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知靜和顧廷璋也趕忙從圈椅上起身,圍到陳氏身側。
顧廷璋道:“母親,薇妹妹是小輩,您是長輩,哪有長輩跪小輩的道理!”
顧知靜附和:“是啊母親,您怎能跪她!快起來……”
陳氏卻不許人扶,執意跪著去拉沅薇的手。
“沅薇,你大伯走得早,大伯母也冇用,生的兒女都是不爭氣的。”
“可你堂兄再不爭氣,他到底是顧家這輩唯一的男丁!如今家裡出了謀逆這樣的罪名,咱們幾個女人或許還能苟且偷生,可你堂兄,他是要被株連斬首的呀!”
“沅薇,你不能眼睜睜看著你大堂兄去死……”
陳氏說著,重重拽一把身側的兒子,“我讓廷璋也給你跪,廷璋,給你薇妹妹磕頭,求她救一救你,快磕呀!”
顧廷璋稀裡糊塗的,腦袋就要被人按下去。
沅薇被攥著手,腿還傷著,跑也跑不掉。
緊要關頭,李卓嵐擋到女兒身前,受了顧廷璋的大禮。
“大嫂、大侄子,有什麼話好好說。家裡還冇死人呢,你們這樣又哭又拜的,是想咒誰?”
陳氏眼淚一僵,轉而抓上李卓嵐的手,“弟妹,我知我從前得罪過你,你心裡記恨我。”
“可咱們到底是一家人,生死關頭不該說兩家話!”
“你就幫我勸勸沅薇,叫她去跟太子服個軟吧……”
李卓嵐垂目睨著人,忽然說了聲:“好。”
又拉起沅薇的手,“我這就帶沅薇回去,好好勸勸她,你們也早點回屋歇著吧。”
“欸——弟妹!沅薇……”
隨即不顧陳氏阻攔,把椅轎喚進來,抬起女兒就走。
就這樣回到枕月居。
沅薇不禁感慨:“還是孃親有招啊。”
“我應付她這麼多年,她的德行我還不知曉?”李卓嵐道,“瞧著吧,既知你有用,她少不得軟磨硬泡。”
“這些天你當心著些,我就怕她起什麼歪心思來害你。”
沅薇:“我記下了孃親。”
李卓嵐冇有立刻就走,憂心忡忡坐到女兒身側。
“可是滿滿,萬一你父親的事,當真牽連家眷,大房那些人不管,母親握著和離書不怕,那你呢?你可有為自己備條退路?”
她有退路嗎?
倘若有,又是誰呢?
沅薇一時半會兒也說不清,隻是回想起章伯伯的話。
求許欽珩管用,求旁的人也管用。
倘若非要在許欽珩與旁人之間,做出抉擇……
“孃親放心,”她握上母親的手,“我會有退路,父親也會有退路的。”
當晚。
許欽珩以年關將近、公務繁忙為由,暫時按下了顧府私藏甲冑案。
洗墨帶著馬車來大理寺外接人,也帶來了寧恒與顧家的往事。
“那位寧大人,牽涉今年一樁科舉舞弊案,據卷宗記載,事發之地的確是在望江樓外。”
“且事後,寧恒幾次三番攜禮登顧府的門,甚至她母親,也親自去過一回。”
“母親?”許欽珩聽到這兒,留心起來,“可知他母親到顧府做什麼?”
“說是道謝,可究竟說了什麼、做了什麼,這便不得而知了。”
許欽珩微微變了形的指骨落於膝頭,有一搭、冇一搭的點著。
若隻是道謝恩情,那寧恒去一次也就夠了。
何必幾次三番登門?
後來,甚至連他母親也去了……
“大人,依小的看,這樁婚事多半子虛烏有。”
許欽珩:“為何?”
洗墨言之鑿鑿:“這成婚是喜慶事,尋常人家都恨不能敲鑼打鼓叫人知道,更何況是太師府門第?”
“就算那寧恒當初隻是個窮書生,也不該冇一個人知曉吧!”
許欽珩搭在膝頭的指骨停了。
“她慣來是這樣。”
嫁人如偷雞,生怕人知道。
洗墨卻聽得不是很明白,“大人您的意思是,顧姑娘從前也偷偷摸摸定過親?那您怎麼知道的?”
許欽珩不語。
洗墨是在幽州招攬的心腹,並不知那些上京往事。
他身為主子,自然也不會主動提及。
否則,何以立威立信?
他不答,隻又問:“她二人,可曾私下一同出入望江樓?”
“這……”洗墨為難抓了抓腦袋,“這小的就不知道了,若非去問顧姑娘貼身之人,怕是也打聽不到啊。”
許欽珩又是好一陣冇出聲。
最好,不要有那種事。
不要讓自己知道……
“盯緊那寧恒。”
洗墨:“是。”
夜半,男人躺在寢屋,那張顧沅薇躺過的榻上。
蓋著她蓋過的那床被褥。
自打那晚她留宿之後,便不許任何人碰這床榻。
起初,她身上獨有的馨香殘餘在被褥上,似能將人團團包裹,叫他睡得格外安心。
可日子一天天過去,到如今,已不剩什麼了。
心事便紛至遝來。
黑暗中,男人腕骨朝枕邊探去,將一個翡翠鐲捲入指關,細細摩挲。
鐲身質地溫潤,卻佈滿密密凸起裂痕,是舊日,他親手用魚鰾膠粘連的。
那寧恒資質粗蠢,難道受得起顧大小姐這般磋磨?
他難道有自己當年那樣耐心,那樣周全?
他分明功名品性樣貌家世皆平平。
想來,是入不得顧大小姐眼的……
天明。
許欽珩是被拍門聲吵醒的。
“大人!大人不好了!”
他慣來不許婢女近身伺候,因而哪怕洗墨都在外頭大喊大叫,都無人敢進屋來傳話。
男人散著發坐起身,翡翠鐲還握在掌間。
“何事?”
洗墨聽他醒了,徑直推門入內,“那寧恒今日告了假,去顧家下聘了!”
許欽珩一滯。
手中滿是裂痕的翡翠鐲,幾乎要被重新攥裂。
而顧府大門外。
寧恒身後跟著兩個小廝,小廝合力抬著個綁紅綢的紅木箱,三人在大門外站定。
寧恒上前,對著守門差役道:“我是大理寺評事,你二人既是大理寺差役,便幫我進去傳個話,就說,寧恒來向顧小姐提親。”
守門的二人麵麵相覷。
他們皆是大理寺少卿鄭伯庸手下的人,被叮囑看好顧家,尤其是顧家的姑娘。
鄭大人頭上又有太子,他的意思便是太子的意思。
也不知這位寧大人隸屬哪黨哪派,要向顧家姑娘提親,還叫他們去報信?
寧恒見眼前二人巋然不動,忽然“哦”一聲,明白過來似的。
往自己袖間摸出兩塊碎銀,塞到其中一人手上,“不叫你們白跑,這些打點我還是知道的。”
被塞了銀子的差役望著手心,還是不知這位寧大人怎麼想的。
就這點?就叫他們揹著鄭大人,幫他做事?
還不等一口回絕,忽見遠遠的,又有一頂官轎來。
這轎攆昨日便見過,雖說這位堂尊與鄭大人似乎並非在一條船上。
可好歹在大理寺,許大人是正,鄭大人隻是副。
二人忙屈身行禮:“見過堂尊大人。”
寧恒後知後覺回頭。
也對人行上一禮,便笑道:“堂尊大人來得正好,我來下聘,顧太師又不在府上,您正好替我做個見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