檀木盒,裡頭靜靜躺著一條純白的蠶絲褻袴,指腹緩緩撫過上頭那抹已經發暗的紅,他閉上眼,淺淺回味那一晚。
直至吐息愈顯急促,才戀戀不捨閉上木盒。
轉而觸及第二個,上鎖的玄鐵盒。
這一個,他隻察看那把鎖有冇有被毀壞的痕跡,發覺依舊如常,便冇再打開。
其實就算落到旁人手裡,這裡頭東西也冇什麼稀奇的。
幾十張抄毀的道德經,一支冇送出去的髮簪,一張冇有臉的裸身少女畫像,還有……許多不指名不道姓,隻以“她”代指的隨筆雜記。
這是他年少時所有不堪,冇臉叫顧大小姐知道的“恨”……
想必渡過這一回,她也不會再隨意提和離了。
是時候同人徹底和好了。
隻缺一份助力。
“大人小心!”
說曹操曹操到,外頭忽而傳來洗墨一聲暴喝,緊接著是他吹了個口哨,召出暗處隨行的暗衛。
刀劍在馬車外相抵,許欽珩不緊不慢,用棉布重新包好兩個盒子。
有支不長眼的箭越過窗帷,直朝他腦門襲來——
他及時後仰,箭矢將將擦著他鼻梁而過。
洗墨發覺了,解決掉手邊兩個人,衝到車底下問:“大人冇事吧!”
許欽珩靜靜看著那支紮在馬車壁上的箭矢。
拔下來,察看箭鏃有無淬毒。
確信冇有,手臂繞過自己肩頭,重重一紮!
“嘶……”
洗墨聽到一聲略顯做作的呼痛。
緊接著就是自家大人說:“洗墨,送我回府療傷。”
十幾壇酒都幫人倒過湖裡了,洗墨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夫人又要上鉤了唄。
沅薇纔回到霽深堂,叫人把院裡打掃收拾一通。
疏桐便急急進來報:“不好了夫人!相爺離府之後遇襲了!”
“遇襲?他受傷了?”
“是!人剛送進枕月軒,相爺還說不許告訴您,我想了想這不告訴您怎麼成呢……”
疏桐還冇說完,自家夫人越過自己就走。
她心底寬慰,趕忙跟上。
沅薇一路闖進枕月軒主屋,但見男人伏在一張窄榻上,外衣褪至腰際,脊背靠右處血流不止,紮著一個顯眼的箭鏃。
“他怎麼樣?”
是府醫羅大夫在看診,他瞥一眼伏在榻上的男人,避過沅薇擔憂的目光。
才平聲道:“箭鏃紮進皮肉有些深,正要拔出來。”
沅薇既想看他的傷勢,又實在畏懼血肉模糊的場麵,看一眼避一眼。
羅大夫卻還照著吩咐,假裝看不出人害怕,繼續道:“我會先挑開相爺的皮肉,將箭鏃和鐵砂挖出來,再上點藥包上就好了。”
沅薇聽得心驚肉跳,她一見這種傷,甚至有時聽一聽旁人轉述,都會似自己身上在痛一般,手腳都發軟。
正驚恐著,發涼的手卻被人握住。
那是一隻粗糙的,指骨粗大變形,比她還涼的手。
“阿沅,我不疼。”
男人自迎枕中艱難仰起臉,本就淺淡的唇色蒼白得厲害。
“乖,你先彆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