沅薇聽完寧恒的法子,一時覺他交淺言深,又實在古道熱腸,不知該說些什麼打發他。
“堂尊大人?”
忽地,見他打直身子,對著後方恭敬作揖,“拜見堂尊大人!”
沅薇跟著探出腦袋。
深冬薄光從簷角斜切下來,正落在來人那身霽青交領直裰上,暗紋如水波,隨他行動浮沉。
隻看一眼,沅薇便落下窗帷,躲回小轎中。
但聽見轎外兩人對話。
寧恒此人,如今都入了仕,當上官了,竟還如當初那般愣頭愣腦。
直言問:“堂尊大人怎的親臨顧府?”
許欽珩隨口答:“來問話。”
寧恒便道:“若要傳顧家家眷問話,大人鬚髮碟通傳,將人領到大理寺。您私下來,於製不合啊。”
許欽珩緘默一瞬。
身側洗墨的眼光,也在兩人間來來回迴轉悠。
這人怎麼回事?多大的官?
竟敢跟自家大人叫板?
難不成……他也心悅顧姑娘,刻意要趕自家大人走?
許欽珩再開口,便是問:“你喚我堂尊,在大理寺任什麼職?”
“下官寧恒,新授大理寺評事。”
評事,七品小官。
但看他年紀尚輕,應當未及弱冠,倒也姑且稱得上青年才俊。
“那敢問寧評事,來顧府做什麼?”
“下官……”
寧恒這才又望向沅薇,卻不知何時,那轎中姑娘已落下窗帷。
心中暗道也對,顧小姐乃大家閨秀,輕易是不見外男的,這是在避諱堂尊大人。
再對上許欽珩審視的目光,心底頓時戒備起來。
假成婚一事,若是早有婚約,如今水到渠成,倒也是名正言順。
可若被知曉隻是臨時起意,那便是當著堂尊大人的麵,鑽律法空子了。
寧恒立刻下定決心。
“我是來尋顧小姐,商議成婚事宜的。”
沅薇一驚,她答應了嘛?
再度撩開窗帷,卻見寧恒暗暗對自己擠眉弄眼,示意她順著講。
而許欽珩,也朝她遞來意味不明的一眼。
“哦?你二人,竟有婚約?”
“是啊是啊!”寧恒搶著答,“隻因我家境平平,高攀顧小姐,也並非太光彩之事,故而並未對外宣揚。”
許欽珩憶起舊日。
顧大小姐亦是對他說:「許湛,嫁給你也不是什麼光彩事,我就先不對外說了,你也不許說,聽見冇?」
他驀地笑了聲。
沅薇知道他在笑什麼,濃密的眼睫垂落,撲閃撲閃兩下,想開口,一時卻不知從何說起。
又聽他問:“你二人是如何相識的?”
寧恒是個實心眼,實則不擅長說謊,但與沅薇也算有段機緣,寫文章潤色的道理還是懂的。
當即添油加醋道:“今年春闈放榜時,顧小姐立在望江樓觀雨台上,我對小姐一見傾心。”
“後來,小姐路見不平,對我仗義相助,一來二去的,便談上婚事了。”
春闈放榜、望江樓、觀雨台。
若非從旁人口中說出來,恐怕以為,說的是他和顧沅薇呢。
許欽珩的臉色越來越沉。
沅薇也發覺,此時再開口否認,似乎也隻像撒謊遮掩。
畢竟當初,她也是在人前遮掩過和許湛婚事的……
怎麼回事?
怎就被一個小小寧恒,弄成有口不能言的局麵了?
“冇想到三年過去,顧小姐依舊喜歡窮書生。”
偏那男人還要陰陽怪氣道:“就是不知,顧小姐可將人帶上過望江樓頂層,可與人……”
“許欽珩你住嘴!”
沅薇怎會聽不出,他是在譏諷自己輕浮。
可他又有什麼資格指摘?
他不也是一到幽州,就有了新的未婚妻?
自己至少還隔了三年,隻是年初的事呢!
“對,我就是喜歡窮書生,不窮的,我還不喜歡呢!”
“還有,一定要是十八歲,青蔥年華,心思澄澈好拿捏的,不然我也瞧不上!”
一旁的寧恒聽著二人你來我往,麵上已有些懵,總覺堂尊大人和顧小姐說話時怪怪的。
又聽堂尊大人問:“那敢問三書六禮,走到哪一禮了?”
寧恒尚且年輕,還未議過親,也不懂這些禮節,隻聽過一個下聘。
開口便道:“明日便要下聘禮了。”
下聘,那便是納征,第四禮。
想當初,自己不過走到第三禮,便被悔婚了。
“嗬……”
許欽珩忽而聽不下去。
嗤了聲,轉身就走。
“堂尊大人怎麼走了?您不問話了?”
“那……到時候,您來喝我的喜酒啊!”
寧恒想得很簡單,他做此事,是有些鋌而走險的。
倘若堂堂大理寺卿都來喝他的喜酒,那說出去,也理直氣壯許多。
許欽珩頭也不回,大步邁入了自己的轎攆中。
深深吐息一次又一次,才終於稍許平心靜氣。
吩咐洗墨:“給我查,看看他與顧家究竟有何乾係!”
“是!”
這邊沅薇也丟下寧恒,吩咐轎攆入了府。
原本從章伯伯那兒回來,也夠心煩意亂了的。
冇想到,又跳出來個寧恒,在許欽珩麵前說了那樣的話。
這下,真真亂成一鍋粥。
轎攆過前院時,管家又上前道:“姑娘,大夫人請您到前廳去,二夫人也在那兒。”
陳氏又能有什麼事?沅薇實在不想應付。
可偏偏自己母親也在,隻得答應下來。
“知道了。”
前廳內,大房兩個堂姐妹也在,還多了個年輕男子,是她前陣子仍在閉關唸書的堂兄,顧廷璋。
除了仍在獄中的父親,一家子算是到齊了。
陳氏那日跌了一跤,痛哭了一晚,今日神色竟比李卓嵐還憔悴,唇上半點血色也無。
“沅薇來了,你快坐。”也一改常態,姿態極其謙卑。
沅薇坐下。
她還是老生常談:“你這趟出門,可是去東宮了?太子殿下可諒解你了。”
聽得沅薇當即就想拉著孃親走人,卻還是耐著性子解釋:
“大伯母,我自認說了許多遍,說得清楚明白了。”
“我不嫁太子,你們也彆指望太子會管顧家的事。”
“我方纔出門,是去了章伯伯府上。”
陳氏冇同以往那般喋喋不休,失魂落魄垂下頭。
甚至連顧知靜想開口,都被她按下。
卻忽然,起身走到她麵前。
“撲通”一聲跪了下來。
“大伯母你這是做什麼!”
嚇得沅薇趕忙起身,生怕折壽。